(一)油茶 桐籽 苗老师 ……
① 奇招
家被戴了地主帽子,爸已革职,租住郭家的房院。
隔墙两个院子,房东住西院爸妈我住东院。
房东家的孩子叫郭中原,跟我大小差不多,比我长得敦实,矮点儿。他有个奇招,从舌尖呲出的口水离你一步远都能射到你身上。
灶台边,不知道是因为房租还是因为那口水,妈说,“他姓郭咱姓朱,本来就是锅里煮猪。”爸没有表情,呆坐着不吭声。
② 油茶

晚饭后的大街上,夜幕,闪烁的是生意人灯笼里的荧荧的光。
卖油茶的。
背着的大茶壶有水桶一般大小,壶上满包着保温的棉布,长嘴儿。吆喝的声音先是悠长最后再顿一下,“油~~~~茶\”。
我在爸爸背上,要喝。
不管爸爸是快走几步还是慢走几步,大茶壶总能跟得上——“油~~~~茶\”。
是个小碗儿,长壶嘴儿倒进去,有花生瓣核桃仁等等,糊糊。多少钱一碗不知道。
③ 苗老师
小学一年级。
一天,我从学校领了奖,回到家,爸妈在院子里拾掇菜畦。我跑到畦埂上报喜,欢喜之余给爸妈跳起舞来,记不起跳的什么舞了,只记得他们笑得很灿烂。
那奖品是一盒粉笔,发奖时苗老师把我抱起来。苗老师,女,五十来岁,已经有白头发了,脸小,尖下巴,白,个头偏低。
用这粉笔,我在院子里菜畦的烂砖头矮墙上写了许多的字,工人做工农民种田3+2=55-2=3……
④ 尼美容
叫我不能忘怀的还有五年级时语文尼老师给我的一次作文的一句批语:“小云同学努力吧,将来你一定能登`峰`造`极`。”
尼老师,女,叫尼美容,三十多岁,个头中等偏低,布袋脸,齐耳朵剪发头,穿平整干净的学生蓝制服。
登`峰`造`极`的这四个着重点儿是我现在给点上的,当时尼老师没点。
风雨,不才,对不起你了,尼老师。
⑤ 梧桐籽

秋天结籽儿的时候老爱爬学校里的梧桐树。树干是绿色的,光滑,抱不住,很难爬的。脱下鞋子光脚丫,扒开衣服前边的扣子,肚皮贴着树皮。
每次下来胸脯子磨破是无所谓的事。
那梧桐树枝子上,挂着一大簇一大簇的小勺子,每个小勺子的两边对称地长着梧桐籽,一边三四个。
梧桐籽是剥开吃的。什么味儿记不清了。
⑥ 月夜

小学校座北向南。学校大门前边是个大空园子。
园子西北角是拴柱奶奶的小杂货摊儿,门前搭个草棚子。棚子下,砖墩上砌着的长木版就是柜台。柜台,酒坛子口上压着红布包,装梨膏糖的大瓶子是歪口的,卧式。
拴柱是光头,年龄比我小点儿。拴柱有时趁奶奶不注意从那个大瓶子的歪口掏梨膏糖,贼利索。
妈妈跟拴柱奶奶关系可好了,原因需要从馒头事件说起。等一会再说这个,先说学校前边的空园子。
那空园子是我们的天堂,尤其是月夜。
园子周围是高高低低的矮墙,墙上墙下跑起来时常有人跌跤。园里园外是散乱的断壁残垣的碎砖头烂瓦块,这在捉迷藏的时候很是有用场。孩子们还往往钻到周边住户们的曲里拐弯的旮旯里,只顾喊着“藏好了没”,身上蹭泥土磨盘碰脑袋的事,顾不了那么多的。
疯玩的项目还有“热蒸馍”:

面对面站两排,每排四五个人,人数体力均等。
先是互喊——
甲排:“热蒸馍!撂大高!”
乙排:“您那班儿里叫俺挑!”
甲排:“挑谁?”
乙排:“挑狗蛋儿!”
于是甲排的狗蛋儿就攒足了劲向对方某个手挽手的地方冲过去。要是冲开了对方紧拉的手,冲成豁口过去了,就是赢,就可以从被冲开手的那两个人里挑一个人作为战利品带回自己的甲排。要是冲不开,被对方紧拉的手拦住了,就是输,自己就要被作为俘虏留下来在乙排。
冲哪个手拉手豁口,冲的人需要根据自己的实力作好选择。冲强口容易被网住沦为俘虏,但要是冲过去赢了便可以带一个强兵凯旋而归。
直到某一排只剩下两个人的手拉手也被冲开了,那这排就是输了,输的人被罚,例如某某待会儿要第一个先讲故事,某某的鞋甚至布衫待会儿要提供给大家当坐位等等。
民间歌谣“热蒸馍”是汉语修辞起兴的原生态了。有了语言才有语法,此处算是修辞考古的化石佐证吧。
天晚了,不断有人回家了,园子里的玩家渐少,剩了三四个人的时候,大多是找上一个有月光的墙根儿坐下说话,说说说,悠远的,切近的,……
例如李双庆说,最能斗赢的蟋蟀是要到乱葬坟那儿去找的,最好是能捉到藏在死孩子耳朵里的那只……
夜深了,家人喊了,回家。月光里,踩着自己的影子。
⑦ 蟋蟀

捉蟋蟀,大多是要到土埂瓦砾杂草丛生的地方去找的,听声音,扒开,用鞋子捂。
我没到李双庆推荐的地方去找过。
母蟋蟀是不会斗的。母蟋蟀一看就认得出,小翅膀,大肚子,尾巴老长,三根,不用捉它。
捉到的公蟋蟀养在小盒子里。铁皮的矮的罐头盒子或者是自己用木版钉的小盒子,也有把大人的蟋蟀盆摸来偷着用几天的。下边铺点土,放点菜叶米粒什么的,养着。精细的孩子还会考虑在菜叶子上存点水。听人说喂点辣椒会斗起来更勇猛,我试过,效果不算好。
公蟋蟀的成色不一,不是以个子大小论英雄的,有的小的也挺厉害。
有的公蟋蟀一下斗场就先要吱吱振翅,大声喊叫,可到了对手过来张牙搏斗时,它就会鼠窜溜窝,这种的我们叫它“大吹”,次品。有的公蟋蟀用刷子一刷嘴它就张牙,这种的叫“大发”,乍一看挺好,但不见得就是斗士。
斗场,我们大多都是迁就在喂养蟋蟀的小盒子里。不过,用谁的盒子作斗场谁的蟋蟀会门墩虎,窝里横,沾光。在比较重视的场合,大家就另放一个公共盒子作斗场。
双方的蟋蟀放进斗场时,有的蟋蟀一见面就会打起来。但大多都是需要先作引导的。
引导的工具是一根草毛刷子。

草毛刷子的制作是这么着:拔一根星星草莛,从草穗一头劈开,折下,再从折的断裂处反向捋掉草穗,草莛子头部便会捋出一撮草皮上的丝毛来,于是就得到一支毛笔似的草莛毛刷子。
斗场里,用草毛刷子先刷一个蟋蟀的嘴,不知是痒痒还是发脾气,被刷蟋蟀就会迎着刷毛张开刀牙,这个势头,对方蟋蟀往往领会为决斗的信号于是迎战而上,决斗就开始了。一场肉搏战,翻滚撕咬,弹跳腾挪,逃窜追踪,咬掉腿的有,咬破肚皮的有,胜利者吱吱振翅,鸣叫示威。
败北者,连主人都会哭的。
⑧ 芝麻叶

芝麻开花挂梭的时节,老老幼幼地去地里掐芝麻叶。随便谁家的芝麻地都可以去掐,随便,只是别把芝麻花芝麻梭给闹下来。嗡嗡的蜜蜂,不用怕,它们采蜜也忙着呢,只要别打它它不会找人来蛰。
夕阳西下了,拎着几个布包回家。掐得满指头青绿,油光光。
吃了晚饭妈妈还要忙到很晚,先是开水焯,再是冷水洗,一缸的水用完还不够。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铺帘子铺蓆,满地摊晒。
晒干了,再经过夜的露水返潮,压缩,用大荷叶包起来,青麻皮绕十字扎起,挽上个挂扣。
淡绿的圆圆的荷叶包,灯笼一样挂在屋里墙角。平时吃,在包上挖个洞,伸手往外掏。
面条芝麻叶,耐嚼,有芝麻花的清香味儿。
扁豆粉浆面条加芝麻叶更好吃。扁豆粒,小药片一般大小棕红色。扁豆的叶子秧子长得和扁豆粉浆的味道那样,纤细清纯。
五十多年了,没有重逢没有吃过这东西了。想吃。
⑨ 春天
春天,麦苗还趴在地上的时候,野菜就有了。面条菜,大地菜,水萝卜棵。有一种和面条菜很相似的东西叫胖胖腿,样子比面条菜肥,嫩,厚实,据说是有毒的,要谨慎辨别,不能剜来吃。我放在嘴里尝过,味儿苦。
我和冯新华一块儿去地里剜菜的次数多。一路唱歌,擓着篮子,是那种柳条编的长圆的篮子。
麦苗地上,顺着麦垄,跪着,爬着,拄着篮子,剜着菜,说着话。
晚春,我们剜野菜回家会带回一把雾麦。“雾
”,这个音是对的,这个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剥开吃,苞里的麦穗头是黑色,味道不算怎么好,而且会吃得满嘴是黑。不过那也算是我们春天的零吃的美食了。
冯新华长得比我白,嫩,丰满。他爸在银行当什么长,他们家后来好象被赶到农村什么地方去了,不得消息。
我们的家也是被辗转搬迁,后来落脚到县城南关路东临街的一个小北屋,一间,没有院墙。
潘朵拉盒子,这个地方的以后,撼我心魂。
(二)班庄
① 亲人关系
出县城东南方向走三里路就是班庄村。
记得,班庄村的人家都是姓朱。班庄村有一户朱家,与我们家,当年有土地承租关系,以后是亲戚了。
在我们家灾难淋漓的年月,他们还给过我们珍贵的亲情与周济。
五十年后,2003年秋天我去上蔡看我爸,我想不出也认不得我爸是葬在什么地方。发源哥说那年给我爸送葬他去了,他还记得那大概的地方。
他领我去找,当年的荒郊如今已有方方片片的人家居住,在一堆土岗的西边,在一块黄豆茬地里,找到一小片经一再斟酌“应该是这儿”的地方。发源哥一张张划开草纸,在地上画圈儿,点上,说“叔叔收钱了”,我们一块儿磕头,都哭了。
——爸爸去世的地方,在一片豆茬地里,烧起一堆纸钱,洒下我的泪,洒下我的思念、酸辛、悲苦、心疼……
② 辘轳

去班庄的路上,有一段南北方向的黄土小路,路西有一块豌豆地,记不清是与什么庄稼的间作,满地里都是青枝绿叶红花儿白花儿。临路的地边上有一个长满蒿草的坟,豌豆秧爬到蒿草上,缠着压着,蒿草弯了腰。
朱发源,爹叫朱国英,有个叔叫朱国全,有个哥叫朱保重,有个堂弟叫朱志源,还有好多的家庭成员。
一个很大的家庭,有二十多口人吃饭。
他家有个菜园子,当年在我眼里这菜园子很大,里面高高低低红红绿绿都是菜。
我和发源玩过园子里的那个辘轳井。

木制水桶就在辘轳绳的钩子上挂着,躺在井台上。我们一齐摇着辘轳把子转圈把桶坠到井里,不是像大人那样双手卡住轱辘让把子哗啦啦空转桶就下去了。那个桶是斜底儿,放到水面不用甩桶会自动扣满水的。我们俩合力往上摇。水桶到了井口,一个人挎稳辘轳把子一个人往井台上拽水桶。水桶拽到井台上它会自己倒下把水流到水渠里。
多少年来,那水,那辘轳,那井,不时荡来,在我的心田里清凉浸润。
③ 拣麦子

我们家吃粮紧缺,收麦的季节需要去拾荒。
去地里拣麦子,穿裤衩,戴草帽,拿个布书包,带上个小瓶子,瓶子口上拴根细绳。
刚收过麦子的地里。
女人孩子大多是用手一根一穗地拣。
有的爷们是绳子挂在腰上往前拉着很宽大的耙子。那耙子下面还有个布网兜样子的结构以增大容量。柴草麦穗儿统统都搂了去。耙子满了,卸到积存的堆上。再拉。一块麦茬地,他很快就会搜索干净。
渴了,用拴着细绳的水瓶子到土井里打水喝。土井口边多是围着拣麦子打水喝的小孩子,间或也有车把式提桶来这儿打水的。
漫地里,老远会有个土井。有一两个人那么深浅。全是土结构,没有砌砖。水不深,打水的人多了土井的水就会混起来。
拣麦子喝土井里的水,甜丝丝。
热了去树下休息的时候,搓麦子。脱了布衫铺地,麦把子放上去,手搓,嘴吹,风扬,弄出连壳带余子的麦粒,装进书包。不要麦杆。
遇上地里可拣的麦子多,就顾不及搓麦穗了,把麦把子合起来捆住,连麦杆背回家。
曾经住过班庄村。
发源家人口多。盛馍馍的筐是用的老大的圆的米筛子。冒着蒸腾热气的一大筐的馍馍。那馍馍略显棕色,好象是有点高粱面掺进去,厚墩墩,鞋底子一般大。大人孩子来来往往地拿。松软,有点酵面味,香甜可口。
在发源家的地里拣麦子,国全叔装车,有时候是故意从木扠上掉下一把一把的麦子来,让我拣。
唉!
拉麦的牛车,是两个铁木结构的轱辘。车轱辘把窄窄的乡间土路给辗出两个齐齐的很深的辙子。那辙子都快有没膝盖的深了。夜已很晚,遥远的路上还会听到有赶车把式的昂扬悠长的吆喝声,“窝——喝——”,“窝——喝——”,……
拉麦的牛车也有四个轱辘的,那叫“太平车”,一般是很富的农户才有。好象没见过发源家有那种车。
后来,让自愿入社。他家不自愿。后来听说,把他家菜园子的辘轳井给封了,把他家牛车进打谷场的路给封了。后来还听说,从他家屋里的地下挖出一缸盐和两缸粮食,示众。
④ 柿园

发源家有个柿树园子。
我应该是去过的,可那柿树园子的景色现在一点印象都想不起。
只记得保重哥给我们家送柿子那事。
保重哥,高个子,方脸,白嫩嫩,声带响亮。说话总是很大的声音。即便是对面说话,他使用的也是从很远地方喊话的音量。
心里的东西真能喷放得干干净净。
问他:“吃饭了没?”
他喊着说:“吃了!”
“你爸身体好么?”
“好!”
“坐下喝口水吧。”
“走哇!”
送柿子用的是担子,两个小簸箩,一头是漤柿子,一头是烘柿子。
我们已经很是落泊了,他还是来给我们送这个。
一回想起那柿子的鲜红的水灵灵的颜色,我心里就润过来一股甜味儿。
(三)河堤上的蒿草
① 兄姐探家
沉重的地主帽子,连年的政治运动。
有没有其他的家务纠葛我不清楚。
一年一年,记不起兄姐嫂子们与家有什么日常的联系。
只是在我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他们探家来过上蔡一次。
当时我哥在漯河工作。我哥,窄脸,黑,中等个,绰号屎路。说是他小时侯随地拉屎,大家就给他喊成这个名字了。我2003年秋去上蔡时还有班庄的爷们问我:“屎路还在漯河么?”
嫂子是小学音乐教师,高个子,丰满,穿白净的喇叭罗裙。
姐当时在信阳工作。乳名青美,个子矮,稍有驼背。钢笔字挺好。我看是写得好,笔锋老道,风骨遒劲。
他们一起去上蔡探家,带了点儿糖果,一闪就走了,不记得有什么交往的内容。
② 去漯河

五年级时,爸妈说让我去漯河上学,希望让我的学业能够再好点。
爸妈托上蔡邮局的邮差把我捎去漯河。
九十里路的远近。几个邮差叔叔骑自行车带着邮包往漯河送。我搭坐在某一个自行车上。
天不亮就启程。
高高低低的土路。
天亮了,自行车是走在河堤上。小土路又窄又直溜。路上的蒿草能把草叶上的露水打到我的鞋里。下边的河坡里长有好高的芦苇。青丝丝的芦苇丛里会呼啦一声,两个小鸟从里边飞出来。
太阳一杆子高了,河水里的太阳,晃眼。
一路上,天底下,都是新鲜。
在漯河。
嫂子在洗衣服。
桌子底下有几个西瓜,有的西瓜上还带着碧绿的小叶子。想吃但我没有说要吃。
都不讲话。
在漯河呆了一天也可能是两天,我又被送回上蔡。
是用什么送我回来的,记不起了。为什么送我回来,我也不知道。
听妈说,哥嫂他们经济也不算好,算了。
也曾听说,嫂子他们曾经想让爸妈给抚养他们新生的好象是有智障的大女儿,爸妈给推脱了。
这两件事,不清楚是哪个事情的时间在前。
还有考证一下的必要么?
③ 侯月凡
我姐调到北京工作有了第一个孩子以后就离婚了。至今没有再婚。儿子姓朱,叫辛生。娘两个过日子,几十年了。
侯月凡是姐在上蔡的女同学,朋友。师范毕业。
当年,侯月凡多次与我姐联系,劝她要照顾我和爸妈,要照顾我和妈,要照顾我,姐不听。姐说她政治上背黑锅,娘两个活着不容易,顾不了。侯月凡很生气。
86年,朱寨,妈77岁,拉肚子治不了,床上病重,想姐,说“死青美也不来看看我”。我给姐去信,说娘床上病重,想你,姐回信说“回去一趟要勒紧裤腰带数年”。再去信,就不回信了。
姐现在在北京,退休了,带孙子住一套房子,儿子媳妇另住一套房子。
通过电话,她说她想百年以后上朱寨的坟。
年前,我儿子连根在北京教书,我问连根说“你是不是去看看她”,他没吭声。
后来也没去看那个“姑姑”。
不知道侯月凡现在在哪儿。这里我就叫她一声姐吧。想见见她,聊聊当年的原委,谢谢她。
(四)馒头事件
① 送面
妈妈跟拴柱的奶奶是好朋友。
拴柱的奶奶有个乡下的亲戚。
这亲戚夫妇俩在县城里租房住,蒸馒头卖。
手里的本钱仅够卖一天的馒头。生意做一天,馒头卖完了,晚上,拿上这一天全部的卖馒头的钱去买面,夜里蒸,第二天再卖。日复一日,就是这么卡脖子一样紧巴巴地经营着家人的生活。
有一天,他们不小心把面给发酸了。
一簸箩馒头一天卖不出。第二天馊了更不能卖了。
晚上借不来面。夫妇两个在屋里守着馊馒头,为难。夜已经很深了……
我妈跟拴柱的奶奶去了,送去了一天的买面钱。
那钱是我们家的,而且当时就说是这钱不用还了。
几个人慌忙地买面,慌忙地赶蒸馒头。
赶到天亮,又蒸出新馒头来,没有耽误第二天大街出摊去卖馒头的生意。
打那以后,拴柱的奶奶和我妈交往渐多,成了好朋友了。
拴柱的奶奶当时已经是奶字辈了,应该是比我妈年长二十多岁。我们在县城南关路东的岁月,已经没有拴柱奶奶的消息了。
② 节俭
其实,生活里,妈节俭得很可怜。
听姐说过,当年她们穿的衣服是不撕洋布的,买洋布费钱。衣服是妈自己纺棉花织成粗棉布,再用黄泥巴把布染成黄色,再手工一针一线缝出来。她的黄布衣服上染有白色的蝴蝶花儿。那蝴蝶花的染法是,在没染之前,先将白布上要留花儿的地方,按蝴蝶花的图案把布缝捆成鬏,一个布鬏是一个蝴蝶,布上要多少蝴蝶就得捆多少布鬏,一个一个缝捆好了,再染。这样,不是鬏的地方染黄了,捆成鬏的地方没染进黄,还是原来白布的颜色。这就成了黄布上的白色的蝴蝶花。这花布是给女儿穿的,给弟弟屎路染的衣服颜色都是月蓝,黑蓝,烟紫。有邻居感叹说,这局长家还是自己纺棉花。
听姐说过,当年吃饭,喝完粥要舔碗。这是妈的规矩。姐比哥舔得干净,妈总是把姐的这一招做榜样训给哥哥听。 我想象过当时样子:舔了碗,娃娃脸,额头刘海上粘着玉米粥。
挨饿那年,吃南瓜花红薯面糊糊。
一顿一顿的糊糊里,那南瓜花总是吃着碜牙,我说,“妈,下次一定要把南瓜花淘干净的。”
可到下一次了,还是碜。我说“妈,咋还这么碜!”
妈一边吃着一边说,“不碜不碜。”
我立马从地上捏一捏子土加到妈的饭碗里说,“再尝尝碜不碜”。
妈舍不得扔,妈把那碗糊糊喝了。
后来听别人说,南瓜花就是这样,不管你怎么淘,它总是吃着碜的。
娘吃苦耐劳,心地善良。
娘节俭得很可怜。
娘命苦。
娘啊,我错了。
(五)生计
这是我自打来在这个世界到十一岁之前,脑子里留有的爸爸的谋生片段:
① 求职
穿土白色的短袖衫,带草绿色的手提包,去县城图书馆翻阅报刊杂志,寻找有关的政策信息,寻求复职的可能性。
有时候回来得很晚。
默默地走路。
默默地写字。
希望复职,周折了许多的时日,只是不见眉目。
② 拾柴禾
是秋风萧瑟草木凋零的时节。
吃过晚饭的时候了,爸妈才从田野地拣柴禾回来。爸爸一根扁担担着两捆柴草,妈妈拉着耙子挎着箩筐风吹乱了头发。
那是去地头路边找风吹零落的树叶柴草,用耙子搂,用手抓,拣回来,码在墙角,做饭用。
爸的那根扁担修得扁平光滑,两头尖,颤性很好。我摸摸它。爸爸看着,不吭声。
③ 棉衣
冬天。
很结实的棉花。
那是妈用很多的陈年结实的棉花集合在一起给爸做成的棉衣棉裤。爸身材单瘦,穿着这种棉衣去干活,给我的感觉是有点晃荡,拖不动衣服的滚圆与厚重。
妈说“你爸经不起大冷的天”。
④ 黄豆
妈把小布袋里的粮食往外倒,连土沫子都倒干净了。
是半簸箕黄豆。
妈在院子里一顿一顿地簸。一边簸一边跟爸说,这还能吃几天几天。
那时,家里大多是吃黄豆面掺点儿什么别的杂粮面。锅贴饼子,干硬,巴掌大小,有股豆味儿。我不喜欢吃。
妈说,“吃吧,就这饼子也快没了”,“麦梢儿黄饿得脸儿黄”。
是的,家里缺吃的了。
不过再到以后缺吃的竟然会到什么程度,妈妈没曾想到。
⑤ 还算平静
想不起自己家种地的情景。
想不起去互助组干活的情景。
那是靠什么吃饭的呢?不清楚。
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生活还算平静。只觉得是悠闲,无助,无奈,可怜兮兮。
记得深翻土地什么的——那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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