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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故乡的炎凉  
 
第三章 故乡的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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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寨 1959
        全村人都是姓朱 偌大的一片柏树坟地下安息着大家的祖先

题记:
荒年归乡。
家乡的水有时候是苦的。
 
(一)妈的故事
   ① 表哥的信  
   ② 沙地的花生
   ③ 转学
   ④ 迁移证
(二)归乡路
   ① 南关路东,别了 
   ② 火车上的大姐
   ③ 大眼睛路童
   ④ 牛市屯
   ⑤ 桑椿柳
(三)朱寨村
   ① 住 
   ② 上学
   ③ 吃
   ④ 考工
   ⑤ 门槛

 
(一)妈的故事

① 表哥的信
    葬了爸爸,屋子里剩的是一张大床。没有了床蓆,床板是桐木。
    这年,妈50岁,已经是十分地风尘苍老了,有时候需要拄上棍子走路才保安全。
    静下来,妈和我开始谈论以后该怎么生活的事。
    想遍了亲友,确定给姥姥家的表哥写封信,问问情况,征求个办法。
    很快就收到了表哥的回信,亲情一片。表哥说,“回来吧,回家乡好,大家都想念您。”

② 沙地的花生
    我是上蔡生,不知道老家是什么样。
    妈说,老家这会儿又该是刮春风的季节了。妈回忆了不少家乡宽心的事。

    姥姥家的村名开天辟地叫牛市屯,是个卖牛的地方。后来村子大了,成了集镇,叫成牛屯了,少了个市字。
    牛屯在朱寨村东南,离朱寨18里路。
    牛屯的火烧闻名方圆几十里,皮酥肉香。
    妗是个厚道人,手巧,绣花绣的鸳鸯像活了一样。妗当闺女那会儿,舅是在妗家当长工。妗看中了舅老实,愿意嫁到舅家来。

    老家朱寨是沙地。
    沙地花生长得好,出油多。
    沙地的土容易疏松,过路的人要是想拔棵花生吃,抬脚在花生秧子上跺几垛就行了,花生棵就能提起来,晃一晃,就是一嘟噜白哗哗的花生角。夹在胳肢窝,边走边吃。
    沙地怕风,春天老刮风,总把麦根刮出来丝网一样抖动。年成不好会颗粒无收,好年成也收不上三斗两斗。

③ 转学证
    妈说,咱娘两个在外乡,天南地北杂姓人,没依靠。
    想里想外,想不见可以指望的地方。
    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
    回老家吧。

    去开转学证,填转学证上的成绩单时,有一个教研室里的老师看着前面教研室已经填上的几个分数,夸我说,“成绩很好,我这儿还是5分。”
    我的那个成绩单上,二年级下期期中考试成绩全是5分。
    可是白搭了。回到老家,几经周折,都没有能够上学。
    转学证留在胙城初中了。胙城初中当年叫延津七中,那是我最后一个联系转入的学校,之后再没有取走。

④ 迁移证
    去开迁移证。
    想不起我和妈是谁去开的。
    迁移证上,没有成份这一格,是另外补上的几个字:“地主成份”。

    以后,到了老家交了这个迁移证以后,有知心人私下里感叹地跟我这么说,“唉,小云哪,你的老家是中农。老家的人回老家了,你还开的什么迁移证呢。”

    是的,这是一顶帽子。不认识它,就是不认识人生的路。
    我这一代又接过来了。接下去是无尽的阴霾,无尽的锁链。到邓小平给我卸下了它,一共是二十年的时间。
    从14岁到34岁,在一个人的生命时段里,应该是青春的全部。
    这二十年的日出日落,很长,很长。

 
(二)归乡路

① 南关路东,别了
    烧净了爸的遗物,书、文字、衣衫。
    卖净了仅有的家什,床、书桌、扁担。
    把被子、衣服、文具,一团一团包起来,再用一个床单兜成一个大的松散的蛋蛋鼓鼓的猪肚子包袱。

    烧净了爸的遗物当时是想,这些遗物留下来,看着会伤心的。可是阅历告诉我,这是错了。之后的岁月里,有顾念,有回想,有哀思,想看见爸的东西,想看见一角相片、一串文字、一只走路的鞋。可是,没有了。

    临走那天早晨,记不起是谁送的我们,推了一个独轮木制的小土车,土车上放着那个大的松散的包袱。
    土车已经走了,娘还在与街邻招手,退着,哭着,苍发上包着一块破色的蓝头巾,拄着一根竹杆。
    那根竹杆,有鸡蛋粗,下头裂了,拄一下,响一下。

② 火车上的大姐
    上火车很难,你挤我抢。人多,车厢的门窄。
    我们那个大包袱,妈上边拉着,我下边推着,往车厢的门里头挤,挤车的人你踩我踩,床单子破了,一个包袱蛋子从大包袱里挤出来,掉到了车底下的铁轨枕木那儿。顾不了也没办法下去拾。
    挤到车厢里,还没能安顿下地方,车就开了。
    洪亮悠长的汽笛声。
    外面的树木顺着风退着往后跑。
    妈妈还在牵挂着那个丢了的包,妈说“那是几块布”。我知道那几块布,那是妈费了多大劲才留存下来的几块手织的粗棉布。用剩下的小块布了,土黄、月蓝、烟紫……
    我们的大包袱就摊在走道里,妈的竹杆顺着包袱躺在那儿。我和妈都站着,没座儿。
    窗边有一位大姐站起来,让出座位叫我妈坐,我妈坐了。
    过了两站路,大姐和我都有了座位,坐下了。
    大姐和我妈是对面坐在窗边。往外看着,说着话,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大姐问长问短,寒暖衣食,亲切真诚,后来又拉着我妈的手说话,给了我妈许多的温暖与安慰,闺女一样。

    那是1958年冬天,从驻马店到新乡的硬座车。
    我知道那位大姐是出于同情与善良。
    大姐如今应该在65岁上下。
    我写的这段文字,希望能够有更多的人看见,希望能联系到这位大姐,希望能竟然在某一天某个地方又见面了。

③ 大眼睛路童
    下来火车,趁了一程远途拉货的汽马车。几十里路,给几块钱,坐在货包上。
    汽马车途中休息,在一个村边饮马喂草。我从牲口料的布口袋里拿了一块儿豆饼咬着吃,拌草的车把式看见了,端详了我一眼,没吭声还是拌草。那眼神里是说,吃一嘴你就吃一嘴。

    有个村童过来玩,我跟他说话问他路有多远什么的。清亮的大眼睛,清脆的嗓音。他的口音跟上蔡人的口音不一样,给了我异乡的感觉。
    这是老家了。
    老家人的口音用了普通话的卷舌音,比如大眼睛说“那个黄马瘦shòu得很”,而我会说成“瘦sòu得很”。

④ 牛市屯
    姥姥姥爷已经没了。
    舅舅给队上喂牛。大表姐出门了。二表姐上初中。两个表弟比我稍小一两岁。
    表哥在公共食堂当事务长,表哥那年17岁,在五个姊妹里排行老二,是家里的掌柜,支撑一家人的生活。

    那天表哥从公共食堂里袖过来几个红薯面窝窝。
    “袖”字,不算偷,也不算堂堂正正,是夹带,是掩人耳目地揣过来。
    我在院子里捧着吃窝窝,坐在不远小凳子上的表弟凤妞,扭过脸来,使白眼珠翻我,扑棱扑棱。我明白那意思是嫌我吃他家的窝窝,气不过。我有点心怯,吃得慢了。
    妗是性情绵柔的人,近视眼,脚裹得小。
    妗能看出个中的机关。
    妗胳膊肘架起作配重,一拧一拧走过来,俯下身子,脸贴着我的脸,附耳小声地细细地给我说,“吃吧,小儿”。
    我明白妗是过来壮我的胆,叫我放心地吃。

    “小儿”,儿化音。牛屯人的小字不是说xiǎo,是说siāo。
    你能听得见我妗的声音么?

⑤ 桑椿柳                                      
    表哥家有个小土车,跟上蔡送我们启行的那辆车是一种。木架子的面是平的,前头装着横木作挡头。下边的小轱辘也是木的,跟当年推的那水桶的铁环一般大小。表哥的这个车,轱辘边上破了个鸡蛋大的豁子,推起来咯噔咯噔响。

    牛屯离朱寨18里路。我推着小土车,车上摊着我们的包袱,妈拄着那根竹杆。
    娘儿两个在野地里慢慢地走。
    沿路的原野地里不见什么人,旷远、幽静、荒凉。

    盐碱地里是一片片的白碱疙巴。          
    碱疙巴地上,会有一小片儿一小片儿的场地堆着几堆淡灰的土。妈说,那是淋小盐用过的碱土。老家吃不起大盐,是吃小盐。用铲子刮起盐土,用水冲淋,再太阳晒,小盐就出来了。小盐比大盐细,泛黄。小盐味苦,便宜,自己制就不用花钱。
    盐碱地里有一片片的水。水汪都是铺地皮的浅,水质清澈。水草不多。
    老大的原野,能看见的青绿色的植物就是盐碱地地头上的一墩一墩的桑椿柳疙瘩。

    走过一道很宽的河。河床平坦,分不清河底与河边。水不深,打赤脚推车过去,漫不了车上的包袱。

    先后路过的村庄名字是鲁丘、丁赵、吴修寨、桑棵。
    走过丁赵、吴修寨时,路边门口端碗吃饭的乡亲会有人跟我们打招呼,“歇一会儿吧”,“在这吃饭吧”。
    妈应酬说,“走哇,快到家了”。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很新奇,他们怎么会跟我们这陌生的路人打招呼呢?妈说,这是老辈子的规矩。
    乡风民俗,朴实,纯净,真挚,爽朗。走过这些村庄,给了我港湾的感觉。

 
(三)朱寨村
 
系族成员
  
   于2005年元宵节前已经过世的成员作划线标注


① 住
    到朱寨了。
    是因为爸,娘当闺女出嫁来到这里。
    是因为这是爸的出生地,娘今天又来了。

    祖住的屋子没了,宅基地也没了。东方哥说,家里多年没人,房屋失修,都塌了,宅基地建公社大院时公家给圈进去,盖上了办公室。
    东方哥领着我,找村上,找亲友,看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和妈栖身下来。
    找到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孤鰥老人去世后弃下的小院子。土院墙塌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厕所这一段,蹲下可以遮羞。
    是一间草顶泥巴墙的屋子,单扇木头门朽烂了贴地的边。伸手一推,门轴吱哇一声响,屋子里有股霉味儿,乱糟糟,静的是垃圾,动的是老鼠。
    紧紧忙忙整理了一天。
    住下了,可以遮风避雨。
    有床,是原来老人的那张大床,不是床板,是高粱杆织成的箔。我们的包袱里有旧被子,铺开,好在天气已经不是很冷了。
    不用安置炊具,是公共食堂,有个盆碗就行了。

    朱寨是个村,也是个公社政府所在地。
    迁移证交上去了。
    迁移证是啥时候交的,怎么交的,交给了谁,记不清了。
    记得清的是,它的动力已经又启动了。

② 上学
    先是去牛屯初中交转学证,联系入学。那是离朱寨最近的比较好的初中,当时叫延津二中。
    接下来是找生产队要粮食,往学校的学生食堂里带的粮食。
    我找了队长好几趟。
    队长先说是“等一下”。
    再说是“粮食不能带,好好在队上干活”。
    还去找他,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重,很有威慑力,叫我“以后注意老实点儿!”

    后来收到了学校里给我寄来的一封信,催我入学。
    我始终没能去上学。
    这个队长的名字叫朱泽山。

③ 吃
    公共食堂伙食很差。
    饭缸里是红薯面稀饭加红薯叶,各家拿着饭盆排队,炊事员一个人拿棍子搅饭缸一个人拿马勺给你往饭盆里打饭,打多少由事务长念稿纸,谁谁家几个馍几勺子饭。稀饭基本是一人一马勺,吃馍的机会不多。
    一般是打出饭来一家人就近就地吃,吃完了提着盆碗走。
    也有把稀饭端回家的。有门路的人,是回家往稀饭里配点儿米面什么的再吃。没门路的人也把稀饭端回家,那是往里配野菜。

    有一次打饭,红薯面糊糊太稀,使马勺舀时朗朗响,有个人叹气说,“唉,真是响稀饭。”
    是叹气,也是个玩笑话。
    可这惹了麻烦了,开会时,叫他站起来,厉声呵斥:“啊√,地富反坏,反动思想,讲怪话,攻击党,不守法,不老实改造……” 云云。
    过后我知道,这个人的家庭是富农成份。
    富农。比起地主,这帽子算是轻一级的。

    对我和妈热情的人不多。
    食堂里,有个炊事员,我叫他影平爷,论辈分是爷,年龄不够40,清瘦,说话开朗豁达。他对我们不冷漠,很和气的,他说他是我叔的好朋友。
    影平爷打饭,不记得给我们暗箱优惠过什么。

    我捋树叶从树上摔下来过,是保善家的那棵两人高的黑槐树。
    黑槐树叶子老嫩都能吃,嚼着木咯噔。
    那天从树上掉下来,摔得心口抖着疼。
    搀回家在床上躺着,东方嫂子过来看我,嘴里自言自语重复了好几遍,“可怜、可怜……”
    躺了一上午,好了,没啥事。
                                                

    后来,我们也弄了个锅,夜里,三个砖头支起来,煮偷来的麦苗吃。丝丝扯扯,胡乱咽下去,太粗的老梗吐出来。
                                                               

    有天晚上我掏窝掏了几个麻雀,我和妈用碎木头块在屋里地上烧着吃。一屋子的肌燎味。肉蛋子从火灰里扒出来,半生不熟,没能认真地剥掉皮和撕净肠肚子出来,妈就连着毛茬子吃。能听见嚼骨头的声音,吱吱响,嘴角上粘着灰,粘着绒皮。
                                                             
④ 考工
    1959年夏天。
    有外地的工厂来招工,我去应招了,参加了考试。考点是在马庄。
    马庄在朱寨正北,8里路。步行往返去应考的。
    考题很容易,小菜一碟,我答得很好。绝对肯定,是答得很好。
    可是,一直都没有收到录取的通知。
    通知没通知,不知道。
    外地的工厂,事过境迁,不方便也没有实际意义能追究个啥。

    报名时没有登记成份。
    凭考卷我是没有理由不被录取的。
    工厂招工应该有个通知。

    那么,是哪一扇门关掉了我的招工生路呢?是不是有人扣下了我的通知书?是谁扣下了我的通知书?
    个中机关,可能会有当事的乡亲知道。
    1959年夏天的招工应考,我忙活了一阵,白搭了。

    工厂做工去不了。
    上学更不用想。

    朱寨全村人都是姓朱。偌大的一片柏树坟地下安息着大家的祖先。

⑤ 门槛
    秋天了。
    那天,有人跟我妈说,走一步吧,那边答应供孩子上学……
    吃饭时,妈哭了,眼泪鼻涕滴到饭碗里。
                                                        
    妈说,你爸说过,再难也得供你上学。

    晚上,妈给爸在路口烧了一堆纸。寒风,青烟。纸火映红了妈的苍发,映红了妈的眼里滚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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