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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介平民,属于平民中的落泊者。2005年元宵节,花甲了,写点记录生存的文字,算是怀旧。
目录 第一章 童年的记忆 第二章 县城南关路东 第三章 故乡的炎凉 ——上蔡县 1945-1956 ——上蔡初中 1957-1958 ——朱寨 1959 唱儿歌的岁月 大跃进 大锅饭 大打人 饿 全村人都是姓朱 (一)油茶 桐籽 苗老师 …… (一)学校生活 偌大的一片柏树坟地下安息着大家的祖先 (二)班庄 (二)亲情 (一)妈的故事 (三)河堤上的蒿草 (三)阴霾的深秋 (二)归乡路 (四)馒头事件 (四)蓆 (三)朱寨村 (五)生计 第五章 青春岁月 第六章 真的上学了 第四章 为了上学 ——班枣 1959年晚秋至1976年除夕 ——新乡师专 1978-1981 ——妈妈领我去逃荒 1959 沙河 牛车 葡萄 歌舞团 全会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 包袱 竹杖 秋风 黄沙路 (一)庙院 邓小平恢复高考 (二)高叔的歌 (一)搬家 (一)姬庄 (三)大沙河 (二)高考 (二)班枣 (四)牛屋里的故事 (三)新乡师专 (五)求生 第八章 自画像 第七章 一路风尘 (六)我叫韩永芳 ——濮阳油田家属区五楼 1995-2004 ——丰庄 西宁 油田 1981-1995 (七)十七年零四个月 写点儿记录生存的文字,算是怀旧 要是你不能改变世界 那你就得去改变自己 (一)健康状况 (一)丰庄高中 (二)红薯叶情怀 (二)柯柯 (三)养车的快乐 (三)十堰、大陈岛、南阳、东营、厦门…… (四)初学者软件 (四)濮阳油田 (五)友情 (六)亲情 (七)一路走好
第一章 童年的记忆
——上蔡县 1945-1956 唱儿歌的岁月 题记: 听妈妈这么说过,直到土改的前夕我家还在购买土地,土改分田地到来的时候我家已有30亩田地出租了,加上爸爸当邮政局长的官场挫折,最后这个家就落下了个地主成份。我曾经问过叔叔,共产党在1930年就制定了土地革命路线要消灭地主阶级,为什么已经是四几年了爸爸还没能关注到政策时局呢?叔叔说,当时是弄不清谁会赢了天下。 爸爸,生于1913年,属牛,叫朱为民,先后就学于牛屯高小、开封私立两河中学、开封一师,考入邮政系统后到上蔡创办上蔡县邮政局。 妈妈,生于1909年,属鸡,叫刘宣良,娘家牛屯集,到朱家后,跟爷爷奶奶叔婶们在朱寨老家种地十五个春种秋收,1942年携哥姐离开故乡土到上蔡随父。 姐,生于1933年,属鸡,叫朱雪莉,16岁上班,先后在信阳、北京邮政局工作。 哥,生于1936年,属鼠,叫朱凌云,17岁上班,在漯河邮政局工作。 我属鸡,1945年2月27日农历元宵节凌晨生于上蔡县党店镇。51年夏六岁入上蔡一小,57年夏十二岁入上蔡一中。58年十三岁冬天初中二年级上学期,离开了养育我苦乐童年的上蔡县的草木水土。 我能记事的时候我们的家就已经落泊了。只是那时年幼,不解忧伤,如今脑子里留有的是一些似真似幻童贞如画的场面。 (一) 油茶 桐籽 苗老师 …… ① 奇招 家被戴了地主帽子,爸已革职,租住郭家的房院。 隔墙两个院子,房东住西院爸妈我住东院。 房东家的孩子叫郭中原,跟我大小差不多,比我长得敦实,矮点儿。他有个奇招,从舌尖呲出的口水离你一步远都能射到你身上。 灶台边,不知道是因为房租还是因为那口水,妈说,“他姓郭咱姓朱,本来就是锅里煮猪。”爸没有表情,呆坐着不吭声。 ② 油茶 晚饭后的大街上,夜幕,闪烁的是生意人灯笼里的荧荧的光。 卖油茶的。 背着的大茶壶有水桶一般大小,壶上满包着保温的棉布,长嘴儿。吆喝的声音先是悠长最后再顿一下,“油~~~~茶\”。 我在爸爸背上,要喝。 不管爸爸是快走几步还是慢走几步,大茶壶总能跟得上——“油~~~~茶\”。 是个小碗儿,长壶嘴儿倒进去,有花生瓣核桃仁等等,糊糊。多少钱一碗不知道。 ③ 苗老师 小学一年级。 一天,我从学校领了奖,回到家,爸妈在院子里拾掇菜畦。我跑到畦埂上报喜,欢喜之余给爸妈跳起舞来,记不起跳的什么舞了,只记得他们笑得很灿烂。 那奖品是一盒粉笔,发奖时苗老师把我抱起来。苗老师,女,五十来岁,已经有白头发了,脸小,尖下巴,白,个头偏低。 苗老师抱我,要是这会儿能有那照片该多好。 用这粉笔,我在院子里菜畦的烂砖头矮墙上写了许多的字,工人做工农民种田3+2=55-2=3…… ④ 尼美容 叫我不能忘怀的还有五年级时语文尼老师给我的一次作文的一句批语:“小云同学努力吧,将来你一定能登`峰`造`极`。” 尼老师,女,叫尼美容,三十多岁,个头中等偏低,布袋脸,齐耳朵剪发头,穿平整干净的学生蓝制服。 登`峰`造`极`的这四个着重点儿是我现在给点上的,当时尼老师没点。 风雨,不才,对不起你了,尼老师。 要是现在见了这两个老师,我会哭的。 ⑤ 梧桐籽 秋天结籽儿的时候老爱爬学校里的梧桐树。树干是绿色的,光滑,抱不住,很难爬的。脱下鞋子光脚丫,扒开衣服前边的扣子,肚皮贴着树皮。 每次下来胸脯子磨破是无所谓的事。 那梧桐树枝子上,挂着一大簇一大簇的小勺子,每个小勺子的两边对称地长着梧桐籽,一边三四个。 梧桐籽是剥开吃的。什么味儿记不清了。 ⑥ 月夜 小学校座北向南。学校大门前边是个大空园子。 园子西北角是拴柱奶奶的小杂货摊儿,门前搭个草棚子。棚子下,砖墩上砌着的长木版就是柜台。柜台,酒坛子口上压着红布包,装梨膏糖的大瓶子是歪口的,卧式。 拴柱是光头,年龄比我小点儿。拴柱有时趁奶奶不注意从那个大瓶子的歪口掏梨膏糖,贼利索。 妈妈跟拴柱奶奶关系可好了,原因需要从馒头事件说起。等一会再说这个,先说学校前边的空园子。 那空园子是我们的天堂,尤其是月夜。 园子周围是高高低低的矮墙,墙上墙下跑起来时常有人跌跤。园里园外是散乱的断壁残垣的碎砖头烂瓦块,这在捉迷藏的时候很是有用场。孩子们还往往钻到周边住户们的曲里拐弯的旮旯里,只顾喊着“藏好了没”,身上蹭泥土磨盘碰脑袋的事,顾不了那么多的。 疯玩的项目还有“热蒸馍”: 面对面站两排,每排四五个人,人数体力均等。 先是互喊—— 甲排:“热蒸馍!撂大高!” 乙排:“您那班儿里叫俺挑!” 甲排:“挑谁?” 乙排:“挑狗蛋儿!” 于是甲排的狗蛋儿就攒足了劲向对方某个手挽手的地方冲过去。要是冲开了对方紧拉的手,冲成豁口过去了,就是赢,就可以从被冲开手的那两个人里挑一个人作为战利品带回自己的甲排。要是冲不开,被对方紧拉的手拦住了,就是输,自己就要被作为俘虏留下来在乙排。 冲哪个手拉手豁口,冲的人需要根据自己的实力作好选择。冲强口容易被网住沦为俘虏,但要是冲过去赢了便可以带一个强兵凯旋而归。 直到某一排只剩下两个人的手拉手也被冲开了,那这排就是输了,输的人被罚,例如某某待会儿要第一个先讲故事,某某的鞋甚至布衫待会儿要提供给大家当坐位等等。 民间歌谣“热蒸馍”是汉语修辞起兴的原生态了。有了语言才有语法,此处算是修辞考古的化石佐证吧。 天晚了,不断有人回家了,园子里的玩家渐少,剩了三四个人的时候,大多是找上一个有月光的墙根儿坐下说话,说说说,悠远的,切近的,…… 例如李双庆说,最能斗赢的蟋蟀是要到乱葬坟那儿去找的,最好是能捉到藏在死孩子耳朵里的那只…… 夜深了,家人喊了,回家。月光里,踩着自己的影子。 ⑦ 蟋蟀 捉蟋蟀,大多是要到土埂瓦砾杂草丛生的地方去找的,听声音,扒开,用鞋子捂。 我没到李双庆推荐的地方去找过。 母蟋蟀是不会斗的。母蟋蟀一看就认得出,小翅膀,大肚子,尾巴老长,三根,不用捉它。 捉到的公蟋蟀养在小盒子里。铁皮的矮的罐头盒子或者是自己用木版钉的小盒子,也有把大人的蟋蟀盆摸来偷着用几天的。下边铺点土,放点菜叶米粒什么的,养着。精细的孩子还会考虑在菜叶子上存点水。听人说喂点辣椒会斗起来更勇猛,我试过,效果不算好。 公蟋蟀的成色不一,不是以个子大小论英雄的,有的小的也挺厉害。 有的公蟋蟀一下斗场就先要吱吱振翅,大声喊叫,可到了对手过来张牙搏斗时,它就会鼠窜溜窝,这种的我们叫它“大吹”,次品。有的公蟋蟀用刷子一刷嘴它就张牙,这种的叫“大发”,乍一看挺好,但不见得就是斗士。 斗场,我们大多都是迁就在喂养蟋蟀的小盒子里。不过,用谁的盒子作斗场谁的蟋蟀会门墩虎,窝里横,沾光。在比较重视的场合,大家就另放一个公共盒子作斗场。 双方的蟋蟀放进斗场时,有的蟋蟀一见面就会打起来。但大多都是需要先作引导的。 引导的工具是一根草毛刷子。 草毛刷子的制作是这么着:拔一根星星草莛,从草穗一头劈开,折下,再从折的断裂处反向捋掉草穗,草莛子头部便会捋出一撮草皮上的丝毛来,于是就得到一支毛笔似的草莛毛刷子。 斗场里,用草毛刷子先刷一个蟋蟀的嘴,不知是痒痒还是发脾气,被刷蟋蟀就会迎着刷毛张开刀牙,这个势头,对方蟋蟀往往领会为决斗的信号于是迎战而上,决斗就开始了。一场肉搏战,翻滚撕咬,弹跳腾挪,逃窜追踪,咬掉腿的有,咬破肚皮的有,胜利者吱吱振翅,鸣叫示威。 败北者,连主人都会哭的。 ⑧ 芝麻叶 芝麻开花挂梭的时节,老老幼幼地去地里掐芝麻叶。随便谁家的芝麻地都可以去掐,随便,只是别把芝麻花芝麻梭给闹下来。嗡嗡的蜜蜂,不用怕,它们采蜜也忙着呢,只要别打它它不会找人来蛰。 夕阳西下了,拎着几个布包回家。掐得满指头青绿,油光光。 吃了晚饭妈妈还要忙到很晚,先是开水焯,再是冷水洗,一缸的水用完还不够。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铺帘子铺蓆,满地摊晒。 晒干了,再经过夜的露水返潮,压缩,用大荷叶包起来,青麻皮绕十字扎起,挽上个挂扣。 淡绿的圆圆的荷叶包,灯笼一样挂在屋里墙角。平时吃,在包上挖个洞,伸手往外掏。 面条芝麻叶,耐嚼,有芝麻花的清香味儿。 扁豆粉浆面条加芝麻叶更好吃。扁豆粒,小药片一般大小棕红色。扁豆的叶子秧子长得和扁豆粉浆的味道那样,纤细清纯。 五十多年了,没有重逢没有吃过这东西了。想吃。 ⑨ 春天 春天,麦苗还趴在地上的时候,野菜就有了。面条菜,大地菜,水萝卜棵。有一种和面条菜很相似的东西叫胖胖腿,样子比面条菜肥,嫩,厚实,据说是有毒的,要谨慎辨别,不能剜来吃。我放在嘴里尝过,味儿苦。 我和冯新华一块儿去地里剜菜的次数多。一路唱歌,擓着篮子,是那种柳条编的长圆的篮子。 麦苗地上,顺着麦垄,跪着,爬着,拄着篮子,剜着菜,说着话。 晚春,我们剜野菜回家会带回一把雾麦。“雾”,这个音是对的,这个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剥开吃,苞里的麦穗头是黑色,味道不算怎么好,而且会吃得满嘴是黑。不过那也算是我们春天的零吃的美食了。 冯新华长得比我白,嫩,丰满。他爸在银行当什么长,他们家后来好象被赶到农村什么地方去了,不得消息。 我们的家也是被辗转搬迁,后来落脚到县城南关路东临街的一个小北屋,一间,没有院墙。 潘朵拉盒子,这个地方的以后,撼我心魂。 (二) 班庄 ① 亲人关系 出县城东南方向走三里路就是班庄村。 记得,班庄村的人家都是姓朱。班庄村有一户朱家,与我们家,当年有土地承租关系,以后是亲戚了。 在我们家灾难淋漓的年月,他们还给过我们珍贵的亲情与周济。 五十年后,2003年秋天我去上蔡看我爸,我想不出也认不得我爸是葬在什么地方。发源哥说那年给我爸送葬他去了,他还记得那大概的地方。 他领我去找,当年的荒郊如今已有方方片片的人家居住,在一堆土岗的西边,在一块黄豆茬地里,找到一小片经一再斟酌“应该是这儿”的地方。发源哥一张张划开草纸,在地上画圈儿,点上,说“叔叔收钱了”,我们一块儿磕头,都哭了。 ——爸爸去世的地方,在一片豆茬地里,烧起一堆纸钱,洒下我的泪,洒下我的思念、酸辛、悲苦、心疼…… ② 辘轳 去班庄的路上,有一段南北方向的黄土小路,路西有一块豌豆地,记不清是与什么庄稼的间作,满地里都是青枝绿叶红花儿白花儿。临路的地边上有一个长满蒿草的坟,豌豆秧爬到蒿草上,缠着压着,蒿草弯了腰。 朱发源,爹叫朱国英,有个叔叫朱国全,有个哥叫朱保重,有个堂弟叫朱志源,还有好多的家庭成员。 一个很大的家庭,有二十多口人吃饭。 他家有个菜园子,当年在我眼里这菜园子很大,里面高高低低红红绿绿都是菜。 我和发源玩过园子里的那个辘轳井。 木制水桶就在辘轳绳的钩子上挂着,躺在井台上。我们一齐摇着辘轳把子转圈把桶坠到井里,不是像大人那样双手卡住轱辘让把子哗啦啦空转桶就下去了。那个桶是斜底儿,放到水面不用甩桶会自动扣满水的。我们俩合力往上摇。水桶到了井口,一个人挎稳辘轳把子一个人往井台上拽水桶。水桶拽到井台上它会自己倒下把水流到水渠里。 多少年来,那水,那辘轳,那井,不时荡来,在我的心田里清凉浸润。 ③ 拣麦子 我们家吃粮紧缺,收麦的季节需要去拾荒。 去地里拣麦子,穿裤衩,戴草帽,拿个布书包,带上个小瓶子,瓶子口上拴根细绳。 刚收过麦子的地里。 女人孩子大多是用手一根一穗地拣。 有的爷们是绳子挂在腰上往前拉着很宽大的耙子。那耙子下面还有个布网兜样子的结构以增大容量。柴草麦穗儿统统都搂了去。耙子满了,卸到积存的堆上。再拉。一块麦茬地,他很快就会搜索干净。 渴了,用拴着细绳的水瓶子到土井里打水喝。土井口边多是围着拣麦子打水喝的小孩子,间或也有车把式提桶来这儿打水的。 漫地里,老远会有个土井。有一两个人那么深浅。全是土结构,没有砌砖。水不深,打水的人多了土井的水就会混起来。 拣麦子喝土井里的水,甜丝丝。 热了去树下休息的时候,搓麦子。脱了布衫铺地,麦把子放上去,手搓,嘴吹,风扬,弄出连壳带余子的麦粒,装进书包。不要麦杆。 遇上地里可拣的麦子多,就顾不及搓麦穗了,把麦把子合起来捆住,连麦杆背回家。 曾经住过班庄村。 发源家人口多。盛馍馍的筐是用的老大的圆的米筛子。冒着蒸腾热气的一大筐的馍馍。那馍馍略显棕色,好象是有点高粱面掺进去,厚墩墩,鞋底子一般大。大人孩子来来往往地拿。松软,有点酵面味,香甜可口。 在发源家的地里拣麦子,国全叔装车,有时候是故意从木扠上掉下一把一把的麦子来,让我拣。 唉! 拉麦的牛车,是两个铁木结构的轱辘。车轱辘把窄窄的乡间土路给辗出两个齐齐的很深的辙子。那辙子都快有没膝盖的深了。夜已很晚,遥远的路上还会听到有赶车把式的昂扬悠长的吆喝声,“窝——喝——”,“窝——喝——”,…… 拉麦的牛车也有四个轱辘的,那叫“太平车”,一般是很富的农户才有。好象没见过发源家有那种车。 后来,让自愿入社。他家不自愿。后来听说,把他家菜园子的辘轳井给封了,把他家牛车进打谷场的路给封了。后来还听说,从他家屋里的地下挖出一缸盐和两缸粮食,示众。 ④ 柿园 发源家有个柿树园子。 我应该是去过的,可那柿树园子的景色现在一点印象都想不起。 只记得保重哥给我们家送柿子那事。 保重哥,高个子,方脸,白嫩嫩,声带响亮。说话总是很大的声音。即便是对面说话,他使用的也是从很远地方喊话的音量。 心里的东西真能喷放得干干净净。 问他:“吃饭了没?” 他喊着说:“吃了!” “你爸身体好么?” “好!” “坐下喝口水吧。” “走哇!” 送柿子用的是担子,两个小簸箩,一头是漤柿子,一头是烘柿子。 我们已经很是落泊了,他还是来给我们送这个。 一回想起那柿子的鲜红的水灵灵的颜色,我心里就润过来一股甜味儿。 (三) 河堤上的蒿草 ① 兄姐探家 沉重的地主帽子,连年的政治运动。 有没有其他的家务纠葛我不清楚。 一年一年,记不起兄姐嫂子们与家有什么日常的联系。 只是在我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他们探家来过上蔡一次。 当时我哥在漯河工作。我哥,窄脸,黑,中等个,绰号屎路。说是他小时侯随地拉屎,大家就给他喊成这个名字了。我2003年秋去上蔡时还有班庄的爷们问我:“屎路还在漯河么?” 嫂子是小学音乐教师,高个子,丰满,穿白净的喇叭罗裙。 姐当时在信阳工作。乳名青美,个子矮,稍有驼背。钢笔字挺好。我看是写得好,笔锋老道,风骨遒劲。 他们一起去上蔡探家,带了点儿糖果,一闪就走了,不记得有什么交往的内容。 ② 去漯河 五年级时,爸妈说让我去漯河上学,希望让我的学业能够再好点。 爸妈托上蔡邮局的邮差把我捎去漯河。 九十里路的远近。几个邮差叔叔骑自行车带着邮包往漯河送。我搭坐在某一个自行车上。 天不亮就启程。 高高低低的土路。 天亮了,自行车是走在河堤上。小土路又窄又直溜。路上的蒿草能把草叶上的露水打到我的鞋里。下边的河坡里长有好高的芦苇。青丝丝的芦苇丛里会呼啦一声,两个小鸟从里边飞出来。 太阳一杆子高了,河水里的太阳,晃眼。 一路上,天底下,都是新鲜。 在漯河。 嫂子在洗衣服。 桌子底下有几个西瓜,有的西瓜上还带着碧绿的小叶子。想吃但我没有说要吃。 都不讲话。 在漯河呆了一天也可能是两天,我又被送回上蔡。 是用什么送我回来的,记不起了。为什么送我回来,我也不知道。 听妈说,哥嫂他们经济也不算好,算了。 也曾听说,嫂子他们曾经想让爸妈给抚养他们新生的好象是有智障的大女儿,爸妈给推脱了。 这两件事,不清楚是哪个事情的时间在前。 还有考证一下的必要么? ③ 侯月凡 我姐调到北京工作有了第一个孩子以后就离婚了。至今没有再婚。儿子姓朱,叫辛生。娘两个过日子,几十年了。 侯月凡是姐在上蔡的女同学,朋友。师范毕业。 当年,侯月凡多次与我姐联系,劝她要照顾我和爸妈,要照顾我和妈,要照顾我,姐不听。姐说她政治上背黑锅,娘两个活着不容易,顾不了。侯月凡很生气。 86年,朱寨,妈77岁,拉肚子治不了,床上病重,想姐,说“死青美也不来看看我”。我给姐去信,说娘床上病重,想你,姐回信说“回去一趟要勒紧裤腰带数年”。再去信,就不回信了。 姐现在在北京,退休了,带孙子住一套房子,儿子媳妇另住一套房子。 通过电话,她说她想百年以后上朱寨的坟。 年前,我儿子连根在北京教书,我问连根说“你是不是去看看她”,他没吭声。 后来也没去看那个“姑姑”。 不知道侯月凡现在在哪儿。这里我就叫她一声姐吧。想见见她,聊聊当年的原委,谢谢她。 (四) 馒头事件 ① 送面 妈妈跟拴柱的奶奶是好朋友。 拴柱的奶奶有个乡下的亲戚。 这亲戚夫妇俩在县城里租房住,蒸馒头卖。 手里的本钱仅够卖一天的馒头。生意做一天,馒头卖完了,晚上,拿上这一天全部的卖馒头的钱去买面,夜里蒸,第二天再卖。日复一日,就是这么卡脖子一样紧巴巴地经营着家人的生活。 有一天,他们不小心把面给发酸了。 一簸箩馒头一天卖不出。第二天馊了更不能卖了。 晚上借不来面。夫妇两个在屋里守着馊馒头,为难。夜已经很深了…… 我妈跟拴柱的奶奶去了,送去了一天的买面钱。 那钱是我们家的,而且当时就说是这钱不用还了。 几个人慌忙地买面,慌忙地赶蒸馒头。 赶到天亮,又蒸出新馒头来,没有耽误第二天大街出摊去卖馒头的生意。 打那以后,拴柱的奶奶和我妈交往渐多,成了好朋友了。 拴柱的奶奶当时已经是奶字辈了,应该是比我妈年长二十多岁。我们在县城南关路东的岁月,已经没有拴柱奶奶的消息了。 ② 节俭 其实,生活里,妈节俭得很可怜 听姐说过,当年她们穿的衣服是不撕洋布的,买洋布费钱。衣服是妈自己纺棉花织成粗棉布,再用黄泥巴把布染成黄色,再手工一针一线缝出来。她的黄布衣服上染有白色的蝴蝶花儿。那蝴蝶花的染法是,在没染之前,先将白布上要留花儿的地方,按蝴蝶花的图案把布缝捆成鬏,一个布鬏是一个蝴蝶,布上要多少蝴蝶就得捆多少布鬏,一个一个缝捆好了,再染。这样,不是鬏的地方染黄了,捆成鬏的地方没染进黄,还是原来白布的颜色。这就成了黄布上的白色的蝴蝶花。这花布是给女儿穿的,给弟弟屎路染的衣服颜色都是月蓝,黑蓝,烟紫。有邻居感叹说,这局长家还是自己纺棉花。 听姐说过,当年吃饭,喝完粥要舔碗。这是妈的规矩。姐比哥舔得干净,妈总是把姐的这一招做榜样训给哥哥听。 我想象过当时样子:舔了碗,娃娃脸,额头刘海上粘着玉米粥。 挨饿那年,吃南瓜花红薯面糊糊。 一顿一顿的糊糊里,那南瓜花总是吃着碜牙,我说,“妈,下次一定要把南瓜花淘干净的。” 可到下一次了,还是碜。我说“妈,咋还这么碜!” 妈一边吃着一边说,“不碜不碜。” 我立马从地上捏一捏子土加到妈的饭碗里说,“再尝尝碜不碜”。 妈舍不得扔,妈把那碗糊糊喝了。 后来听别人说,南瓜花就是这样,不管你怎么淘,它总是吃着碜的。 娘吃苦耐劳,心地善良。 娘节俭得很可怜。 娘命苦。 娘啊,我错了。 (五) 生计 这是我自打来在这个世界到十一岁之前,脑子里留有的爸爸的谋生片段: ① 求职 穿土白色的短袖衫,带草绿色的手提包,去县城图书馆翻阅报刊杂志,寻找有关的政策信息,寻求复职的可能性。 有时候回来得很晚。 默默地走路。 默默地写字。 希望复职,周折了许多的时日,只是不见眉目。 ② 拾柴禾 是秋风萧瑟草木凋零的时节。 吃过晚饭的时候了,爸妈才从田野地拣柴禾回来。爸爸一根扁担担着两捆柴草,妈妈拉着耙子挎着箩筐风吹乱了头发。 那是去地头路边找风吹零落的树叶柴草,用耙子搂,用手抓,拣回来,码在墙角,做饭用。 爸的那根扁担修得扁平光滑,两头尖,颤性很好。我摸摸它。爸爸看着,不吭声。 ③ 棉衣 冬天。 很结实的棉花。 那是妈用很多的陈年结实的棉花集合在一起给爸做成的棉衣棉裤。爸身材单瘦,穿着这种棉衣去干活,给我的感觉是有点晃荡,拖不动衣服的滚圆与厚重。 妈说“你爸经不起大冷的天”。 ④ 黄豆 妈把小布袋里的粮食往外倒,连土沫子都倒干净了。 是半簸箕黄豆。 妈在院子里一顿一顿地簸。一边簸一边跟爸说,这还能吃几天几天。 那时,家里大多是吃黄豆面掺点儿什么别的杂粮面。锅贴饼子,干硬,巴掌大小,有股豆味儿。我不喜欢吃。 妈说,“吃吧,就这饼子也快没了”,“麦梢儿黄饿得脸儿黄”。 是的,家里缺吃的了。 不过再到以后缺吃的竟然会到什么程度,妈妈没曾想到。 ⑤ 还算平静 想不起自己家种地的情景。 想不起去互助组干活的情景。 那是靠什么吃饭的呢?不清楚。 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生活还算平静。只觉得是悠闲,无助,无奈,可怜兮兮。 记得深翻土地什么的——那是以后的事了。 第二章 县城南关路东 ——上蔡初中 1957-1959 大跃进 大锅饭 大打人 饿 题记: 是命运选择了我,我不能选择命运 (一) 学校生活 ① 汽灯 1957年上蔡一中一年级四班。 上晚自习教室里用的是汽灯。 各班的汽灯统一地放在学校的汽灯室里,由校工师傅专职维修管理。 那汽灯是倒挂式的。灯泡是个软丝网。点时,先把牤牛蛋玻璃灯罩摘下,再把软丝网拴上,打气,点亮。烧的是煤油,亮的是白光。 点灯的校工师傅事先把各班的汽灯点好挂在汽灯室,晚自习上课前由各班的值日生过去把灯提走。 一个教室挂两个汽灯。同学们静静地写字,汽灯丝丝地响。 ② 月光如水 下了晚自习,我和安国民同路回家。 南街,晴空,月亮。 安静清新,吸一口空气,有纯净的水味儿清凉到心窝。 没有行人,一路上是月光和树影。 我们大声小声地说话,笑,懒散随意地走路,跛个趔趄碰了肩,歪歪扭扭。胡乱地说,到了家门口还会再说一阵才散伙。 安国民和我是一个年级,不是同班。 去年我去上蔡,打听到安国民的消息,如今他携家在新疆的一个农业兵团谋生活。 通了电话,他听见是我说话,很高兴。 ③ 笼屉 学校里没有学生食堂。 伙房是个豁口朝西的场棚,场棚里有很大的锅和很大的蒸笼。蒸笼是给走读的学生熥干粮用的,一个班一层笼屉。 远路走读的学生,上午第三四节课课间,把自己带的干粮提过去,放到自己班的那层笼屉的某个位置。由校工师傅管理烧火,给熥好。 下了第四节课去拿熥好的“午饭”。喝水,吃干粮。 也有不多的同学到校外附近几个人合租一间房子住的。在那里做饭吃,住夜。 他们往往是离校更远的几十里以外的学生。每星期天回家,带来米面,带来家里娘亲给备好的馍馍红薯咸菜等等,一袋子,两袋子。 早晚吃住都是自己料理。提桶打水,课外去地里拾柴禾。烧火做稀饭,吃馍馍。 这馍馍不是馒头,馒头是吃不起的。大多是豌豆,高粱,也有的是红薯渣做的窝窝、饼子。 这些同学里,记得有一个同学的名字叫张天慧。 张天慧同学现在在什么地方?活得好么? ④ 举手 是1958年了。 “一天等于二十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运动。 运动的有个名称叫做“大协作”。 不是以家庭为生存单位,是以劳动群体为生存单位。 老人到幸福院吃住,事务长把用红薯叶泡成的水装在瓶子里当作调味品摆上厨房在评比时供人参观。孩子到幼儿园吃住,孩子们排起队一齐地手里都 举着馒头让上面来检查工作的行政官员看。学生到学校四集体,小学生去地里把劳力们深翻出的大土坷拉垒起来拿柴火烧说是这样能达到每亩三千斤小麦的高产。男女劳动力是到田间地头吃住干活深翻土地或者到更远的地方吃住干活炼钢铁,单位是营、连、排,名字叫“进卫营”什么的,工地就是家。 运动的有个名称叫做“兴无灭资”。 房屋、家具、衣服被褥、箱箱柜柜,都不是你自己的了,是公共的,干部随拿随走,按需分配。例如把你的衣服送到炼钢的土炉上公用,把你家的门拆掉去搭深翻土地做饭用的棚子。 “共产主义一切都是公有,除了老婆,老婆现在还不能公有,但这个问题要向上面请示”,一位政府官员开会时是这么说。 1958年上蔡一中二年级四班。 我们班是在一排房子最东头的那个教室,教室左前角有个学校集合的大讲台。 有一天开班会,老师让家庭是地主成份的同学举手,我和石重阳两个人举起手来。举手的胳膊肘拄在课桌上,头低下去。 老师叫我站起来。 问我,“×××,你枕头里填的是啥东西?” 我说,“是衣服。” “谁的?” 我没吭声,我知道那里是我妈的单衣。那是家里的衣物必须交上去“兴无灭资”,妈说有几件单衣需要存起来备穿,就塞到我的枕头里叫我带到学校来,放着。 老师说了很多话,最后说,“这是政治事件。你先写个检查交过来,该怎么写你要自己清楚。如果检查写得不够深刻学校向你的家庭追究起政治责任来,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 我赶紧写检查。记得写的有“我这是地主阶级思想在教育战线上的反扑……”等等。 老师说我写的检查还算行。 于是确定,只是把我枕头里的单衣作没收,不再追究我的家庭的政治责任。 下了班会,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把我叫到教室门外,在一个离开群体的地方,单独地小声地给我说,叫我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这位同学中等个,偏瘦,脸方型一点,干净,头发颜色偏淡。想不起她的名字来,能想起里边有个“连”字。 她给我说的那几句话,到如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件事或许她早已忘干净了,也或许她还记着。 假如这位同学能看到我今天的回忆,假如我能够联系到这位同学,那肯定是天赐予我的同情心肯定是天赐予人世间的同情心的报应。 ⑤ 饭缸 记得学校四集体的那些饭缸。是那种粗短的饭缸。 红薯片糊糊。我个子不够高。吃到下半缸以后,我伸下勺子去盛饭,老是蹭得胳膊胸脯都是饭,蹭了,干了,又蹭了,一层糊一层。 是妈给我做的那个粗布棉袄,手工做的半大子的款式半西不中的土黄色的里面棉花嘟嘟蛋蛋的那个粗布棉袄。 ⑥ 红薯片 偷过学校的红薯片。 那是在一次学校集体劳动时,我看到食堂屋子的麻袋里有红薯片,没有锁门。散了晚自习,我一个人钻进去,把几个衣服口袋都装满,出校门。去约干活推磨夜里住磨房的妈妈,一起回家。 到家里,一间小北屋,封窗闭门,妈燃起几个烂鞋底,周围烤上红薯片。 我和妈都盘腿俯在火边。妈一边翻烤,一边小声给我说,一下子吃多了会生病的。 红薯片一个个都烤得黄焦酥脆。 烂鞋底烧出的火团久红不衰。 ⑦ 骨头 南街桥南边,路东有个饭铺。一天上学路过,在饭铺墙角的泔水缸边看见地下扔有一堆啃剩的骨头。 我拐过去看了看,能闻到肉的咸香味儿。 挑一根拣了起来。走着啃着。 看着是肉,其实都是扎在缝里的颤颤的筋。啃不到嘴里什么。扔了。 拣起这东西来吃,有没有别人看见,我不知道。 我这类人,人一饿,是先把自尊心那一块儿神经给饿掉的。 ⑧ 饿的幻想 “大协作”,妈在推磨,爸在深翻土地。他们分别是在工地吃住,常常回不得家。 家里那一间屋子的西北角是一张大床。 一天夜里,我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薄楞楞的肚皮深深地凹下去,空肠子塌得前心贴着后心。 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 脑子里悠悠地想。 想着大口大口地吞东西吃,吃树叶?吃草?吃蚂蚱?…… 想着赶快地大口大口地吞东西吃,赶快地充足地塞满虚空的心。 有一天我在学校的一个小西屋的门前昏倒了。听说是同学们把我抬到寝室,又送回了家。 我问妈说那时我并不觉得怎么样的饿,妈说那是饿过劲了。 那天抬我的同学现在不知道还有谁会记得这件事情。那是1958年,是上蔡一中二年级四班。 (二) 亲情 ① 棉籽团 在大协作分散吃住干活的时候,爸和妈会各自省一点吃的拿回家来相互周济。 记得有一次爸是给妈拿的一个馍团子过来。 这馍馍是用榨出油之后的棉籽饼捂成的团子。我吃一半,妈吃一半。要捧起来吃,拿着吃会碎掉的。要在嘴里搅几下吞着咽,棉絮和籽壳嚼不细。我和妈吃着,爸看着。 爸是在深翻土地那干活儿。爸惦着妈在家这边干活儿会比他更饿,就省下了这个馍团子给我们拿过来。 ② 甜瓜 曾经爸从外面给我拿家来一个甜瓜。 圆的,贴地皮一面是黄色,有拳头一般大小。已经洗干净了。 我问“哪来的”,爸说“吃吧”。 爸妈都不吃,我吃了。 后来听妈说,是爸去地干活路上在小河水边拣到的。 ③ 红薯皮 爸还曾经给我拣来过一包红薯皮。 那是有一次爸在城里干活,见有别人吃扔了的几堆儿红薯皮,爸把不沾地的部分抓起来,用报纸包着拿回家来。 是熟红薯皮,有剥下的薄薄的外皮,有啃剩的带丝丝的红薯把儿。 当时,爸没吃,爸出去了。妈也没吃。 我自己吃了,吃完了,想吃。 (三) 阴霾的深秋 ① 跑 一天清早,爸的脸肿了,是浮肿。我和妈都很心疼。 可爸觉得这还行,这样子,今天上午休息一下,他们来了可以请个假。 待一会儿催活的人来了,爸爸刚说一句脸肿了的事,那催活儿的人就骂过来,“还不快走呆在家里干啥!昨天大树叶的事就欠打你……”骂声和手里提的棍子是一起过来的,爸慌忙地跑,棍子上前几步,还是躲不及打在腰上。 爸跑不动,地也不平。 那个人矮个子,墩实,侏儒型,黑脸膛浓眉毛,有三十多岁,名字叫黄根成。 大树叶的事经爸回忆,可能是昨天在工地开会时爸摘了一片梧桐树叶坐地用了。一片梧桐树叶子,是破坏公物?是资产阶级享受思想?弄不清。 我想,爸爸挨棍子前这么跑,这不难心么。 是条件反射? 是什么魔力让爸的脑子动物化了? 爸爸上学时很艰难的。 爸爸写有一笔好汉字,好英文。 ② 劈柴柈子 上蔡一中在县城东街路北,我的家是在南关路东。从学校回家有时是走大街,有时是从斜路抄过来,近点儿。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是抄斜路回家的。 路东边高坡上有一块红薯地。我一个人,黑天,小风,田野空旷寂静。 虽然我知道吃的东西看得都是很紧,可我还是想去挖红薯吃。 我拐下路,上坡,去红薯地里。 开始时心慌,过一会儿心情稳定了些。用手挖,黏土胶泥地扣不动,找高一点的红薯堆儿扣住缝挖会好一点。弄出红薯就行了块大块小顾不得选。费老鼻子劲,连慌带累都出了汗了,挖了一些出来。喘口气,稳稳神,脱下布衫兜上红薯,提着走。大的小的、折断了的、鞭,一布兜粘泥的红薯,估计会有七八斤。 事情栽了。 路上遇到人了,他们看我手里提有东西,大声喊:“干什么的!” 我心惊慌张,急忙抬腿跑起来,一路往家里跑。跑到家,赶紧把那兜红薯塞到床底下藏起来。 爸妈已经睡下了,听我这么慌乱地扑扑腾腾,还没有来得及问是干什么,后边的人已经追过来了。呼喝,搜寻,从床底下拉出红薯兜来。 人受罪,说是命,应该说也是能力。 为什么不仍掉红薯捉迷藏呢?你直着往家里跑,家里是你的庇护所么?把布衫兜子塞到床底下,就一间屋子一张床的地方他们还能找不出来么? 把我和爸带走了。让爸提着那个布衫兜,路上还踢了他一脚,叫他快走。 北边,离我家老远,路东往里走的一个小院儿里,西屋。 这不是派出所,估计应该是连队部什么的。 西屋里,昏黄的灯,靠后墙是个方桌,桌前边有坐着的站着的几个人。 叫我爸放下那兜红薯,在他们中间跪下。 审讯不多,大意是偷东西是爸指使的,还是想反党,不老实交待,抵抗…… 你一句我一句。 声音逐渐严厉,到训斥激昂了,伴着骂声竟然是几个劈柴柈子乱打下来。 有两个柈子是分明地劈到爸的头上,嘭嘭地响。爸的手捂上头,劈柴柈子又打到手上,肩上,脊梁上…… 骨头的声音。 那柈子劈到爸头上的时候我吓哭了,有人踹了我一脚,我倒了,又爬起来。 没有使劈柴柈子打我。 爸始终没有呻吟声。 当天夜里,爸没让走,叫去院子的一个小南屋里“反省”。其实,他被打得也已经走不成了。 我回家,和妈一起送来被子,扶着爸躺下,盖住。妈拉出被子里的几团棉花,捂住爸头上的血包。 妈回家了。我陪着爸在小屋里过夜。 这一夜,爸没有和我讲偷红薯什么的话,任何一句话都没讲。他安静地躺着。 这个小南屋比其他同院的屋子低小,屋里的地也比院子低,西山墙留有一个大得和小屋子不配套的门框,估计这原来是个牛屋。 爸躺在地上,在这屋里关了几天。说是关,其实那门是随便开着的,爸走不动,也用不着走出去。 爸一个人闭眼躺在小屋里地上的时候,我在身边陪他,细细地看过他的脸。 脸全是贴在骨头上的。眼眶骨、脸颊骨、下颌骨,解剖学课本上的颅骨形态全都清晰地显出来了。全是生存的苦寒。嘴张着出气,腮帮的皮塌下去。高高突起的牙床,有点像猿猴。 我很难过。 这几天,妈上工推磨,下工给爸送饭。见着爸的这种样子,妈总是哭,抱怨我惹这么大的事。 可是爸,一句什么话都没有说过我。 爸在想什么呢? 以后的岁月,至今,每当我碰得很疼的时候,总会想起爸爸当年被柴柈子劈到头上肩上骨头的嘭嘭声,想到爸爸当时的疼,当时的寒心。 (四) 蓆 听说是很远的乡间有红箩卜卖,二十块钱一斤,我和妈揣上家里全部的十几块钱去买,风尘仆仆找了很多的路,没能买上,空手回来了。 伙上的饭一天比一天差,我们又实在找不上贴补的东西吃。 一天天的生活中,来了这么一天,这么一个时辰。 在上蔡县城南关路东,临街的家的这间小北屋里。 我和妈从外面回来,爸平静地在床上躺着,妈跟爸说话,爸没吭声。妈叫他“为民”,“为民”,一声比一声大,爸还是没吭声。 妈赶快过去摇晃他,爸不吭声。 妈即刻意识到爸不行了爸是昏过去了。妈很是惊慌。妈胡乱地找了个躺椅提着,说是需要赶快去买饭,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等妈卖了躺椅端一碗面条回来拿调羹去喂爸饭时,爸的牙已经紧了,爸已经咽气了。 妈把那碗饭放在爸爸头边的床头地下,斜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捧着爸的一只手,怔了很长的时间。 妈哭了,抽噎从小到大到嚎啕放声地哭了。 放声啊!没有语意,没有起伏,只是张大嘴歇斯底里的喊,歇斯底里的喷放,喷放出一腔的无奈,一腔的苦难! 呜哇,呜哇…… 没有棺材,是用床上的蓆卷起来的。 没有车,是队上派的几个邻人,麻绳抬着蓆卷儿出葬的。 没有挖坟坑,是放到废弃的红薯窖坑里了。那年的红薯窖是在地里挖的方坑。那坑比墓穴大,爸的蓆卷只占了坑的一角。 当天,爸就安息到这里了。爸爸临走,一句什么话都没跟我们说。 填平土,封起一个坟堆儿。 掩埋完爸爸回来,那碗面条还放在爸爸的床头地下。妈端起来,端到大路上,画个圈儿,把面条倒到圈儿里,说,为民吃吧,吃饭吧。 爸的名字叫“为民”。平日里,爸叫妈是“姐”。 食物,妈常常是省给我们吃的。妈比我和爸每次吃的都少都次劣,可妈没死,爸死了。 在信阳大饥荒的时间表里,爸是不是第一个饿死的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爸是属于最先饿死的那一拨人。 爸属牛,1913年3月生。老家中农,姥姥家贫农,多年上学,艰难读书。工作了,1943年接我娘从老家出来去上蔡。省钱、买地、出租。1952年革职。1958年秋天,饿死了。那年,爸是45岁。一口白牙,玉一样。 爸的生死给我留下一个疑惑:大千世界,人的生存能力是怎么表现出来的呢? 爸不是挨劈柴柈子那一次死的,那次被打倒了但没有死。爸是饿死了。 爸没有喊,没有语言的张扬。 爸没有能挣扎存活下来,就这么走了。 不知道饿死的人身体里的血糖量还有多少。 不知道饿死的人胃动力的缩张会是什么形态。 不知道饿死的人在生死临界的幽冥中神经元会腾起什么幻象。 爸爸遇难:1958年11月25/26/27日 农历1958年10月15/16/17日 归乡日期:1959年1月16——18日 农历1958年12月8——10日 上蔡散大伙 农历1959年11月29日 第三章 故乡的炎凉 ——朱寨 1959 全村人都是姓朱 偌大的一片柏树坟地下安息着大家的祖先 题记: 荒年归乡。 家乡的水有时候是苦的。 (一)妈的故事 ① 表哥的信 葬了爸爸,屋子里剩的是一张大床。没有了床蓆,床板是桐木。 这年,妈50岁,已经是十分地风尘苍老了,有时候需要拄上棍子走路才保安全。 静下来,妈和我开始谈论以后该怎么生活的事。 想遍了亲友,确定给姥姥家的表哥写封信,问问情况,征求个办法。 很快就收到了表哥的回信,亲情一片。表哥说,“回来吧,回家乡好,大家都想念您。” ② 沙地的花生 我是上蔡生,不知道老家是什么样。 妈说,老家这会儿又该是刮春风的季节了。妈回忆了不少家乡宽心的事。 姥姥家的村名开天辟地叫牛市屯,是个卖牛的地方。后来村子大了,成了集镇,叫成牛屯了,少了个市字。 牛屯在朱寨村东南,离朱寨18里路。 牛屯的火烧闻名方圆几十里,皮酥肉香。 妗是个厚道人,手巧,绣花绣的鸳鸯像活了一样。妗当闺女那会儿,舅是在妗家当长工。妗看中了舅老实,愿意嫁到舅家来。 老家朱寨是沙地。 沙地花生长得好,出油多。 沙地的土容易疏松,过路的人要是想拔棵花生吃,抬脚在花生秧子上跺几垛就行了,花生棵就能提起来,晃一晃,就是一嘟噜白哗哗的花生角。夹在胳肢窝,边走边吃。 沙地怕风,春天老刮风,总把麦根刮出来丝网一样抖动。年成不好会颗粒无收,好年成也收不上三斗两斗。 ③ 转学证 妈说,咱娘两个在外乡,天南地北杂姓人,没依靠。 想里想外,想不见可以指望的地方。 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 回老家吧。 去开转学证,填转学证上的成绩单时,有一个教研室里的老师看着前面教研室已经填上的几个分数,夸我说,“成绩很好,我这儿还是5分。” 我的那个成绩单上,二年级下期期中考试成绩全是5分。 可是白搭了。回到老家,几经周折,都没有能够上学。 转学证留在胙城初中了。胙城初中当年叫延津七中,那是我最后一个联系转入的学校,之后再没有取走。 ④ 迁移证 去开迁移证。 想不起我和妈是谁去开的。 迁移证上,没有成份这一格,是另外补上的几个字:“地主成份”。 以后,到了老家交了这个迁移证以后,有知心人私下里感叹地跟我这么说,“唉,小云哪,你的老家是中农。老家的人回老家了,你还开的什么迁移证呢。” 是的,这是一顶帽子。不认识它,就是不认识人生的路。 我这一代又接过来了。接下去是无尽的阴霾,无尽的锁链。到邓小平给我卸下了它,一共是二十年的时间。 从14岁到34岁,在一个人的生命时段里,应该是青春的全部。 这二十年的日出日落,很长,很长。 (二)归乡路 ① 南关路东,别了 烧净了爸的遗物,书、文字、衣衫。 卖净了仅有的家什,床、书桌、扁担。 把被子、衣服、文具,一团一团包起来,再用一个床单兜成一个大的松散的蛋蛋鼓鼓的猪肚子包袱。 烧净了爸的遗物当时是想,这些遗物留下来,看着会伤心的。可是阅历告诉我,这是错了。之后的岁月里,有顾念,有回想,有哀思,想看见爸的东西,想看见一角相片、一串文字、一只走路的鞋。可是,没有了。 临走那天早晨,记不起是谁送的我们,推了一个独轮木制的小土车,土车上放着那个大的松散的包袱。 土车已经走了,娘还在与街邻招手,退着,哭着,苍发上包着一块破色的蓝头巾,拄着一根竹杆。 那根竹杆,有鸡蛋粗,下头裂了,拄一下,响一下。 ② 火车上的大姐 上火车很难,你挤我抢。人多,车厢的门窄。 我们那个大包袱,妈上边拉着,我下边推着,往车厢的门里头挤,挤车的人你踩我踩,床单子破了,一个包袱蛋子从大包袱里挤出来,掉到了车底下的铁轨枕木那儿。顾不了也没办法下去拾。 挤到车厢里,还没能安顿下地方,车就开了。 洪亮悠长的汽笛声。 外面的树木顺着风退着往后跑。 妈妈还在牵挂着那个丢了的包,妈说“那是几块布”。我知道那几块布,那是妈费了多大劲才留存下来的几块手织的粗棉布。用剩下的小块布了,土黄、月蓝、烟紫…… 我们的大包袱就摊在走道里,妈的竹杆顺着包袱躺在那儿。我和妈都站着,没座儿。 窗边有一位大姐站起来,让出座位叫我妈坐,我妈坐了。 过了两站路,大姐和我都有了座位,坐下了。 大姐和我妈是对面坐在窗边。往外看着,说着话,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大姐问长问短,寒暖衣食,亲切真诚,后来又拉着我妈的手说话,给了我妈许多的温暖与安慰,闺女一样。 那是1958年冬天,从驻马店到新乡的硬座车。 我知道那位大姐是出于同情与善良。 大姐如今应该在65岁上下。 我写的这段文字,希望能够有更多的人看见,希望能联系到这位大姐,希望能竟然在某一天某个地方又见面了。 ③ 大眼睛路童 下来火车,趁了一程远途拉货的汽马车。几十里路,给几块钱,坐在货包上。 汽马车途中休息,在一个村边饮马喂草。我从牲口料的布口袋里拿了一块儿豆饼咬着吃,拌草的车把式看见了,端详了我一眼,没吭声还是拌草。那眼神里是说,吃一嘴你就吃一嘴。 有个村童过来玩,我跟他说话问他路有多远什么的。清亮的大眼睛,清脆的嗓音。他的口音跟上蔡人的口音不一样,给了我异乡的感觉。 这是老家了。 老家人的口音用了普通话的卷舌音,比如大眼睛说“那个黄马瘦shòu得很”,而我会说成“瘦sòu得很”。 ④ 牛市屯 姥姥姥爷已经没了。 舅舅给队上喂牛。大表姐出门了。二表姐上初中。两个表弟比我稍小一两岁。 表哥在公共食堂当事务长,表哥那年17岁,在五个姊妹里排行老二,是家里的掌柜,支撑一家人的生活。 那天表哥从公共食堂里袖过来几个红薯面窝窝。 “袖”字,不算偷,也不算堂堂正正,是夹带,是掩人耳目地揣过来。 我在院子里捧着吃窝窝,坐在不远小凳子上的表弟凤妞,扭过脸来,使白眼珠翻我,扑棱扑棱。我明白那意思是嫌我吃他家的窝窝,气不过。我有点心怯,吃得慢了。 妗是性情绵柔的人,近视眼,脚裹得小。 妗能看出个中的机关。 妗胳膊肘架起作配重,一拧一拧走过来,俯下身子,脸贴着我的脸,附耳小声地细细地给我说,“吃吧,小儿”。 我明白妗是过来壮我的胆,叫我放心地吃。 “小儿”,儿化音。牛屯人的小字不是说xiǎo,是说siāo。 你能听得见我妗的声音么? ⑤ 桑椿柳 表哥家有个小土车,跟上蔡送我们启行的那辆车是一种。木架子的面是平的,前头装着横木作挡头。下边的小轱辘也是木的,跟当年推的那水桶的铁环一般大小。表哥的这个车,轱辘边上破了个鸡蛋大的豁子,推起来咯噔咯噔响。 牛屯离朱寨18里路。我推着小土车,车上摊着我们的包袱,妈拄着那根竹杆。 娘儿两个在野地里慢慢地走。 沿路的原野地里不见什么人,旷远、幽静、荒凉。 盐碱地里是一片片的白碱疙巴。 碱疙巴地上,会有一小片儿一小片儿的场地堆着几堆淡灰的土。妈说,那是淋小盐用过的碱土。老家吃不起大盐,是吃小盐。用铲子刮起盐土,用水冲淋,再太阳晒,小盐就出来了。小盐比大盐细,泛黄。小盐味苦,便宜,自己制就不用花钱。 盐碱地里有一片片的水。水汪都是铺地皮的浅,水质清澈。水草不多。 老大的原野,能看见的青绿色的植物就是盐碱地地头上的一墩一墩的桑椿柳疙瘩。 走过一道很宽的河。河床平坦,分不清河底与河边。水不深,打赤脚推车过去,漫不了车上的包袱。 先后路过的村庄名字是鲁丘、丁赵、吴修寨、桑棵。 走过丁赵、吴修寨时,路边门口端碗吃饭的乡亲会有人跟我们打招呼,“歇一会儿吧”,“在这吃饭吧”。 妈应酬说,“走哇,快到家了”。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很新奇,他们怎么会跟我们这陌生的路人打招呼呢?妈说,这是老辈子的规矩。 乡风民俗,朴实,纯净,真挚,爽朗。走过这些村庄,给了我港湾的感觉。 (三)朱寨村 ① 住 到朱寨了。 是因为爸,娘当闺女出嫁来到这里。 是因为这是爸的出生地,娘今天又来了。 祖住的屋子没了,宅基地也没了。东方哥说,家里多年没人,房屋失修,都塌了,宅基地建公社大院时公家给圈进去,盖上了办公室。 东方哥领着我,找村上,找亲友,看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和妈栖身下来。 找到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孤鰥老人去世后弃下的小院子。土院墙塌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厕所这一段,蹲下可以遮羞。 是一间草顶泥巴墙的屋子,单扇木头门朽烂了贴地的边。伸手一推,门轴吱哇一声响,屋子里有股霉味儿,乱糟糟,静的是垃圾,动的是老鼠。 紧紧忙忙整理了一天。 住下了,可以遮风避雨。 有床,是原来老人的那张大床,不是床板,是高粱杆织成的箔。我们的包袱里有旧被子,铺开,好在天气已经不是很冷了。 不用安置炊具,是公共食堂,有个盆碗就行了。 朱寨是个村,也是个公社政府所在地。 迁移证交上去了。 迁移证是啥时候交的,怎么交的,交给了谁,记不清了。 记得清的是,它的动力已经又启动了。 ② 上学 先是去牛屯初中交转学证,联系入学。那是离朱寨最近的比较好的初中,当时叫延津二中。 接下来是找生产队要粮食,往学校的学生食堂里带的粮食。 我找了队长好几趟。 队长先说是“等一下”。 再说是“粮食不能带,好好在队上干活”。 还去找他,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重,很有威慑力,叫我“以后注意老实点儿!” 后来收到了学校里给我寄来的一封信,催我入学。 我始终没能去上学。 这个队长的名字叫朱泽山。 ③ 吃 公共食堂伙食很差。 饭缸里是红薯面稀饭加红薯叶,各家拿着饭盆排队,炊事员一个人拿棍子搅饭缸一个人拿马勺给你往饭盆里打饭,打多少由事务长念稿纸,谁谁家几个馍几勺子饭。稀饭基本是一人一马勺,吃馍的机会不多。 一般是打出饭来一家人就近就地吃,吃完了提着盆碗走。 也有把稀饭端回家的。有门路的人,是回家往稀饭里配点儿米面什么的再吃。没门路的人也把稀饭端回家,那是往里配野菜。 有一次打饭,红薯面糊糊太稀,使马勺舀时朗朗响,有个人叹气说,“唉,真是响稀饭。” 是叹气,也是个玩笑话。 可这惹了麻烦了,开会时,叫他站起来,厉声呵斥:“啊√,地富反坏,反动思想,讲怪话,攻击党,不守法,不老实改造……” 云云。 过后我知道,这个人的家庭是富农成份。 富农。比起地主,这帽子算是轻一级的。 对我和妈热情的人不多。 食堂里,有个炊事员,我叫他影平爷,论辈分是爷,年龄不够40,清瘦,说话开朗豁达。他对我们不冷漠,很和气的,他说他是我叔的好朋友。 影平爷打饭,不记得给我们暗箱优惠过什么。 我捋树叶从树上摔下来过,是保善家的那棵两人高的黑槐树。 黑槐树叶子老嫩都能吃,嚼着木咯噔。 那天从树上掉下来,摔得心口抖着疼。 搀回家在床上躺着,东方嫂子过来看我,嘴里自言自语重复了好几遍,“可怜、可怜……” 躺了一上午,好了,没啥事。 后来,我们也弄了个锅,夜里,三个砖头支起来,煮偷来的麦苗吃。丝丝扯扯,胡乱咽下去,太粗的老梗吐出来。 有天晚上我掏窝掏了几个麻雀,我和妈用碎木头块在屋里地上烧着吃。一屋子的肌燎味。肉蛋子从火灰里扒出来,半生不熟,没能认真地剥掉皮和撕净肠肚子出来,妈就连着毛茬子吃。能听见嚼骨头的声音,吱吱响,嘴角上粘着灰,粘着绒皮。 ④ 考工 1959年夏天。 有外地的工厂来招工,我去应招了,参加了考试。考点是在马庄。 马庄在朱寨正北,8里路。步行往返去应考的。 考题很容易,小菜一碟,我答得很好。绝对肯定,是答得很好。 可是,一直都没有收到录取的通知。 通知没通知,不知道。 外地的工厂,事过境迁,不方便也没有实际意义能追究个啥。 报名时没有登记成份。 凭考卷我是没有理由不被录取的。 工厂招工应该有个通知。 那么,是哪一扇门关掉了我的招工生路呢?是不是有人扣下了我的通知书?是谁扣下了我的通知书? 个中机关,可能会有当事的乡亲知道。 1959年夏天的招工应考,我忙活了一阵,白搭了。 工厂做工去不了。 上学更不用想。 朱寨全村人都是姓朱。偌大的一片柏树坟地下安息着大家的祖先。 ⑤ 门槛 秋天了。 那天,有人跟我妈说,走一步吧,那边答应供孩子上学…… 吃饭时,妈哭了,眼泪鼻涕滴到饭碗里。 妈说,你爸说过,再难也得供你上学。 晚上,妈给爸在路口烧了一堆纸。寒风,青烟。纸火映红了妈的苍发,映红了妈的眼里滚落的泪。 第四章 为了上学 ——妈妈领我去逃荒 1959 包袱 竹杖 秋风 黄沙路 题记: 娘横了心不让我失学。 娘养儿,养到这地步了。 娘的爱,叫儿心酸。 (一)姬庄 ① 姬姓人家 朱寨向西走八里路就是姬庄村。一路都是活沙,踩下去一脚一个窝。 姬庄村里有个大水坑,很大,比两亩地还大,坑周围歪歪扭扭长着几棵秃枝断杈的老柳树桩。 坑北边,有个向北的胡同,进胡同路西第二户就是姬姓老人的家。 院子里东西南北屋都有,把当院中间挤成了个窄小的胡同。 南屋是两间低得碰头的土平房,姬老人就是住在这两间屋子里,自己吃饭。 两个儿子各自成家,另立锅灶。 一个院里,爷三个,三家人,三口锅。公共食堂,说是锅其实就是三份盆碗。 至于家里有锅,那是做贴补的吃食才用的。往嘴里贴补什么东西吃,各家使各家的能耐。 不记得和他家两个儿子的交往,差不多是陌生的路人关系。 姬老人,矮,比1米60稍低一点,墩实,黑。 好象不干什么活,大多是白天睡觉,昼伏夜出。 后来发现,他是夜里到庄稼地里去吃东西。玉米棒,红薯,花生……掰下来,挖出来,直接在地里生吃。活动一夜,算是逛公园下饭馆。天擦亮回来,空手,什么也不拿。 好心态,好睡眠,好胆性,好消化系统。 上学的事情,姬老人不答茬,子女们更顾不上搭茬。 ② 闲情 闲着的时候,我曾经锯下一段竹管,铁丝烧上一溜窟窿,做成了个小笛子。 那天在水坑边柳树下吹“东方红”,孩子们跑过来听,大人们也有人过来看热闹。有个大人新奇地说,“呵呵,这孩子还会弄这个。” 看着妈妈的竹杖裂了,用了这么久,我找了一根弯曲有型的枣木棍,砍锯削刮,想给妈做个新的正规的好点的拐杖。妈见了,说,“不用做这个,我还不到用这个的时候,有饭吃了我就好了。” 我没有为妈继续做拐杖,扔了。 这年,妈是50岁。 ③ 绿豆 有一次在地里干活,不少人都犯恶心呕吐,说是公共食堂食物中毒。队长保管端来半簸箕绿豆,叫大家生吃解毒。豆少人多,呼呼啦啦抓完了。 我抓的吃完了,别人还在吃,我就去了玉米地里。 一般队上干活有人去背眼的地方,大多是去方便小解,可我到那里是掰玉米棒子吃。 拣嫩的棒子掰,它的籽嫩,芯不芯的可以胡乱啃着吃,有硬的吐出来。 不知道队长是怎么知道的,队长过来了,给我说,“把棒子仍掉。”我仍掉了,跟队长走回来。一个中年女人说我,“看着这孩子文文静静胆子小,吃东西倒贱。” 这个女人高个子,瘦,脸小,脖子长。 ④ 拉犁 那天在地里拉犁,休息时,大家三五成堆,七聊八聊。议论今天犁头的轻沉,拉绳的长短,某某用力的大小。有个女孩子说,“……巧了,后边那两个小孩儿都是带dú”。 我就是后边那两个小孩儿之一。这个女孩子说的称呼,是家乡对随娘再婚子女的贬义的称呼,很难听的称呼。如果当面说,就是骂到脸上的表示。 这个女孩子不是当我们的面而是在一旁议论说的,但是声音很大,没有回避的意思,我们俩都听得很清楚。 回家的路上,我和那个孩子都哭了。 那个女孩子的哥哥叫姬光辉,当时是大队的官,好象是民兵连长。 那个女孩子中等个,长脸,当年有十七八岁。 ⑤ 黄沙路 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媳妇,跟我妈不时坐一会儿聊聊。 她的娘家是在姬庄向北去七里远的班枣村。她跟我妈说,“吃都顾不了你们,还上的什么学。去班枣吧……” 是的。姬家已有儿女一片,没必要再来供我上学。这年代里饥荒风紧,姬家也没有必要再加上给我们偷着吃。 在姬庄呆了不够半个月。 分别时没有争议,很平静,就象路过一样。我和妈又走了。 大清早,出了姬庄北豁口。那个姬庄的媳妇帮我们提个小包领着路,我背着我们的包袱,妈拄着那根竹杖,我们三个人,向北走。 走在一片广袤的荒野里,没什么庄稼,也没什么路,满眼都是黄沙。不小的北风,吹得沙粒贴地皮的走。风尘吹到脸上,灌来漫天的迷蒙与秋凉。 (二)班枣 ① 一只大海碗,蓝花边,盛得下一马勺稀糊糊 向北走,过了王泗坡,就是一溜的四个班枣。最北边的班枣就是蒋班枣。再往北就没有村庄了,就是大沙河了,黄河故道。 蒋班枣西头是一片高土岗,土岗上有个关爷庙院。 蒋班枣村七百余口人,分四个生产队。二队的牛屋就在庙院里。 二队喂牛的老人,高个子,瘦,下巴颏前突一点列宁那样的,哮喘病,无儿无女,孤鳏单身。 一个人住在庙院前头的山门里。山门是个前后留门通往大殿的过道屋,砖头泥巴糊起山门北边的门,这就是老人的家。 他有一只大海碗,蓝花边,盛得下一马勺稀糊糊,吃饭时去队里公共食堂端上一碗。 如此食宿之外,就是垫圈、筛草、牵牲口,与一群瘦驴老牛做伴。 这位老人就是我的继父。 我叫他大爷。 从1959年深秋,到1972年农历二月初二晚上八点老人去世,茫茫患难的岁月里,相伴13年。 ② 求学之路 走过来朱寨,姬庄,到了蒋班枣,这已经是第三次求学了。 胙城初中是离班枣最近的初中学校。 赶快,单程36里步行往返,去牛屯初中取回转学证。 赶快,带上转学证去胙城初中转学报名。 吃过早饭,动身去胙城。 18里沙荒路。沙丘,洼地,茅草,矮树丛。羊肠路,草和路分不大清。不见行人。 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想着上学的事,胡乱地唱几句,胡乱地看风景。 越走树木越旺。 成排成堆的青杨树,一堆会有三四棵,树干都有水桶那么粗,树冠高大带着呼呼的风声。杨树林里有几片果园,果园里有两座青砖平房。宏阔寂寥的沙荒里遇上一点炊烟房舍,给人空山鸟语的休闲与安静。 那是林场,那里的人是吃国粮的。不免心里泛起一丝的羡慕和叹息。 走累了,坐会儿。肚里饿,抽节茅根在嘴里嚼,有股水味甜味。划沙土,一滩流沙,松软舒服干净。仰面躺成大字看天,混混沌沌的天,白唧唧的日头,树梢有老聒修羽毛。 不敢长歇,不敢打盹,还有好远的路要走。 没力气,又是沙荒路,速度很慢,走到胙城初中时,已经是午后了。 交了转学证,报了名。老师问我吃饭没,我说没吃。老师送给我一斤饭票叫我去伙上买馍吃。我买了三个玉米掺红薯面窝头,一口拥一口地吃了。喝水。剩的4两饭票装到衣兜里。 下午的一节课上,班里的同学排队,老师叫我跟班上的同学站进去,算是班上的学生了。好象只有十一、二个同学。我个子最低,排在队尖上,有同学表示惊讶——这么小不点会和我们一个班。 这个班是胙城学校的第一届初中生,1959年秋,胙城初中也叫延津七中。 如今,不知道那天站队的同学会有哪一位还记得起当时的情节。 我们曾经这么相处过,我们毕竟也算是老同学。 半下午了,老师说叫我明天回家带粮食带书带被子,我坚持当天就回。 把剩下的饭票买了两个窝窝揣进口袋。 老师送我到学校门口,交待我路上要快点走。 开始一段,除了腿疼一点,精神还好。 遇到一个芦草洼,干涸的洼底卷起暗绿色的地皮,一片一片翘起来了,挺美。蹲下去摸摸,可以一片一片地拿起来,轻薄,干脆,树叶子一样。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传说的能吃的地皮,水葫芦浮萍之类,积沉干涸成这样了,猪能吃人也能吃。 拣了几堆儿,脱出贴身的布衫兜上,提着走。 夕阳一抹。 老大的乌鸦群来林梢盘旋归宿。 几个麻雀抱着翅膀“嗖”地从空中直落下来,真象从天上掉下来的几块儿砖头。 脚前草丛里偶尔有野兔突然窜起,射出去,撞得草棵子一溜扑扑响。 饿了,摸摸口袋里的窝窝,没吃。想让妈妈尝一口,这是我们学校里的饭。 暮色笼下来的时候,嗖嗖的风,冷了。 再走一阵,看不清路了。 还没到家,妈已是出庙门很远,在路上等我。 那地皮,吃了。先赶快涮一下算是洗,再蒸。不算太碜,没啥怪味,能吃。 ③ 失学了 去胙城联系转学的时候还说得好好的供我上学,从胙城回来要上学带东西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他们的缓冲。 我和妈的争执。 最后沉寂了,终归没能上学。 后来听说,不让上学是族人合议的决定。 思路是,老人无儿无女无依靠,我现在已经中用了。我上了学,现在不能用我,将来翅膀硬起来又飞走了,甚至我把娘也不会留在这里。 “不叫他干活,供他上学,费钱费心,最后鸡飞蛋打一场空”。 班枣的爷们,你们错了,你们委屈了我。 上学的路走到这了。 我和妈的努力到极限了。 已是山穷水尽。 第五章 青春岁月 ——班枣 1959年晚秋至1976年除夕 沙河 牛车 葡萄 歌舞团 题记: 从14岁到31岁,十七年零四个月。 憧憬。黄土的颜色。 (一)庙院 ① 庙院里的牲口 村西的土岗上有座关爷庙。两座庙屋座北向南,前边是山门后边是大殿,山门大殿前后相距十多米,没有庙院墙。 土岗向西是个漫斜坡,生产队把斜坡扩进去,包括两个庙屋,使土板墙围成一个大院,做成了个牛屋院。 牛屋是四间瓦房,盖在大殿西侧并排,隔有一蓆子宽的胡同。用的是旧砖头,墙上白一块灰一块。 庙院里的那几根木桩是牲口凉圈。 木桩边拴着嶙峋脱毛的牲口。老牛瘦驴,它们总站不起,要两人用绳子兜着肚子抬,一人拉着尾巴掀,一人拿着棒子呼喝,几个人折腾,叱咤凛冽,牲口才能扑扑腾腾爬起来。然后套上车套上犁,去地里干活。这叫“上抬”。 ② 庙东的葫芦沟 庙和村庄隔着一条路,路很低,叫葫芦沟。 沟西沿是庙台,高土岗包着年深日久的大砖头,从砖头缝里挤出一蓬一蓬的酸枣刺。 沟东是住户的土护墙。护墙,陡坡的样子。上半坡长的是树丛,柳、洋槐、酸枣刺,下半坡护的是疙巴根草。疙巴根,叫它根,是因为它的根是根秧子也是根,它的宿根向地下能长一米多深,一株小小的草不点儿用手就很难拔得起来,叫它疙巴,是因为它的秧子抓地抓得紧,粘上了,用手撕不动的。疙巴秧趴在地上到处爬牛毛毡一样厚实。这土护墙好多年了,是老辈子人设计的。 葫芦沟晴天是路雨天是河。遇上下大雨,全村的水都从街心流过来,汇入从南边邻村流过来的水,一同从葫芦沟里滚滚向北流入大沙河。每场大雨过后三天五天都流个没完,从庙院到村里,要蹚水或是跳砖才能过去。 ③ 庙后的柏树 庙后有十几株年深日久的老柏树,树干有篮球一样粗细,长得拧成螺旋劲,很象绳索的花纹。树梢上没有多少枝子叶子。 春节时孩子们总是高高兴兴爬上去,扒下柏枝子柏叶,回家来插上门头,过年。 ④ 庙西的柿园 庙西边是青沙地,腻沙质,极细的青灰色粉尘,难长庄稼。 片片柿园已没有园的样子了,这一棵那一棵五股八杈少枝没叶的。 柿子长不了指头大点就没了,孩子们一串串穿项链玩。 人们扒柿叶煮着吃,扒得三茬五茬都长不上来。这东西下边那个小脚叶不能吃,会肿脸的,金太娘那次脸肿,就说是不小心吃了脚叶的事。 ⑤ 庙南的酸枣 这枣园一家一片,东西方向一溜好几家。是土改时分的打谷场。合作化后不用这打谷场了,各家都种上枣树,还有棠梨树葛花树。酸枣不是种的,是野生的。 饥荒年里没人管理了,各家分界的土板墙都塌成土堆了,棠梨树葛花树都吃树叶吃得开不了花,秃枝断杈的。几株歪枣树下边,乱草丛里,长着不少扎扎拉拉的酸枣刺。 深冬,落叶的酸枣刺里会小灯笼一样吊着几颗酸枣,球圆,玛瑙红。不敢看,腮帮子抽筋,口水咽不及。 ⑥ 香火 大殿里没有泥胎了,只是个空屋,墙上还有班驳的壁画。 偶尔有人来敬香火,多半是老人,各人带着各人自我安慰的希望。 后来有山东东明的讨饭人在大殿里住过一段。相处和谐,几近朋友,走了还来过几封信。 到63年发大水,村里有一户人家家里没房子了,居家搬进大殿来住,给庙院添了一缕的人情与温暖。 我来到班枣村,先就是在这个庙院里活着,时间是六年。 (二)高叔的歌 ① 跟车 二队赶车的把式小名高文,辈份是叔,所以我是叫高叔。 隔三岔五,队长会派我跟高叔的车去拉沙。牲口不忙,汽马车往牛屋院拉沙土攒着,以备垫圈使。 装沙子不远,就在村东头向北拐的一个沙岗头上。全村的用沙都必须到那个地方去拉。 沙岗取沙的切面是个十余米高的大斜窝。下边的沙子没了上边的植被还悬空扯着。草根小树根裹着沙土不时会一团一团滚下来。高叔交待我,装不装车都行,要小心这个,别砸了人。 高叔,四十多岁,高个子,大眼睛。开八字脚,这样的 \ / ,弄得走起路来两手横向地甩有点象孕妇。绝不是将军肚,高叔站着的样子很帅的。 高叔车把式的能耐曾经在李源屯庙会上出过名,至今传为佳话。 当年十八、九岁,个子已经是现在这么高了,家里日子还行。 那天他使了一辆太平车,前三后四套八个的那种太平车,喔喔吁吁在李源屯庙会的大街上走。多热闹多挤的地方啊,就是如今你想开着小轿车从那种地方过去都是麻烦事,何况他那是木轮子大车前头套的是耀武扬威的骡马牲口。车、生意、大人、孩子,正挤的时候,前梢有个孬种牲口不听话,叫它站着它非要往前使劲拉,却是这边有个孩子没能躲开。车轮滚动性命攸关,大家一时惊恐!情急之下只见高叔高声呼喝“吁——”扬起鞭子挥向前梢的牲口,“叭”地一声,那鞭梢子正打在孬种的脑门上。孬种蔫了,站下了,一动不敢动了。 ——观望的乡亲们哗然。 跟车时我问高叔,“那天你真有那么大能耐?”高叔自豪有加,哈哈大笑,说,“那还有假!” 拉沙的路上,空车,我们都是坐在车上,我是坐后厢,高叔是举鞭子坐在马屁股左边的车辕杆板上。车轻路平,原野空荡荡,高兴了,甩个响鞭,汽马车跑起来,一颠一颠,高叔会放声喊着唱起来,“ 古腔古调古词儿,是当年的二流子歌,爱到骨头里的那种,不雅。高叔说这是荤段子,不用学这个。 高叔问我,“你会论语么?” 干了一段队里的活儿,大爷采问队长:“这孩子能抵得上小眼干活不?” 队长笑着认定说:“抵不上”。 小眼大我一岁,个子比我矮,是班枣土生土长在队里一直干活的孩子,挺老道的。我也承认,我干活抵不上他。 ② 吃东西 福根。 本名狗儿秧,根茎有火柴棒那么粗,能长两筷子长。 这狗儿秧的根茎在饥饿无着的草根树皮中是比较好吃的东西了,没味儿,没丝,不肿脸,所以大家把它称作福根。福,福气,幸福。唉 为了挖这个吃,沙坡沟坎田地,许多地方都被刨得坑坑岗岗。 茅根。 择洗干净,切成小段,晒干,在锅里焙黄,推磨,把长丝丝使簸箕踅掉,掺红薯面捂成鸪鸪手,上蒸。有点甜,有点扎嘴。 比那年公共食堂的棉籽饼团子要好吃。而且资源不缺,这里的沙坡荒野里随地都是茅草。 庙东的葫芦沟沿上有一家邻居,妈是叫她软云娘。她家有盘大石磨,磨扇一拃厚,砸麸,我和妈要推茅根总是去她家。 软云娘曾给我们送来过几次红薯面窝窝。 春菜。 春天去摘野菜的时候,妈常常和软云娘一路出去。会棵的棠梨花,东北河的葛花,庙西的柿树叶,西河的柳絮…… 棠梨花开了,满岗是团团的白雪。棠梨,说是梨,长得比黄豆粒大不了多少,一嘟噜挂五六个。摘一篮子回家闷几天,软了,核大皮厚,肉酸甜。 葛花,花嘟穗一串一串有点象葡萄,花序松散吊垂,小花咕嘟是清淡含蓄的紫色,仔细看有典雅和高贵含在里面。葛花藤绕在大树小树间,遒劲曲折,龙一样。葛花菜,掐一篮子,淘净,拌玉米面蒸一箅子,都说象鸡肉,我吃着,虽然不是肉味,却是有肉的口劲,比肉多的是清香。葛花少,摘的人多,一般是弄不到手的。 黄沙岗上,还有棠梨叶、小杨叶可以弄来吃。开水一焯,泡在冷水里,吃的时候掿出来,挤挤水,加盐。 那天我清早下工回来,迎着妈妈和软云娘一路去黄沙岗上摘棠梨花。 妈,穿着掩襟的大到膝盖的灰粗布布衫,黑布带子扎着灯笼裤腿,裹残了的脚后跟把布鞋帮穿得扭成了鞋底,擓着个荆条篮子。 妈交待我,“饭在锅里,回家烧火温温再吃。” 两个人走在后地沙岗东头洼坑边的小路上,佝偻蹒跚,北风吹起了妈妈头上的白发。 黄豆芽。 大沙河北岸的村庄由西向东分别是庞寨、夹堤、柳位。距大沙河南岸的班枣有六七里地远,他们是属于另一个行政县。 班枣的人称那个地方叫“上岸”。 上岸柳位的人,往他们大沙河北坡的半沙地里,总是冬种麦子秋种黄豆。 那年春天,几根干黄的麦苗还趴在地皮上的时候,先年秋天散落的豆子就在麦垄里拱破地皮出了芽了。 这引来了一溜班枣的妇女孩子们起哄地来上岸麦地里刨豆芽。 三三五五,零落成片,在河坡的麦苗地里踅风,这块地那块地地跑,拱盖的不拱盖的,都往外扣,扒拉。 利索人弄一晌会收获两碗。 这当然是要盘蹬麦苗的。上岸的人来赶来捉,撕布兜,摔篮子,使脚踢人。你追我跑,你走我挖,往返不止。都辛苦得很。 我也去了几趟,是提了个小的白地儿粉花的单布兜。多的弄一碗,少的弄一把。总要警惕着上岸看地的人,心神不安。 为刨豆芽听说有人天不亮就来的。那会安全些,不过肯定是看不清。 ③ 河坡路边的呼救声 妻是冯班枣村人,当年她应该是13岁。她说她也去那儿刨过豆芽。冯班枣到刨豆芽的那片地方应该是8-9里地远。 我问她“你见过我没”,她说“那谁见过,就是见了也不认识”,我说“你拿的啥兜”,她说“拿的布兜。有一次那布兜被人家夺走了,换了个小笆斗”。 妻说她遇有这样一件事情: 在刨豆芽之前有十多天,棠梨树枝子还没有泛绿,拱了苞的那时侯。 天擦黑,她们去上岸偷麦苗,走到河坡,听到东边不远的地方有个老人的声音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大嫂,我走不动了……” 男的,离有半地抻远,在一丛棠梨树边,能看见是穿的黑衣服。 她们走了,没管也管不了这事。 第二天听说那里死了一个人,饿死那了。 ④ 拓荒 偷吃过牲口料。黑豆,推磨研成糁,蒸成窝窝,放在牛屋吊铺上。 高叔知道,高叔也隔三岔五去摸一个吃。 偷吃过车上的皮套绳。斧头齐成小段,水使劲泡,火使劲煮,那次煮干了几锅水才能吃了。 根本没有肉味,筋,有点布鞋底子一样的垫牙,有点蒸笼布一样的锈味。 嚼这东西没有口感享受,只是完成任务,是填到肚子里去让肚子不饿的任务。 那天,大爷叫我去庙后柏树林地那儿开荒。 柏树稀稀落落,下面有片片的空地。 多年的硬地,还有石头蛋子砖头块。梆朗梆朗,砖头砟子往脸上崩,几锄头都锛不开一个口。一下午只翻了桌子大一片的土。大爷过来叫我收工吃饭时,皱起眉头说,这不行,以后得快点。 当时村里还没有人开荒种地,我们算是顶风走在前面的。 以后每逢下工空闲,我都是到庙后加班开荒。大爷有时也跟我一起干,偷牛粪,埋进去。 柏树林里是黏土,林西边的空地是腻沙,一共开有半亩地。麦后挑水插秧,种上了红薯。 1960年秋收,收获了温饱。 一棵一嘟噜,一嘟噜三四块,块不大,镰把粗,细长,干干净净,粉红色。 挖了好多筐,掏了个井窖存下。省着吃,吃到第二年春天。 蒸红薯,水少红薯多,蒸得很点儿,满锅的红薯都会瘪下来,谓之“塌锅”。软,甜,我把锅里的蒸水都喝了,也甜。 红薯是越放越甜,放到春天,更甜。 生在这个时代,活在这个阶层,我吃了几十年的红薯,有辛苦劳作,有开颜欢笑,有羞辱,有劫难,有哭声,全都含着无奈。 (三)大沙河 ① 黄河故道 黄河故道大沙河,不知是哪年哪月还奔流着滔滔黄水的地方,如今,黄河走了,把沙丘沼泽芦苇荡留给在这里劳作生息的人们。 大沙河,广袤的河床。水汪片片,芦苇丛丛,青青黄黄的茅草滩里,星星点点有几簇水柳寥落。 放眼远眺,能看见对岸的村舍。 串亲看友走南过北的两岸乡亲,在水洼间踩出东环西绕的路。那路是湿沙板,柔韧平洁,一股水味。自行车骑上去,轻,平稳,安静,秋雨沙沙的声音。 ② 湛清的沙河水 夏天,人们在河坡里打草,放牛,洗澡。 沙泥不粘身,弄了两腿沙泥,走进水里晃几晃就会干干净净。 那水清得搅不混,沙板底,踩上去不淤也不硬。齐胸深的水了还是透透灵灵,不碍眼,真不好意思在水里赤身。 悠闲时,一个人独自去洗澡。躺在浅水处,清清静静,天蓝水晃,肌骨和心神全会流进来清润的水。不能久停,时间一久,小鱼儿会围过来周身乱啃,痒酥酥。 在大片的沙河水里撑过船。 那天我和随太,俩人在河里铲草,见连先哥家的那个小木船在水边放着,俺俩就过去把船推到河里,上船,用铲草杆撑着船往前走。飘飘荡荡晃晃悠悠,估计坐轿子就是这个味儿。 铲杆戳地使劲撑,使劲越大船跑得越快。方向不好控制,你嚷我喊。 正玩得高兴,撑船回杆时把钐片给丢在水下的泥沙里了! 其实一开始就应该把钐片从钐夹上取下来的,傻。 我们赶快下水捞,齐胸深的水,先是怕摸到钐刃割破了手脚,后来也顾不得割不割手脚了胡乱地赶快摸。 没能捞见。 弄到中午,还是捞不见。 算是丢了。 估计是钐片扎到泥沙里比较深,沙泥随时就给淤住了。 船漂走了好远,我们去把它拉回来,放上岸。 收起半箩头的青草,下工了,怏怏地。 要是有个中科院的金属探测仪,肯定能把我们的那个钐片捞出来 ⊙_⌒ ③ 寻蛋 浅水沼泽地里,密密杂杂的芦草、烂泥、草茬子,那里是鱼儿野鸭的乐园。 不怕扎脚的孩子钻进去,扑棱棱几只水鸭惊起,走运时会寻到一窝鸭蛋出来。粘着泥沙、鸭屎、绒绒的鸭毛,抱在肚皮上,扯喉咙喊,“三——小——我找了——三个——,你寻见——没——?”“没——哪——”。 ④ 白鹅 远处一堆一堆的芦苇之间有大片大片的水洼相连,水面镜平,闪出天光水色。冬天,那里是白鹅的天地。 断文识字的学名是叫“天鹅”。这里的人称它“白鹅”,或许是由于它那闪亮醒目纯净清脑的银白色。 一到冬天,大沙河里冰雪莹莹,芦花灰白,银亮的白鹅数百只一个群体,群群片片,休栖翔集,老远就能听见它们那宏亮的鸣声在大沙河上空回荡,哏儿——呱—— …… 白鹅们很精。 不带鸟铳的路人,走到近得能看清它们眼睛的地方它们也不飞,抓把泥土撒过去或是你继续往近处走,那几个前边的白鹅会驾起翅膀,大大方方从鹅群前边飞到鹅群后边落下,随着你的走近,鹅们会一个一个陆陆续续地从队前飞落到队后,使得鹅群总就和你保持那么点距离。 鸟铳——两米来长的铁管,小头指头粗,大头鸡蛋粗,大头里填着火药填着碎铁砂。打猎扛在肩上在荒沙坡里走,铳管上总有一豆香火亮着。 要是你扛只鸟铳朝白鹅群的方向走,两里地远处它们就会头鹅高鸣,群起腾飞。 头鹅,领头的鹅。有人说鹅群夜宿是由头鹅站岗放哨的,也有人说是鹅们大家轮换站岗放哨的。由谁放哨弄不清,反正鹅群夜宿有哨鹅站岗是真,坤哥他们夜里都亲眼见过的。鹅们大家都卧着,头扎在翅膀里睡觉,放哨的鹅是站着,一丝不苟,昂首警戒。 坤哥他们总是想些诡计去捉白鹅。 水面上把小船扮成一蓬芦苇悄悄移动,或者是水边两个人抬着鸟铳,铳管上搭满衣服什么的扮成路人,骗过去。于是便会有纯净洁白的天鹅在土枪的闷声中罹难。 捉到手的白鹅大极了,小猪一样背不动,拉开翅膀把人都给遮住了,一尺长的翎。 去年我去班枣,还见到打蛋毛哥家里墙上挂着一个白鹅翎做的扇子,诸葛亮用的那种。 “打蛋毛”,绰号,源义是打下来一蛋子毛。那是他跟几个打兔的弟兄们打赌,说是枪法有多准多准,临场打兔的结果是枪响了兔子跑了。他从枪子落下的那片地方拣到一蛋子兔毛,说这就是他打落的,算是打中了。于是不妙从此他就落下了这个绰号。闹着玩时,可以当面叫,不急。 ⑤ 打草 冬天的大沙河有个打草的好机会,稀泥浅水结冰了,秋天打不起的茅草芦草,这时在冰面铲上去轻松爽利,一碰跳起老高,一推一大团,“唰拉拉”脆梨一样。不过这要早起趁冻,太阳红脸化冻的时候下工。 下工时,你担我背,只见草捆不见人,有远天那边的霞光绯红相映衬,好是一幅剪影,一幅彩霞晨归图。 我和大爷天天起五更去打草。我钐子铲,他耙子搂。太阳出来了,往一块集合零散的草堆,打捆收工。我担两捆他背一捆,都是汗流满面。 一个冬天打了好大一垛,南北走向垛在牛屋院的西墙边。烧不完。后来山东的来买草,卖了,装了高高的两汽马车。 ⑥ 捉狐 乌鸦不多了,大哥们说是因为大树不多了,它们存不了身,都逃到山西去了。也有争论说都是被农药毒死了。 狐呀兔呀的还有。 捉狐狸。 先是抹平洞口的沙,走人。回头再过来,凭爪印判断这洞里住没住狐狸,这会儿是进去了还是出来了,洞里有几个,是大的还是小的。高手们,洞里那狐是公是母都能揣出几分来。 要是狐在,就挖洞逼取。 狐们会使用化学武器,瞅猛子一股臊气冲出来,顶不住,不当心,会让它们给逃掉的。 我问过这狐狸多不多,大哥们说多着呢,树在狐就在。不过这漫岗漫坡树密草深刺刺蓬蓬,狐们会经常换防,不是常在一个洞里久居,找到狐窝并不容易。 哪天谁家墙院有狐皮钉晒,晚上准会有几个哥们去他家吃臊狐肉,常是有人再捎来一瓶一毛辣。昏黄灯光,辣酒臊肉,浑喝海吹,闹不完一晚的快乐…… 肉不值钱,一条狐值钱的就是那条尾巴。 ⑦ 等兔 等兔是秋天夜里的事。 白天根据蹄印粪印食物来源什么的,先考察出夜里野兔们会在什么地方觅食集会舞蹈偷情,大多要选在沙怀里的某片平洼地长有草呀豆呀花生呀什么的,在背阳顺光的一边,挖出个土坑,切削整齐。 到晚上,风轻月朗的黄昏,去坑里铺上麦秸,架上土枪,枪的方向是顺着月光,朝向平洼地。当然是埋伏,不能明火,不能聊天,只等月出兔儿来。 野兔傻,打一枪猎了一只,隔一会还会有兔子来,有时一晚上会有两只三只的收获。 等兔的玄机妙事,老伦爷是行家里手。 野兔不好吃,有草味儿。兔皮灰黄,我穿过一双兔皮袜子,柔软,暖和,不好看。 ⑧ 撞礅 阴历年响鞭炮贴对联喜气盈盈的日子里,哥们喜爱的一项活动是在打谷场上撞礅。 一块柿饼大小、半厘米边厚、糖糕一样椭圆体的钢片,哥们叫它铁镦。 玩时,撞上石磙,铮地一声反向弹飞,落地后互相掷滑敲击,由此引来胜负竞争,引来欢声笑语。 打谷场上,三五成群玩得闹嚷嚷。 铁镦撞击石磙反向弹出落地后,按各参赛铁镦的弹出距离,依次获得“碰击权”。最远第一名镦先行使权力,用自己的镦碰击第二名镦。掷、滑、滚、敲,根据远近地形等情况由执镦人自己酌定技巧,力图击中第二名镦,很近时就伸手“啪”地敲一下算是击中。 击中了,就是赢了第二名镦,第一名镦再在二名镦的位置上去碰击第三名镦,依次碰击下去。有时候,高手的一名礅,会从二名礅一个一个击中下去,到击完最后那名礅,赢得全场。 若是一名镦没击中二名镦,则由二名镦行使碰击权去碰击第三名镦。以后的各名次镦,依此类推。 角斗场上,都有相当的战略战术。高手相遇,尤其有隔村的高手相遇时,会有镦迷们围拢过来观战喧嚣。 飞多远,滑多远,方向与落地,掷滑与敲击,赛手们凝神蓄势,撞旋滑越,高低较量。一个匍匐,一个侧身,都是胜负的千钧一发,都会引发大家技巧品评的喝彩。 不少石磙都撞得有巴掌大的凹坑。 太平的那镦,是炸弹皮料,钢音儿,银亮,高弹远滑。太平撞掷滑碰都有神来的招数,曾赢过外村的高手。 不过数年后,诸多不幸,他去关里卖粉条,路上被车祸撞傻了。 我也曾有过一个好镦,是在一天晚上回家,有人放在我书桌上的,下面压的纸条上写有“送给你”。后来她告诉我是她从舅家偷来的。我拿给太平去看,太平用中指头弹一下放在耳朵上听,说“是个好镦”。 ⑨ 铲麦 麦子稀疏低矮,广种薄收,值不得使镰。收麦时,只在老长的木杆子头上装个刀片,人站着顺垄大步推着走,叫做铲麦。铲麦杆三米来长。刀片装在夹子上随时可以取下来。刀片是要及时磨的,地头上就带有水和磨刀石,推三遭两遭过来磨一次。队长不时会吆喝一声“别老在那儿磨,快点铲了”。男人把麦子铲倒在地上,女人孩子竹筢子木杈拢在一起。车把式装车拉走。 一亩地一百斤就是好收成。 收不了多少,分的更少。有一个麦季我家分得小麦每人63斤。 ⑩ 红薯片 那些年,为填饱肚子,多种的是红薯。红薯收成高。 晚秋收红薯了,几十个劳力一帮人在地里使撾钩挖一天。半下午收集成堆,会计念帐本,大筐大称,就地分给各户。 分到家,夜里擦片。工具是木版窟窿上横着钉上个刀刃,名叫“擦床”。有时候,是妈妈一夜擦完几堆的红薯片,装得篮子里、草篓里、平车上都是。清早,拉平车到沙岗的向阳坡上,撒开,再一片一片摆匀。 家家都是在明沙岗撒晒红薯片,白哗哗一岗又一岗,摆上去,拣回来,起早贪黑。房顶是坡土泥,不能晒,房子会漏雨,红薯片也脏了,也难得晒干。沙岗吸水又不粘土,好日头,三五天就干了。 不过秋天的阴雨总是多。天阴了,滴雨星了,娘呼儿唤,在沙坡上摸黑,一片一片地拣起来。平车马灯,篓筐瓢盆弄回家,锅台床底堆得满鼻子满眼都是。凉着,翻,怕霉。 红薯片放在家里,几天不晴就会起醭,尤其是晒到半干的红薯片霉得最快,一个个霉烂成青灰的老鼠,酸、涩、苦。 需要钱时,卖好的,自己吃霉的。 ⑪ 做粉条 红薯滤出淀粉,淀粉做成粉条。 那几年,做粉条是班枣村的“支柱产业”。 到了初冬,把场屋改成粉条作坊。大锅大火大风箱,那蒸腾的热气象过年。 据说一作粉条的成败优劣全在领作人指挥的功力。 ■打糊。领作人细心地称量糊面与配料。大锅里半锅的稠面糨一根棍子旋起来甩下去。“叭叽,叭叽”,一米多长鸡蛋粗的棍子,一条壮汉全力地甩,使出满脸的汗。 ■揉面。领作人掌握分寸,校正及时地配料配水。半截子短缸里,四五个人齐力翻挤着一个牛肚子一样大的面团,从边上按下去,让面从中间翻挤上来,一裹又一裹。 揉面末了,由领作人鉴定结果,捏一捏,打一打,掰一蛋子举起来,观察淀粉面糊自然下垂的速度、韧度、细度、光洁度……,直到鉴定认可。 那面的怪处是,看着是稀糊糊,摸着是硬面,掰一块有干粗的茬子,吊起来却能细细地往下抽丝。 ■扣瓢。瓢是很大的葫芦瓢,厚重结实,瓢底打出数个规整光洁的孔,这孔是漏粉条用的。瓢把子上打有一个大孔,大孔里穿着一条长手巾。那瓢是买的,他们说自己种不成这种葫芦,是特殊品种的葫芦。 扣瓢是最气魄的程序了,大火大风箱,一大锅的沸水。 用瓢上的那条长手巾,把瓢把子拴连在托瓢人的手腕上,以帮助这只手托起大瓢的重量。 半截子短缸放在炕头上,有人小凳子坐在缸边,一边揉面不止 让面团和顺不至于糗了,一边伺候着,按每瓢都是适当的重量,及时地往大瓢里装面糊,不是续装,是一瓢完了装一瓢。 装了面糊的大瓢十余斤重,托瓢人一只手托起在大锅的蒸腾沸水上面,另一只手捶打大瓢的前沿,“登登登登……”作用是让大瓢振动以降落粉丝。与此同时,大瓢还要在沸水面上水平地缓缓移动,作用是让粉丝依次地压落到沸水腾起的地方。于是便有柔滑玉白的一挂银丝流淌水锅。 浮起,捞出,一瓢面的丝挂成一杆。 ■上冻。打谷场里扯起长绳挂得一排排。夜里要泼水叫它结冻,只有结冻了第二天化冻的粉丝才能散得开,不至于粘连。 晒干,打捆 ——女儿出阁的嫁衣,小儿新年的花炮,还有队长会计们的酒肉,一应都从这里出。 ⑫ 托哥 托哥是一队牛屋的饲养员。大个,烂眼,脸边胡,一身横肉,说话大嗓门喷吐沫星,干活牛一样有力气却是不能精美。不过,他编筐窝篓的手艺做得很拽,说得上有艺术水平。 队里叫托哥喂牛,一是念他心实,不惜力,一是念他没家小就会少偷一点队里的牲口料。其实他也没少顾他的两个弟弟。二弟孩子多,馍馍饭饭的尽来吃。三弟有身份,家里的粗活,拉粪犁地扬场呀什么的常会支使侄儿们来叫,“大伯,爸叫你去干某某”。 托哥年轻时娶过媳妇,可没过几年媳妇就得急病死了,拉扯着两个小女儿过日子,直到打发女儿出嫁。 四十多岁时收留了一个过路讨乞比他大16岁的女人,可没过两年,那女人又病死了。 村上人说托哥妨妻。 这以后,托哥喂牛,自己过。 后来二弟的一个儿子过继给托哥,花几千元娶了个四川儿媳。 帐还没还清,托哥给烧伤了。那是在粉条作坊托瓢不小心,脚下垫的砖给蹬倒了仆进沸水大锅,爬起来急急脱衣服,皮扯掉了。胸脯的皮给捋成堆,胳膊的皮给捋到手腕上。 两个月后出院,半身花斑,右胳膊张不开,残了。 接着,儿媳分家另过,在村西头盖了房。 于是,托哥又是独身,一口锅,一只碗,住那个草檐土屋。 快六十岁了,托哥用一只手种自己的责任田。 89年寒假,听说托哥得喉咙病,我去看他。枕边还是当年那个水烟袋,桌上放着半碗冷面汤,没人。 屋里一床,一桌,一灶,灶台上黑锅,脏水,一把炊帚。 问他,说大妮来看了几天,回婆家了;二妮没了;儿媳刚送了饭,回那院去了。 我掏出点心放在桌上。托哥哭了。 出门时碰见三嫂,我说“托哥怪可怜的”,三嫂翻翻白眼说“谁管他,老不正经”。 后来听说,我走后没几天托哥就死了。 后来还听说,托哥是在早年的相好家,被那家的子孙堵在屋里,打了一顿,回来就病倒了。 时时想起托哥曾给我家编的那个草篓: 鼓底,翻沿,象个花瓶。 (四)牛屋里的故事 ① 听古 农闲长夜。冬天的黄昏是年轻人游乐的好时光,跑外村去看电影演地道战去听坠子唱武大郎卖烧饼,跑嫂辈婶辈家去闹房,跑伙伴家炕头上甩方块五,跑队部记分室里扯淡,或是打点儿猫鼻什么的。 打猫鼻,就是找到别人吃夜饭的那儿——一般是有身份的队长会计之类的人,烙饼猪蹄儿之类的夜宵——去粘粘巴巴蹭着吃一嘴,不请自到,欢不欢迎由他去,顶多是个讨厌,一般不会哄出来。因为他们这么吃东西也不姓公,能让找到被蹭吃,只怪他们自己的克格勃隐蔽技术没作好。 牛屋是颇有些年纪的人的去处。 一盏煤油灯高高地挂在黑土墙上映出一屋子的黄光。大草铺上堆着饲养员油渍糊糊的被褥。两边长长的石槽上架起虬曲的横木,牛缰绳从石槽内侧的小孔洞穿上来拴在横木上。牛驴们簌簌地吃草,眼睛里闪着幽蓝的光。槽边总是熰着一堆谷秕子火,燃过的和没燃过的中间是一缕半明半暗的火灰,从那里旋起袅袅的轻烟,升腾飘散,填得满屋子的烟味和温暖。前窗边靠墙,那是一池子下午垫圈时背来的铡碎的饲草。饲养员拿竹筛子挖草,旋转拍打,筛下细土碎屑。饲草散进石槽的时候,牛驴们更是吃得沙沙作响。这簌簌沙沙与那烟味草味黄灯红火相伴和,相映衬,融成一首恬静幽深的生命圆舞曲。 我喜欢来这里煞有介事地挤在长者们中间听古。 这些长者们,大沙河畔的沙滩和茅屋留下过他们的抗争与呼号,欲望与荒唐,苦辣酸辛与悲欢穷愁。他们的言语宁静分寸诙谐深沉,娓娓流淌着大沙河畔不尽的悠悠岁月。 ② 会棵 大沙河河床的南缘就是班枣村的高低连绵的沙丘。 老人们说先辈是从山西洪桐县逃难来到这里的。先辈在狂风黄沙里冬春植树,夏秋种草,几经磨难才在这里站住脚跟,落了户。 西南18里曾有沙压胙城的传说,说是当年的一天傍晚,村里来了一个道士,一手报鸭,一手拿刀,口喊“杀鸭,杀鸭”,在当街往返走了两趟。人们不解其意。谁知竟是夜里冒然刮起一场恶风,黄沙把村庄埋住了,村庄没了。 道士一说且不考证,沙压村庄的传说至少可以想见当年风魔的肆虐。 蒋班枣村的人在沙丘的南半部分,东西方向划定一条等宽的防护林带,长有五六里,宽在三百余步,谓之“会棵”。会,村政权;棵,丛林;会棵,村民公有的由村政权养护监管的防护林带。这里会棵的方言发音是huìkuáo 。 村上老少都知道,在大沙河边活命,会棵是命根。会棵的规矩森严,是“王法”,地下的干柴树叶都不能拾。 不知经有几世的规制沿袭,几番的风雨抗争,到后来会棵已是郁郁苍苍大树参天了。 当年会棵曾经的风光,给老人们留下了许多的自豪与怀想。 漫坡漫岗,高的是小叶杨树,低的是灌木荒草。 小叶杨树最大的有草篓粗,三杈五枝都使大梁有余。巍巍大树一棵一棵连起来,遮天蔽日。遇上刮大风,树上的大干柴咔咔往下落。上边老聒窝有的是,在树下长呆一会儿,非得往身上头上落鸟屎不可。一地的枯树叶,踏上去,软不唧唧。棠梨枝、酸枣刺、荆条墩,人想钻过去都不容易。葛花藤、狗蒺藜、兔丝秧秧,藤牵蔓绕网一样。茅草叶子钻着缝往上面长,你掂着叶尖子向上扯不直,比人头高。再往里走,阴森森,湿漉漉,无风都呼呼作响,狐狸野猫黄鼠狼,会猛不防刺溜一下窜起来。大白天小孩子都不敢钻进去。傍晚下工,乌鸦踅风,天上一群又一群,啦啦地叫唤,压得你说话都听不清。 这么大会棵,可惜经了一阵共产风,说毁就毁了。每谈到此节,老人们都会垂下一脸的惋惜与无奈。 我去时,草篓粗之类的树没了,会棵里阴风呼呼的气势没了,绵延起伏的沙丘上剩不了几棵桶粗的老树。 还有碗粗的小叶杨,还有藤葛灌木丛,蓬蓬的刺槐。会棵的整体结构还在。 船破还有钉子,瘦死的骆驼还有骨头。我去时,人们又在挖当年锯伐留下的树墩。刺刺蓬蓬的灌木丛里,遍坡遍岗,深深浅浅,挖出星罗棋布的“炸弹坑”,翻开的黄沙象母亲身上剥开的肉。 我也去挖过,两个人一伙,是给队里干活,挖出的整树墩交给队上使车拉走,砍下的树根归自己带回家。跟我一伙的那个大人看我小孩子,树根自己全要了,不给我。大爷后来去找他,训了他一顿。 这里怕旱。旱天和大风是一路来的。 天旱不雨的荒春,水光了,草光了,旱地青流沙,低洼白碱皮。 大沙河的风是一路一路走的,人们叫它风口。风刮起来,河坡里好象有队队奔马驰骋,扬起一串一串的流沙黄尘。 风大了,出不来气,睁不开眼,大沙砾打在脸上老疼,十余米都看不清东西。风口的地方你更站不住脚。风威大作时,沙龙呼号,只剩漫天的灰黄,颇有沧桑轮回之势。 风息了,起沙处,茅草根洗出一节,一棵一棵,纤根历历,玲珑剔透;落沙处,安静柔滑的沙砣上还轻如虚无地旋着丝丝沙尘,无声无息,游曳回转,能叫我想起阴魂不散。 ③ 太君我是甲长 文灿叔,中等个头,白嫩,嫌胖一点。腿略短,走路的步子小,频率快。光头上有个疤一拃长,斜的。 倭人打过来那年,倭人的汽车走到西北地沙窝里过不去了,叫人推车。 保长满村里找不上人,又怕倭人过来纠缠发制,时间拖得很久了,没办法了,就打发文灿叔去应付,说“你去给他们说一声,人一会儿就去了,叫他们等等”,文灿叔问“倭人是找你的,我能去接头么?”保长说“你就说你是甲长”。 甲长是村上的官,文灿叔也图个一时风流,就颠儿颠儿地去了,见了倭人点头哈腰,说“太君我是甲长……”,下边的话还没接着说,倭人就巴个哑鲁上脚把他踹倒了,几个人过来皮靴子往头上跺。命大,头跺进沙土里去了。 后来倭人联系了他们另外的机动车过来才把抛锚的车拽出去,走了。 大家过来弄文灿叔时,他还在那儿躺着,血脑袋上粘着沙子,象是过年添了个鸭绒帽。 有一天大爷新剃了个光头,文灿叔见了骂玩说,“哎呀,越南打过来了,你看那马队把马蛋磨得明光……”,大爷也笑着说,“不是越南,是老日,是太君……”。 文灿叔还有一宗窝囊事,改天再说。 ④ 血袭野厂 当年,野厂村人丁兴旺,村周围是高高的寨墙。村上有红缨枪会用来保安和械斗,他们深信口念咒语能刀枪不入。 那天,倭人有辆汽车来骚扰,红缨枪会打伤了一个倭人,扎破了倭人的汽车轮胎。 于是倭人作下大动干戈的计划。事先派人与周围的各村联系,说皇军打野厂时不会连累周围各个村庄的人,要周围各村不要动作,又威胁说哪个村有动作就打哪个村,使炮轰。 打野厂。 倭人的队伍来了,先是放火炮轰塌寨墙,轰开了寨门。 村里的红缨枪会冲出来,光膀子,手持红缨枪,口念咒语。倭人的机枪扫过来,咒语不灵,刀枪能入,光膀子肉一排一排倒下来。 村民们从寨门的路上往外跑,大人妇女孩子,倭人的机枪扫过来,不断地扫平着不断涌出的人群。 零散跑在地里的人死的少点儿。不过改妞她娘亲眼看见,有个大肚子女人在漫地里跑,跑不动,一排机枪扫得她人开了花。 东寨门外的路上堆着大片的死人,树枝子上都挂着肠子,地上那血,好多天都腥到很远。 那一次野厂人死的具体数字,听说延津县志上有。老人们只是说,那一次野厂村的男人死得差不多了。以后的数年里,村里只活着的是剩下的不多的女人。 野厂村在蒋班枣村西南,七里路。 ⑤ 布衫 北上岸的柳位村,距沙河南岸的蒋班枣六里地远。 那年拉锯,一帮杂牌兵的队伍占驻了柳位村,吃抢闹腾。村里的人不少都跑出来隐藏在班枣后地的丛林里,是逃难也是伺机报复。 那天截住了一个从柳位村里出来的杂牌兵,他身体里穿进了厚厚的好多衣服,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单的棉的,估计目的是要往家里带。 柳位的人把他弄到丛林里,把那些衣服给他脱下来,把他吊在一棵棠梨树上,撕开布衫,使斧头往他胸脯上砍,“噔唧,噔唧……”,学尧哥说这场面是他亲眼看着的,骨头都砍碎了。 我推算了一下,四几年,当年学尧哥应该是十岁不多。 沙岗挖土的时候,常常会挖出无名的尸骨,有躺着的,有胡乱窝进去的,也有坐着的。 这是大自然记载的人类的历史。字里行间,叫你恐怖,叫你直面人生,叫你细细地思想…… ⑥ 枣圪垱 西南地有个枣圪垱,说是圪垱,其实比周围的地也高不了啥。大大小小四五棵枣树,歪歪扭扭,贫瘦干黄,没几个枝叶。 树空里有几个坟,都快平了没见过有人来添土。坟上长着酸枣刺,风一刮,那酸枣刺里垂着的几根干茅草叶子抖着,咝咝响。 都知道那是闹鬼的地方,都说有个女鬼总是在那里哭。 连举哥说枣圪垱是南边邻村一家的坟地。 连举哥说他在那个村里有亲戚。 在枣圪垱哭的那个鬼是个媳妇儿,二十岁。先天下午是见她在油坊使大筐抬豆饼,晚上又是见她蹲在房山墙角唏哩唏哩哭。高粱根房檐,泥土墙墙角,有几个小孩子站在旁边看,没有大人。 第二天一大早听说她死了,吊死的。上吊的绳子就在厨房,是站在灶门拉到梁上的。 到了中午,大街上吵吵嚷嚷说是她娘家的人来了。她娘家没有爹娘了,有哥嫂。她那个娘家嫂子拿着个棉袄在当街上喊,那是个掩襟的老木红色的棉袄,喊的大概意思是说:她妹妹不是吊死的,是婆家把她药死的。棉袄上有毒药水,在下巴颏的那个位置,家里箩圈上也有毒药水,跟棉袄上的位置一致,那药水是用箩圈套住两个胳膊往她妹妹嘴里灌毒药洒下的…… 后来埋了,没有结果,事情平平淡淡。 听说,婆家曾经担心过她会红杏出墙。 听说,她女婿比她小七岁,有点呆。 之后,枣圪垱上,月亮打路的时候她常会出来坐在枣树边哭,有时候也叫唤,声音可尖了,钻云彩眼。穿一身白衣服。连举哥说,冤魂都是穿白衣服,这种冤魂,要是往她坟里埋一把鸡血刀进去会制住不哭的。 以后的月夜,我不时地偷眼张望村西南那片枣圪垱,很害怕的,怕看见那里的白衣服,怕听见那尖利的嘶哭,可我更害怕她家里知道了那个办法,那个制她不哭的埋鸡血刀的办法。 ⑦ 老蒋发 老蒋发的父亲,弟兄四个,后人称之“老四班”。 他的爷爷,是从山西洪桐县逃难来大沙河拓荒落户的几家人之一。 据说段家是这里的老户。现在东北坡还有一片沙窝名叫段家怀,常常能从沙土里挖出房基的砖头来。当年是恶风狂沙把段家人逼得逃难走了异乡。蒋发的爷他们几家来这里以后,段户人家又回来了,回来时,原来那段家怀的几间村屋已经压在黄沙里。段家和蒋家比邻搭屋,住下,合成了一个小村。 ■ 第一个故事:发迹 蒋发是前辈的拓荒人之一。他现在还有75-80岁的两个直系的孙子在世。向前推溯,蒋发如今的年龄应该在130-150岁,他20岁时 当是1884年前后。 据传说,那时村上不足200人。全村人都是穷人。 蒋发的弟兄五个,后人称之“小五班”,他是老大,主持家业。当然也是少吃没穿,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那年初秋下了一场透雨。 蒋发倾囊借贷买回来很多种子,鞭策全家人满沙河荒坡上点种了许多的绿豆。 当年,这么做,跟其他村户不会有地域争执的纠纷: 1.都是高高低低的流沙堆,“处女地”,不属于谁。 2.植被起来不是说句话的事,流沙地挡不了风,更抗不了旱。埋进土里的种子是要花本钱的,还有人力物力。那本钱不是闹着玩的,几天下不来雨一场大风刮起给你吹没了,你啥时候能捞回来? 蒋发是在拿钱打水漂,拿命运上赌。 据说,点上绿豆以后,东北河的晨昏风沙中每天都出没着蒋发的影子,蒋发全家的老幼干了许多的劳作:在绿豆行里挑沟,往一个个风口要地压上柴秸树枝…… 在大自然的狂虐狰狞之下,这么做,难说会论证出与丰收有多少因果关系,可沙河人的心力已经费尽了,这一点可以想见。 勇气加辛苦加运气,那年荒沙坡里的绿豆居然丰收了。 这是蒋发的启步,也是他们弟兄五个的启步。一年一年,他们富起来了。 ■ 第二个故事:治家 蒋发是掌柜,几十年,一直没有分家,过到一口锅80多口人的户烟。 当然这里有居家观念的弘扬,也有锱铢规矩的约束。比如女人去娘家拿什么礼,孩子的零花钱怎么分发和存放,小金库的内涵及限额等等。 北上岸庞寨村有个蒋发的妹妹,日子过得紧,那年娶儿媳盖房,搭房顶需要带根儿的高粱杆。当然这边娘家场里一垛一垛有的是。妹妹来娘家要高粱杆,事先没打招呼就带车过来了。可马车停到场里,去问哥哥蒋发的时候,哥哥答复的是,“这不行,这么大个家,你拉这我拉那,怎么过。回吧,不行。” 很执拗的,好说歹说都不行。 妹妹走了,坐在空车厢里哭着走的。那还是借用的邻家的车。 后来知道,妹妹的车走到北河坡里,哥哥背着粪箩头从东边斜插过来,截住,打手势叫车停下。哥哥走到车边,从裤腰里解下个小钱袋子,仍到车厢里,说了句“回家买去吧”,走了。 后来妹妹泄密说,那钱除下买够了房顶的秸杆,还买了两根大梁,一斗玉米。 ■ 第三个故事:为人 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快黑了,西河坡沙路上往班枣村过来一辆马车。 老天乌云翻滚,呼雷闪电,已经有啪啪的雨滴敲下来了。 马车急急地往前赶着,见前边有一个背着粪箩筐的老人招手,说是想趁车。 车把式顾不及答理他,甩着鞭子催牲口撇过去了。 大雨哗哗地泼下来,马车着急地赶路。不妙,淤进了一个深沙窝,出不来了。 背粪箩筐的老人从车边走过去,风吹雨打,龙钟蹒跚。 那车,两个把式呼喝推掀,折腾了很久,始终出不来,车轮子越淤越深。牲口、人、车都是落汤鸡…… 正在为难无奈的时候,看见大雨里,从东边几个人赶着几条骡马迎面过来了。 车把式喜出望外,赶上去唯唯求托,“看能否帮忙把车给拉出来”。 几位来人答应帮忙,那几个牲口背上都搭有套绳,很方便很轻松地把车拉出来了。牲口没停车,直接拉着继续往前走。这几位来人说“送一送,怕前边沙路再窝了车”。 路上,车把式问“您是哪个村的?” 回答说是“班枣村的。” 问“您赶这牲口下大雨天干什么去?” 回答说是“到家再说吧。” 到了接车人的家。 都是平房,泥屋。接车的人很和气。车推到车棚避雨,牲口上槽喂草,人洗手吃饭。大门过道很宽,铺席子铺被,车把式就安排住在过道里。 车把式说想见见掌柜的,接车的人说,这会儿暂不在家。 第二天雨停了,吃了早饭,客人马车套好牲口的时候,车把式说一定要见见掌柜的再走。 拗不过,掌柜的出来了。 三人相见,各有一番情感在心头,这掌柜的就是西河雨前要趁车的那位老人。 土黄布布衫,扎着腿的灯笼裤,背上扛着粪箩头,说的是“路上走好”,一脸的真诚。 这个老人就是蒋发。 蒋发穿粗衣,背箩头,吃淡饭。 这辆抛锚车是东乡二十里远的半坡店的车,那天是从李源屯赶集回来,原计划是当天晚上搭黑还家。 班枣村有人亲眼看见,那辆车第二天清早走出班枣村,走在村东头路上的时候,有个车把式自己把耳光打到脸上。 这件事传为佳话,班枣方圆的几个村庄都知道。 蒋发说,接他的车要紧,教他做人也要紧。 (五)求生 ① 农活 ■ 扬场耩地 连举哥是庄稼好手。 长抻地的那块麦子,七分长的地抻,过五条路,一条线耩下来小铁路一样直。惹得总有过路的人站在地头端详。 连举哥看得起我,总叫我老弟,连举哥是我长一辈的年龄。连举哥总是认真地教我怎么能把农活做好:扬场一条线,耩地看三遭,椿栽骨朵枣栽芽…… 农作技能,这已经是“学术”了 ▲先说扬场。 扬场一条线,是要求你扬起的这一木锨粮食,在空中的分散必须是竖直的一个面而不是体,这个面落到场地上不是一片而是一溜的粮食。 想把粮食撒向空中成型科学而优美,这里有个诀窍:那粮食是从木锨板上拧着拽出来的。 粮食离开木板时清爽利索而又拧着劲儿上去,从而把木锨板左角的粮食甩到一条线的远端把木锨板右角的粮食甩到一条线的近端,从而,竖直面拉得长、布得匀,象平整垂挂的一幕轻纱。 从那木锨拧甩粮食的声音有多清脆这个检测点,扬场技能的优劣闭着眼睛可以听得出。 扬场的基本程序有三: 1)出糠。 糠草尘土掺着粮食,一大堆的混合物,先把它一锨锨扬到右前方,成型一个D字型粮堆。 D字的直线边是背风边,是糠土与粮食的分界线。直线边的左侧,称作“马道”。 2)净籽。 这个粮堆还不是干净的粮食,需要再净扬一边,在马道里铲木锨扬弃操作,致使D字型粮堆从马道向右翻滚,直到滚得那粮食干净满意。 3)清底。 把周围的麦鱼子秕麦子细土粒扫过来集中到D字粮堆的一角,仔细地点点滴滴地扬落到直线边的边沿处,只是叫麦籽儿上粮堆,麦鱼子细土粒一点都不能向右错落到干净了的D字型粮堆上。 清底是收尾程序,最难。拙手扬场往往是有始无终,到末了,不是把麦鱼子细土粒撒到了粮堆上粮食不干净,就是剩下一堆的秕麦子掺土,叫娘们去使筛子簸箕拾掇个没完。 扬场是随机操作,要时时迎趁风的方向和大小。 大多时刻须要一锨赶着一锨地扬,紧得很,“风来了,上劲!”不弄得快点,风小了或者是转向了,麻烦了。 扬场是技能活是高频度出力的活,也是脏活。 为了把粮食干净地落到D字型粮堆的直线边位置,而且又能把糠土杂物干净地分离到直线边的左侧,扬场人时时要在马道里进退劳作,要蒙受一锨一锨落下来的糠草与尘土,不能回避。 一掠子粮食扬下来腰酸背疼。加上一身的麦糠土,脖子里裤腰里全是,扎,痒,洗了澡还得痒半天。擤鼻涕会擤出一团黑泥。 ▲再说耩地。 △ 你要想把地垄耩直: 1)重要的是参照点。 开耧之前提耧站在地头上的时候,眼睛先往地里瞄出一条直线并在直线上记住几个坐标点。那坐标点就是远远近近的某一块坷垃,某一坨草根。它们就是把直线化整为零的参照物。开耩了,一个一个坐标点接力棒式地耩过去。 如果不用这些参照点把直线化整为零并记到脑子里,只是一眼瞄到地那头,老远地耩过去,耩起来顾不及看那么远的,耩不直。 2)连举哥的新作不是“摇耧撒种”,是“平耩”。 摇耧撒种,耧眼仓那里吊了个小铃铛——生产队里的耧已经不是小铃铛了而是吊着一个铁螺丝帽卡嗒卡嗒——摇耧是让小铃铛叮玲叮玲左右地甩,打散从耧眼仓里流下的种子,让它均匀分布到三个楼腿的孔里。 连举哥一般不摇耧,只是平端着耧把子不动,安静地向前走。他说这样的平耩办法能耩出更高水平的直,那摇耩的传统办法是弄不成这么直的。 平耩办法小铃铛不响了,静静地走,“看似无声却有声”,——为把麦垄耩直又务必不能影响撒种的质量,这里有很高的难度。草坨、坷拉、前方、脚下、倾斜、垄距、深浅、均匀、眼神、手劲……得要凝聚综合控制的内功。 △ 种子的数量、入地深度及分布均匀,控制好这撒种的质量关键有三: 1)耧眼仓:根据具体地块土质的粗细、墒情的大小、坷垃草根的多少、倾斜起伏的程度等等做考虑,用手指头扣进耧眼仓,凭经验感觉调定大小。 耧眼仓必须一次调定,在一块地的撒种过程中是不允许重做调整的。 2)地势:遇有地势的横向倾斜处,须适当摇耧把种子往偏高的耧腿孔里甩。 3)坷垃:对坷垃草根的羁绊要有预见,事先猫劲稳住耧腿,穿上去不得让耧腿歪扭跳震。 后来生产队里已经派我带副手去扬场耩地了。 那是有“技能职称”的把式才让干的活儿,那队里的种子撒进土里不是跟你闹着玩的,那是大家一季的口粮。 所以可以说,扬场耩地我是“成手”。 吹不吹在我,信不信由你。 不信你去蒋街问问去,管打赌,我出路费。你输了给我一辆奥迪车。 ■ 收粪送粪 ▲收粪,大粪。 三个人的小组合,一个人提铁锨,两个人抬大筐,挨家挨户进家门。 各家的院子是不锁门的,不需要,乡风如此。例如二嫂子出去串门,吱哇——拉上堂屋的木门板挡住鸡狗进不了屋里闹腾就行了。例如三大爷看见路上有一驼牛粪可身上没有背箩头,那他找根树枝把这坨牛粪划个圈儿就行了,别人就知道这坨粪是有人要了,不会再给拣走的。 去各家收粪,有的家里有老人在,有的家里没人都队上干活去了。院子里清静闲适,可以坐在木墩子上歇一会儿,兴许还可以打落几颗树枝子上的青枣子吃吃。 那大粪,有的家已经挖出在池子外边已经是半干的了,也有的家要从池子里黏糊糊往外新挖出来。 粗浅的荆条大筐,把粪抬到当街的向阳宽敞处,集中摊晒。 下工时,谁家谁家都是几筐几等,坐下来抽袋烟,评定,记个帐。晚上生产队记工室里交给会计。 收大粪是个比较清静的活儿,我乐意去。 ▲送粪,灰土粪。 生产队里有几个很大的土粪坑。坑里是使麦秸掺沙土沤成的草泥。 这粪,风一吹,不重也不臭。当然不壮,生产队里应付差使,就那么回事儿。 气轱辘平车,两个人一辆平车,三五个平车一帮,三五里路远近,往地里送灰土粪一个上午有四五平车的任务。 去时,前边一个人驾辕后边一个人推铁锨;回来时换班坐在空车箱里,咯噹咯噹,一帮人在乡野土路上奔跑、唱歌、吵嚷、喊…… 快乐的事。 ■ 打草吃瓜 夏天里有一段时间是我和福堂去给生产队的牲口铲草。 歇罢晌上工,总是先踅个弯去生产队的瓜地里要瓜,因为那看瓜的人一个是他大叔一个是我大爷。 到瓜地大大小小要得一箩筐底的瓜蛋子:哏面瓜、老黄瓜、落花甜、牛角蜜…… 到东北河选定了打草的地方后,先是蹲下来吃瓜。每一个瓜都是掰成两瓣吃,不管大小,哪怕是鸡蛋一样的小瓜也是一掰两瓣。 清脆甘甜的瓜,贴切宁静的心情。 瓜吃完了,开始打草。 队里的瓜地是不能随便去吃的。高叔有个吃法,往往第二次去是因为上一次把烟袋给“忘”到瓜棚那儿了。 徐奶也是个看瓜的,徐奶是共产党员。那么大个生产队的瓜地,拉出一车又一车的瓜,徐奶看瓜自己总是拣坏瓜吃,例如半截子已经烂臭了的老黄瓜。 壹峰奶成份不好,到瓜棚边上不吭声地拣烂瓜吃。完了,徐奶会叫她拿走一个好瓜,给她家的儿子捎走。 ■ 种花生 因为花生即时可吃,所以有关花生的运作尤其紧张。 生产队花生的播种与收获是“一组十分复杂的系列工程”。 △ 剥种子。 各家拿上口袋篮子从队里仓库称走花生角,回家。 剥完了,在家里斤斤两两称一称,按队部定下的出仁率精确计算,计量上交。 孩子不多的家庭往往会有希望剩余出星星点点的花生仁,留在家里放着吃。 一开头队里不是这么做的,曾经是把劳力集中在某个场地上统一看管着剥花生。可是这么着,有人吃、有人装、孩子老人往里挤……着实难以管理。之后就变了办法了,让你称回家,按斤斤两两收籽儿,有剩余了留下你就留下,交不够的罚你口粮。 △ 开锄点种的日子。 会计保管把花生种子押运到地头。 男女的劳力都会过来上工,出工的人数显明地比平日多。一张锄一个篮子配成数十对,耙好的虚土田地里排成老长的倾斜的点种队列。 队长是空手,什么不干,只做专业监控。远远地跟走在队列一侧的一览无余的视角位置上,密切地威严地监视着劳力们有谁会往嘴里吃。 劳力们,擓篮子的人往嘴里吃花生不难,一眨眼花生籽就闪到嘴里去了,牙齿的嚼动那队长老远看不清的。锛锄的人往嘴里吃花生要困难些,要在锛锄点种不停的同时,要在眼观六路探测队长监控视线的同时,要瞅猛子,用眼睛的余光一刹那间伸手从篮子里抓来花生籽往嘴里捂。有时候队长忽地转过脸来躲闪不及,抓出来的花生籽就握在了锄把子上。也有时候刚捂进嘴里就给队长看见了,队长会吆喝“别吃了,行了”,或者大声喊着问你一句什么逼你张口说话,因为他知道你嘴里窝着一团子花生是讲不了话的。 下工时有人会想办法往口袋里袖一点。 短不了队长会对某个认定的目标点名,叫你把衣服口袋里的花生掏出来。不过你老着脸不作反应不掏也就算了,兴许过关,因为大伙面前赫然点了你的名字已经是闹难看了,这也就算作是惩罚了。 △ 庄稼地“隆重推出”的场面还有遛花生。 秋收季节。哪一天队里的哪一块花生地就要拉完了也拾完了,大家都知道。老早大家都会赶到地里去等着,等着队里拉完了也拾完了,自己就去拣去挖那残碎落失的花生果。虽然这落失的残果不会很多,但在那个时代为了抢夺到一粒花生米吃,这田地里的气氛有点象是战场。 周围地边上老老少少篮子镢头站成一大圈等着放风,邻村的人也会过来,黑压压。 不时地会有人往地边里头进犯,伸手缩脑,惹急了队长会过来跺篮子。 一到松口放风的时刻,憋等在周边的人们会突然地齐哄地往地里奔跑。遍地里抄、拣、扒拉。奔跑声锛锄声呼儿唤女声,风土烟尘,车影人影,也有老太太坐在土地上爬着刨着逶着…… 其实这时候一味猛跑是不妥的,因为什么地方都不会突出地多,乱跑会空徒个浪费时间。 这时候的正确方法应该是铺着地皮一锄一耙地,耐心地,成片地,连续拉网式地清理,这么做反倒收获得快。还有一个经验是,一开始在放风的初期先用宽的竹耙子哗哗地搂,用以提高对地面浮土的搜索速度,这简直有点儿跑马圈地的效果。 我观察过连举哥在东北河拾柴禾的方法,他不是忙着到处跑寻找机遇,而是选定一个一般资源的地方,认真地耐心地,用镰刀把酸枣刺里的茅草钩出来,用钐铲把平坦地面上的稀疏茅草铲起来,一步一趋清理出一大片。下工时使耙子一集中,费时间不多,收获却不少,一箩头柴草背起来回家。 队里收获的花生都干什么用了?都弄到哪里去了? 这个,这个,有点儿不好讲。 没有分到过花生,很少分到过油。那花生一部分是交到公社粮所,一部分是进了生产队的库房。小队,大队,各路很多地方都需要消耗。例如某队长能够用一化肥袋子花生仁换得两位花季少女的芳心…… 舍不得吃油,妈往锅里加油是用筷子插到瓶子里蘸一下,再把筷子放到锅里搅。 那年我家积存的2斤半花生米妈妈卖给三婶家吃了。我大爷哮喘病厉害了得吃点儿药。三叔在包头是煤窑工人。 ■ 大屋窖 有一年生产队执行上级推广下来的命令,实行了个储藏红薯的新方法。 在村东南角的沙丘前边一排排挖坑,筑起老大的窝棚,名曰大屋窖。这招惹到东乡几十里远的村庄也拉红薯来这里存放种子。不过这大屋窖里的红薯烂了不少不说,还招来了一场抢红薯的风波。 那是东乡他们春天育苗时往回拉红薯,走到村东头的路上。 先是有人去车上硬拿,后来扩展到了不少人跑过来疯抢,手抱衣服兜篮子擓几平车的红薯一会儿就没了。 那次抢红薯风波抓走了两个人蹲大狱,太平娘就是其中一个。丢下太平拉扯着十来岁的两个妹妹,姊妹仨在家没娘过了两三年。 ■ 两个黄面窝头 一收完秋紧接着的劳动就是挖河。 去朱浮村挖大河,离家30余里,平车装上行李、大筐、铁锨,汽马车装上大锅、蒸笼,浩浩荡荡,离家远行。 去的全是男劳力,我是里面的小男劳力。 记忆中,大河有数十米宽,几人深,淤泥牛肚子一样咕唧咕唧。 大泥筐我抬前杠上斜坡支撑不稳,左右老打趔趄,后杠老黑叔说“你把腿叉开点走会稳当的”。 河坡上开出一条斜路使平车往上拉泥,几个人有节奏地嗨哟嗨哟地呼号子。看见勘察河务的女孩过来,呼喊声更响亮了——“开婆过来了呀”,“赶紧挂点劲吧”…… 那女孩学生样儿,穿个过膝盖大的棉工衣,衬得她有点象个打灯虫,象个蚌壳儿,——蛤蚌的本地方言叫“开婆”。 那天下工时,北风,小雪,丙文赤脚在路上跑,意外地泥叉头从背上掉下来扎到脚后跟上。脚烂了,薄薄的雪地上,老远的,一脚一个血印儿。 宿营地,住的是湿地上铺的干草。一屋子几十个人。 伙上的玉米窝头老大,估计一个会接近一斤的重量。 那天打蛋毛哥吃到两个窝头快完的时候,咯噔,说吃不下了,病了,请病假躺草铺上歇了一下午。几个人说他没病,吃窝头虎得很,是累得扛不住了,想歇会儿。 一天晚上,我正躺在铺草上歇劲儿,看见门外有人向我招手。我出门一看是时周叔,他拿了两块窝头给我,说,“刚烤的,吃吧”。 时周叔是伙上的事务长,小官儿。 时周叔走了。 这两块窝头,合起来是一个馍,掰开是为了烧烤方便的。烤得很精细,里外都是焦黄,不熰也不生。我吃了。脆香热软,一股玉米味儿。 时周叔跟我没有亲情关系,给我偷着烧块馍送来,我想,那是出于对我的同情和怜爱。 ■ 机井房 大队办电了,叫我参与安装配电盘,参与爬水泥秆子架线。 干活就绪的时候,是五妞当了电工,我给撤下来了。五妞他叔是村支书,五妞为人也比我灵光。 大队买了柴油机,旧的,苏联造18匹立式,连杆大头不是瓦而是双列的滚柱。后来又买了旧的卧式12匹,两边两个大轮子牛一样。后来又买了双缸立式20匹新柴油机。这些都叫我去参与了修复与安装的劳作。于是我被逐渐稳定下来,成了大队的开机器手。 田野,机井,机器架到机井上。 很气派的。一开始,新鲜事,给机器搭起棚子,机井前使土围起一个硕大的水圈。机器一开水泵里喷出一米多远的水柱,水花象梨花,哗哗地响。劳力们会过来探头在水柱上喝水,泚得一脸一头的水,哈哈笑。 记得当时,机器突突,水花喷溅,一人独处了,我会大声地喊着唱起这么一首歌:“小河的水静静地流,知心的话儿藏在心头。往年天旱庄稼人发愁,老牛车水慢悠悠。如今开起抽水机,就象龙王爷张开大口,一下子流满了两千亩地,流过村庄绕过山头。流得庄稼刷刷地长,流得稻穗象喝醉了酒。流在地里,甜在心里,社会主义的美景就在前头。”泼开嗓子,想怎么喊着唱就怎么喊着唱。 夜里需要住到机井边,浇地就浇地,不浇地要看护机器。住机井房或者是搭个草窝子。 那天深夜,没有浇地,我一个人在机井房里看机器。 铺草,被窝,黑暗,寂静 。借夯叔的收音机在耳边听。收音机里远远近近的都是台,有中国话也有洋话…… 这些活的生命是怎么会聚到这砖头一样的东西里了呢? 阔野里的静夜宏大里的虚无黑洞一样销蚀了现实的一切。失去了自我,失去了真实,只有飘渺的灵魂溶进那抽象随想的空间…… ② 家园 大爷有哮喘病,不在队上喂牛了。 一家人也需要有个房院,不能老住在庙上。 得安个家。 大爷原来是有院子的,在村东头的当街路南。我和妈去时已经是一片空闲地了。曾经我和伙伴世周两个人把它开垦起来种了两季的菜,萝卜白菜。 一番辛苦,在这里搭摊儿,盖房子筑墙,整起了一个家院。 堂屋。 * 后墙是斗板,——整体的墙基都是土坯,在土坯的墙面外侧用竖起的砖贴上一层,以防北风潲雨。 * 前墙是硬门脸硬墙角,——墙角梁基门框等乘压的地方都打上砖礅。 * 砖房檐,——房檐不是用草疙瘩了,而是在泥墙顶上砌几层砖再压上大瓦。 * 石灰房顶,——使木棍棚起来,压上草压上泥压上石灰浆。 这在当时当地的水平属于中等偏下的设置。 房子高三米深五米,不高也不宽敞,三间,西头是个实断间。 我住西间。西山墙开了个小窗口,窗下边摆着我的书桌。 窗外葡萄架下是院子的出口。 葡萄架的西北角向院墙外弯腰长着一棵碗粗的枣树,灵枣。枣红的季节会有吃枣的不速来客。孩子们使砖头仍,把式们使鞭子抽,还故意地喊:“有人偷枣了——” 夏天,葡萄架下枣树根边放上一个木水桶,水桶襻上放一只碗。去东地干活的乡亲们往返总会从这里过,歇个脚喝口水。 葡萄架底下是个“驿站”,时时会飘出欢笑声。 东屋是厨房,一门一窗,外观看上去是两间,其实是扁平的一间房子,泥墙。这么扁平地顺着院墙盖房子一是为了省短院墙再是为了让宽院落。给我说媒时,女方家的大人来相家,在街上看了一圈,回家汇报说“堂屋三间,厨房两间”,亏他还是个泥瓦匠,楞没看出那是一间房,上当了。 东屋再向南一顺儿地是个更扁的房子,那是杂物间。全是泥垛子,黄泥,木棍。高粱疙瘩房檐,这种房檐叫“咯噹骨朵”。 厨房门口栽了一棵洋槐树。树下竖起一个石磙,树和石磙再配上其它物件构成了一套压饸饹的机构。那些年,红薯饸饹面条是家家的主食。一到晌午,三家五家七家八家地会有邻居们来这里趁工具压饸饹,跑过去,端过来,捂着笼布,冒着蒸汽,一个院子都是热热闹闹。 更热闹的时候是荡秋千。槐树向西配上一个木桩架起了一套秋千,会有不少孩子们过来闹着玩,很开心的。酒嗉勇敢得象个男孩子,她的秋千荡得可好了,会撑绳,不用送自己能荡起来,又高又稳,不害怕,不叫唤。 酒嗉家成份不好,后来给她哥换亲出嫁到野厂村了。 南半个院子是种的花儿,鸡冠花,芍药花,烧汤花……院子里千层的石榴花开得有点象牡丹。到我们搬家离开这个地方时,果树上的砀山梨已经开始结了,拳头一样大。 冬天的晚上,福生奶会准时带着她的小孙子们来我家厨房,坐在灶前的柴火堆上,听我给她们讲故事,讲西游记,讲水浒,讲聊斋……黄灯,黑墙,小孩子钻到奶奶怀里,温馨一片。很晚了还听得入神,听得眼睛睁着呼灵呼灵,讲多长,他们都没有瞌睡的时候。 这就是我的家园,穷困粗陋却是恬静可心。 可以这么说,这里的一切,泥墙土院家具门窗桌椅板凳,包括娘的纺花车,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一锨一耙,一斧一凿,一针一线…… ③ 爱好 ■ 歌舞团 庞寨是大沙河北岸的一个村庄,离班枣7里地。一天晚上有省里的歌舞团来了,村里三三五五的年轻人都奔过大沙河去庞寨看演出,我也去了。 打谷场上木版支起的戏台,戏台架子上吊几个电灯泡,舞台前沿地上放着几个匣子麦克风。 折子戏,穿便衣不穿戏装。二郎山洪湖水什么的革命歌曲,沙家浜白毛女什么的样板戏片段。反面人物刁德一是把帽檐子拉到后脑勺上了。 唱得好。音质动作伴奏,如此等级的水平以前只是在收音机或电影里见过,从来没能亲眼看过真的。浑厚、悠扬、娴熟,有淋漓尽致的情节内涵在里面。看得我全部身心都给溶进了艺术的另一个世界。 散戏了,我还站在那里看着,看戏台上他们把紫檀色的大提琴装到盒子里,看他们把清淡的幕布卸下叠起来,看他们整装那复杂的音响机关,看演员带着化装的脸走出后台…… 当我清醒过来时,才突然发现戏台前的打谷场上已经是空空荡荡了,已经只剩我一个人在那儿站着了。 我从庞寨走回来。夜半,一个人,脚下是大沙河,走在大沙河里翻犁起来的冬闲的垡地里。耳边远处,似乎还有海市蜃楼一样的音乐在飘渺地丝丝地响…… ■ 宣传队 我用铁皮罐头盒子做过一个板胡,不行,怎么摆弄都控制不住劈劈拉拉的噪音。 做过一个坠胡,音质较好,能玩。拽马尾巴烤竹棍做的弦弓,磨桐木风箱板做的弦筒板,弦杆弦轴是梨木,弦筒是柏木墩。听说是加工木料用水煮会保持成品经久不裂,煤火上我把柏木墩煮了一天一夜熬出了许多的柏油粘在锅上。那个坠胡用了两年,后来送给别人了。也不知道以后那个弦筒裂了没。 后来十七块钱又买了个二胡,还自己做上一个弦盒。嫌音质不好,我又搞了个鱼皮换到共鸣筒上。 蒋班枣上一代人有唱二夹弦的,文革时这村子的宣传队其实就是一个二夹弦小剧团。不演歌曲快板三句半什么的,是唱现代戏。水平还行,方圆四五十里远都去出演过。几辆人力平车拉上服装道具被褥,东家管吃管招待还多少给点经费。不挣钱。 《七月的喜事》这出戏唱得好,是小剧团的饭碗,每到一处都能把门头打得火热。剧情大概是,杨才娃是个有钱的倒把商人,王明喜是个老实本分的社员,水莲子是个漂亮进步的姑娘。水莲子对杨才娃的讨爱追求不屑一顾,而是冲开父母的干涉,与王明喜订了婚。 四叔演的杨才娃,四叔年轻,打阳伞,带眼镜,体形、唱腔、动作,风流倜傥,演得阔气,洋。虽然他把杨才娃的人物形象反映得着实违背了编剧的批判初衷,却实在是惹得每次下戏后都有不少女孩子们跑到后台来围着四叔看他卸装,搭讪。 有人说四叔要不是家里成份不好,这会儿会在正规大剧团里吃国粮。 安周叔打鼓,也拉头把弦。他能记准各回戏每个场景的过渡位置,记准每个唱词每一招式的节奏板眼。四股弦拉得熟,放得开,能用那把琴弦挥霍出情绪来。戏剧情节激昂时(例如放声大哭),他会猛撸那把琴弦,把个四股弦上上下下撸得哇哇地叫唤,已经没有音谱了,只有铿锵的节奏和狂放的气氛,这时候观众们会不看演员转过来看他的弦,于是他弄得更是火上浇油屁股都会颠起来,于是便会有掌声连着喝彩叫好声,四起。 坐在头把弦后边的是二胡和琵琶,我是二胡手。 没有头把弦的导向我单独应付不了全场的情节,或许也是老跟着别人走不操心的缘故。 不过我在乐理弓法指法独奏技巧上要比他们懂得多,奏得精细,算是棋高一筹。例如,我能开简谱甚至五线谱的歌曲,懂得使用泛音使用跳弓使用提琴揉弦法,能用15、63、74、52几种弦式变调,能使用到二胡52弦第三把位的高音5并且控制出适当的音量来,等等。 独奏曲《赛马》之类,我只能自己奏着玩,没有敢上台演奏过。 识谱开歌奏乐器的自学过程中,我有这样的心得: 先自己模拟地唱准一首歌的歌词→再看着谱本学唱这首歌的歌谱→再把这歌谱奏到琴弦的位置上。 细说—— * 识谱开歌。 谱表里的符号节拍呀什么的,不难理解也不难记忆。难的是唱准1(刀)2(来)3(米)每个谱符的音高。 跟着键盘乐器学音高是枯燥的,感知进展相当慢。 先模拟地唱出一首歌。再唱这个歌的歌谱。自己会唱的歌,自然容易唱准这里谱符的音高。 这收获不只是唱会一首歌谱,重要的是在有内容有节奏的娱乐中得到了对每个谱符音高的感受和操控能力。 这么做,几首歌下来,就会具备谱符音高的初步表达能力,而不至于识谱开新歌时一唱米拉索就跑调。 有人一开始就自己胡乱地唱谱,那是胡乱地玩,失误之举。先入为主,唱错了的谱符音高以后就很难纠正回来。 * 奏乐器 乐谱唱准了,有了听力的感知,在弦乐器的位置上奏出它来,难度不算大。 我是这么感觉的。 ■ 县剧团 因为有乐器的爱好,看戏听唱时对戏剧的情节总是关注不多,往往去戏台侧边离乐队很近的地方,站着,欣赏乐器,评估水平,学习技巧,当然也会与乐队里的高手搭讪,认识,结交。例如马庄宣传队的板胡,庞寨村的笛子等等。 认识了县剧团乐队的小提琴手张学书,谈及我想进县剧团有没有可能性,张学书说要先演奏给乐队指挥由他考核过关。 这个县剧团也是二夹弦剧种,宋耀山是头把弦,也是乐队的指挥。 乐理测,技能测。考核完了他说 “剧团里需要一个大提琴手,你要是愿意奏这个,可以过来”。问及上层领导能不能批准时他说“我们是把技术关的,上边要是往里填别人我们就说技能不够就行了”。 回到村里很高兴,张扬炫耀,把这些全过程说给弦友听了。 等过几天去县剧团看通知时,不妙。 事情是:我的这位弦友把这话转给了原屯村的国彦,国彦在县剧团里是演员,国彦在团里跟张宋二人有过节,于是国彦又把这话转给了剧团负责人。 症结就在“上边要是往里填别人我们就说技能不够”这句话。剧团负责人从这里伸展分析出许多的毛病,开会训话,把张宋二人弄得很背运。 我的希望泡汤了,张宋二人落得一身的不是。 张学书还嘟噜了我几句,“不该回去乱说,把事情弄成这样”。 ④ 生存拓展 除了给队上干活,工余里,为了生存拓展,东一榔头西一斧,做了许多的寻求与尝试。 ■ 学医 连三哥,五十多岁,中医,在山门那儿管理着自己的一个小中药铺。他有个跟我同岁的儿子给他抓药打针跑龙套。 我住着后边院牛屋里的吊铺。 我空闲时会到药铺里去看这看那。后来就想到了自学中医。 下着朦朦的春雨约同伴去柳位赶庙会,买上几本书。 背诵望闻问切,背诵方剂,背诵药性赋,“栀子凉心肾鼻衄最宜玄参治结热毒痈清利咽膈升麻消风热肿毒发散疮痍……” 几个月的学习,逐渐把所背的内容消化融合,曾经构想过谁谁该是什么病,谁谁该使用什么方剂。 六十年代初,农村医疗卫生的从业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允许自己干,之后不久就改成大队卫生室体制了。那是由大队任用的职务活儿,叫做“赤脚医生”。 社会没有考试体制。 我没有背景实力去找大队部要这个活儿干。 于是,我不会有临床学习的机会,比如走进医疗室,跟着谁谁去把脉、打针、抓药。 于是,我老是自己在家里干背着这几本书。 夜里看书,妈妈又总喊我点灯“烘火一样费油”。 后来,日渐懒散,学医的事就荒疏了。 ■ 卖蓆 这里沙岗上多的是荆条柳条,编筐窝篓的材料算是丰富。 家里使用的箩头篮子都是我自己编的。 簸箕小笆斗也是我自己编的。曾跑到东南小庄的林场里去看人家的编织程序,请教技巧。 花筐茅篮是艺术级别的条编什物,村上没有几个人愿意或能够捣鼓这个。我的作品属于质量上乘,曾作为礼品在亲友间索取或是赠送。 所有条编的作品只是自己家用,没有卖过。因为那藤条资源是集体的,有专人看管,不能成批地偷来去卖。 这个茅篮是今年在孩子三舅家见到的我当年编织的“作品”。 遗弃在陈年老屋里,靠墙吊着,36年余,尘封土盖。 卖过蓆,高粱杆篾子编出的草蓆。 生产队去东乡请来师傅教编蓆搞副业,我也参加了学习。 * 劈高粱杆。 右手拿刀,左手拿高粱杆往刀刃上推,一个个骨节处需要适当加力攒刀撞过去,嘶——咔,嘶——咔,可以听得见音乐一样的节奏。不能劈偏了一边大一边小,不然小的一边会很快掉下来,这需要两只手掰来掰去地向前劈进以作即时 的校正。刀子锋利篾子的棱更锋利,哗哗地推进,手艺不熟弄不好常会割破手指,流血。 * 刮篾子。 劈好的高粱杆柈子,水泡,在地上推着石磙往复地碾。 碾平了软了,再用刀压在砖头上拉,把内瓤刮下来,成为篾子。 篾子清凉利索甩一根起来会铮铮地响。 * 编织。 屋里,潮湿的地上。 一只手带着一根篾子作为纬条,两只手弹钢琴一样同时哗啦啦掀拨起地下的一片径条,穿入顺畅,按下密实得体。高手一根篾条编下去简直可以是几秒钟的时间。 单花和双花是草蓆的两种基本编篾方法。单花,篾子是2-2-2-2构成简单的人字,双花是2-3-4-3构成交错的人字。 高粱篾子值不得编双花一般只编单花,编双花用的是芦苇篾子。芦苇蓆比高粱蓆质量要好,价钱也贵。 那师傅吝教。数日,很长时间,只教单花迟迟不教双花。 我耐不住,就找了个双花蓆的样品自己在家琢磨。后来编出了双花蓆,后来又编出了圈床蓆。 圈床蓆是蓆子领域的艺术品。我用红篾子和白篾子编圈床蓆,在四周编出传统的富贵不断头花边,在两端编上两瓶传统的壶瓶花,又在中间加上了五个字的毛主席语录“为人民服务”。 这红篾子不是染的,是有一种自然长成的品种红杆高粱。 这领蓆子,洪玉哥说帮我找工作当工人,我就送给他了。 我自己编圈床蓆,惹得编蓆师傅张扬了我许多的不是。 除了上工干活编蓆交给队里,我也抄工余时间编过几领自己的蓆,想卖钱。 那是在洪喜哥家的新房子里,当门潮湿的地上,几个晚上都是编到深夜,赶出了几领高粱蓆打算李源屯庙会上去卖。 李源屯庙会。过大沙河向西十八里路,那天我平车拉着几领蓆,还拉着娘。娘小包袱包了几块自己纺花织出的粗棉布也去卖。 熙熙攘攘尘土狼烟的庙会上,还没有卖出什么来,不幸,有行政管理人员来查抄,把娘的几块粗布小包袱卷起来抄走了,说是小自由违法经营。 我和妈追到机关里,不给,说是要罚款。 哀求,还是不给。 之后的几天里,托人去李源屯跑了几趟,没有给交罚款,娘的几块粗布要回来了。 那几领蓆没能卖成一个钱,又拉回家。之后,有送人的也有自己用的,拉扯完了。 ■ 理发 数年来,村民们的剃头业务都是由沙河北岸夹堤村的理发师承包着的,剃头挑子半个月来一次,住亲戚家,干几天全村人理过一茬就走。秋麦由生产队按理发的人头数付给粮食,男人每人每年是3斤麦5斤秋。女人不用理发师傅。 老传统的理发师傅,剃光头刮胡子的手艺好,推分头的手艺却是不够新潮。下边推的光,上边留的厚,周围是一环明显的分界线,象是给你戴上一顶毡帽。年轻人说过他几次他也不用心改进。 后来,我和两个伙伴,三个人买了一套推剪,“自助餐”。 后来,招引了不少免费的顾客。 为了得到实际操作的各项技能,我去东乡12里远的马庄集上,踅到老苗的理发铺里,看他梳子和剪刀的配合拿法和运作姿势,付费让他理个发感觉一下他是如何地洗头和擦脸,后来就干脆请教他剃刀推刀该是怎么磨。 还跑过其他理发店这么干。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总会留心去理发的地方晃悠,求教技巧,搜索玄机。 * 推刀怎么磨? 一是磨刀石要纯平,再是按压剪片的用力要均匀,三是调整两个剪片导向支点的高低。 * 剃刀用什么办法判断它的锋利程度? 用湿手指头肚往刀刃上轻按,有了沾手的感觉,就是利了。越感到沾手越是锋利。 剃刀布的作用是抹下刀刃上的脑油让剃刀更锋利,而不是磨剃刀。 * 顶茬光头须使用两把刀。 先是在用剃刀,顺茬剃一遍再撇茬剃一遍,之后剃顶茬时要使用刚磨好的锋利的备用刀,这样会使顾客感到吃梨一样清脆而不是撕皮一样疼痛往外洇血。 顶茬光头会不会增大传染病的感染率,值得探讨警惕。 * 洗脸服务。 要象洗自己的脸一样在坑洼沟缝里施加适当的力,揉下去;在眼角与额头的皱纹里要有分展的力度;结束每处的最后一抹要顺应发际毫毛的方向,等等。 雏手的理发员会用毛巾象抹平玻璃一样擦你的脸她擦完了让你感觉鼻洼耳朵里还有湿水存着,你感受过么? * …… 免费理发了一段时间,顾客日见增多,后来有两个生产队的人头差不多过来完了。后来队里就把理发的秋麦粮食给了我们,3斤麦5斤秋。 于是,我们成了有偿剃头的理发师傅。 有偿服务也不容易,有时你正忙着,或者你正睡午觉,某人会跑到你家来叫你展摊剃头,很硬气。 加上原来的老剃头师傅跟这村的支书是亲戚,有些事也感觉到了有些牵系。 理发的副业大概干了三年,后来停了。去塔岗筛石子了。 ■ 外出苦力 塔岗筛石子。 塔岗,离家70余里。几个人租房子,自己做饭,打地铺。太行山区,荒山野沟,在干涸的石头窝子里呼啦呼啦挖,细黄的尘土。抢地盘,争磅秤,打人。辛苦不挣钱,还挣不够要交给队里的买工分钱。 塔岗筛石子的时间很短,回来了。灰头土脸,平车上撂着脏兮兮的铺盖卷,几个人徒步在回家的辽远风尘的马路上。 汲县拉平车。 汲县城,50里,租房子,几个人拉平车当搬运工。 我妈也打铺盖卷去给我们做饭,厨具简陋,蒸馍不方便,我妈大多是给大家在糊糊里煮玉米面饼子,吃咸菜。 活不多,挣不过当地人。揽不住活儿,裹不了吃住开销,汲县拉平车的时间也很短,又回来了。 50里,平车上拉着锅碗瓢盆拉着满头苍发的娘。 ■ 修缝纫机 三转一响的家什里,我是村上最先买到缝纫机的。钻石牌,趁东北亲戚的购物票买上,从辽宁托运过来。 使机器缝的针脚密实整洁,比手工针线弄得又快又好。 我一天里翻书查图学做衣服。 先用纸剪出片在身上比试,修正几遍,再把比试剪好的纸片放到布料上剪布。做出的衣服不算专业级,结构款式大小都基本上还算合适。为街邻街坊做过一些单衣,免费,白窜忙。 当时当地,盖房子用工也都是白窜忙,用工的人家管饭吃就行了,这是风土人情。窜忙活儿,大家脑子里没有任何给钱要钱的概念,而且一个比一个卖力气。 后来我把自己的缝纫机拆卸组装了数遍,思考它的结构和原理。 后来,多次应邀为乡邻们修理缝纫机。 * 新机器跳线,多是因为针号小,软,吃不动较厚较硬的布。 * 旧机器跳线,多是因为摆梭磨旷了。这种情况在梭盘上垫压一圈薄铁皮,让摆梭的勾线尖紧密地靠上机针就行了。 * 其他毛病多是关于轨道的清擦和螺丝松紧位置的调节。看着拧着揣摸着,一般可以搞定。 后来我想到出去看看修缝纫机能不能挣点钱。 怕难为情就走远点儿。 那天,我自行车带上工具到离家十余里的一些村庄转悠,堤后、黄塔、桑棵…… 开始吆喝不容易。那些“卖醋了”“骟狗了”的吆喝,字短,顺口;这“修缝纫机了”字长,不方便拉出节奏。本来它就不好吆喝,加上我这心怯,不好意思扯起喉咙来泼皮地喊。在村头挑了个四周无人的时候先试了几试,这就开口喊,“修,修……了——”。 看到短信笑话上说,有个卖冰棍的在别人喊“卖冰棍”时他喊“我也是”,这固然是笑话,却勾来我对当年的怀想,勾来我心头的一波滋味。 走村串巷地吆喝“修缝纫机了——”。 前半晌里曾吆喝到一个客户,那是在桑棵村西头路南,说是一个新买的缝纫机,送布不顺,慢。我去她家里看了,不是病损,是调节不对,是下压脚传动杆上的调节螺丝松,偏了。螺丝刀调一下就好了,太简单,没有收钱也不能收钱的。 又一直喊到半下午,再没能揽到一个客户。 中午没有吃饭,累计行程有60余里,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到家。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一生里,这是我的一回修缝纫机的生意。 ⑤ 向往 ■ 三线铁路工地 三线,这个名称是当时那个铁路工程的政治标签。 1965年前后,迫于世界核武器科技的进展,毛泽东出于备战考虑,把全国划设为三个地区,东北与沿海为战略一线,长城以南京广铁路以西为三线,其余地区为二线。启动三线建设,有点在后方根据地加紧军备的意思。 这个村里去了十多个人。愿意去的人很多,以为可能会是当工人的出路。到那好好干,盼着落个铁路工人在那里。我也报了名,挤进去了。 焦轵铁路,焦作到轵城。我们的驻地在济源县的周沟村。 去的路上我买了一把二胡,十七块钱。 周沟,太行山区。我一直在平原生活的人,见了山区,有好多都是新鲜。 深秋,山上的柿树。叶子都落光了只有红柿子挂着,一树的柿子好象一树的红灯笼。 有一天,大家发现房东墙上挂的那几串晒着的柿子有少了的迹象,晚饭后地铺上睡觉闲聊时问及是谁吃了房东的柿子,都说没吃。 别的事情聊了一会儿,有人使出诡计又提问说,“房东那柿子晒得不轻了,也不知道涩不涩了?”留锁赶忙答话说“不涩,不涩,不涩了啊”。于是哄然,大家都笑了。其实本来就怀疑是他吃了柿子他不说,这么兜圈子果然把话给他引出来了。留锁“老实”。 周沟的树是一景。与山坡上柿子树的浑圆厚重相反差,山沟里的洋槐纤细修长。 这洋槐树受着山沟的庇护,少了劲风的摧残。这洋槐树急切地需要阳光,都是抢着挤着从沟底往上边长。——所以它们树冠不大,树干细长而又出奇地直。 人站在沟沿上伸出手会和树梢平齐。往下看,那棵棵树干象一挂绳子吊下去,“黑发三千丈”。 没有去沟底仰面欣赏过这些高树,因为需要绕路,绕得太远。 晚上看电影,三三五五的人群拿手电筒在坎坷狭窄的山路上环环绕饶地走,手电筒的灯光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寥落在夜幕里,“快点来呀——”孩童们呼唤的声音在山涧回荡。 周沟的粪窖都是砌成的水坛子,半坛子的尿水里斜竖着一根木棍接大便,以避免拉下的屎把水溅到屁股上。 对于我,这是款新玩艺。那天一时忘记了,到厕所往下猛蹲。遭了殃了,棍茬子把屁股给扎破了,流血。伙伴们耍笑我说“没扎到洞洞里就是你好运气了”。 周沟的人粪尿都是用水桶挑到地里去的。妇女们,山路上,天天颤颤悠悠地挑。 大家都说丽丽挑水的姿势最好,丽丽是民工们大家公认的俊姑娘,都短不了偷偷地歪鼻子斜眼说她的俏皮话。丽丽家的成份不好。不知道丽丽现在啥样子了。 工地在村北边,五六里地远。 平车拉上红胶泥瓣子一块一块堆路基,履带拖拉机轰轰隆隆一层一层地碾压。 七八米高的时候平车是打着斜坡上的,吭哧吭哧,步子要把紧地皮,滑了脚是不得了的事。 场地上的监工拿着小喇叭话筒不时地喊“快点,快点”。 大张旗鼓的政治宣传。在工地有板报。在村里伙房院的东墙上有墙报。 伙房院的那个东墙不是什么墙,是山坡劈下来的竖直面,名副其实是个山墙。 我在工余里撰稿填了个《满江红》的词送给宣传组。宣传组给发表在山墙的墙报里,后来又把我吸收为成员。隔三岔五地不去工地干活,干写稿子上墙报什么的活儿。 我的《满江红》见诸墙报时招引了不少周沟村的人来欣赏,受到好评,有人啧啧赞扬。回忆不出那首《满江红》的内容了,估计会是些战天斗地峥嵘岁月之类的口号。在我的印象里,周沟人要比我的家乡人更多了一份文化气氛,家乡村里要是有墙报出来不会有谁对文笔什么的去欣赏去评判它,多的问问有什么事就行了。 两三个月的劳动,路基打好后,我们全都让卷铺盖卷回家了。后来打听也没有听说有谁留在了铁路上当了工人。 记得宣传组里有一个叫眭自宾的,恢复高考时他是考进了师院化学系,后来是在县一中教书。 ■ 背毛选 先是背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后来是背老三篇: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 再后来是比赛,比赛谁背的篇幅多。因为是只按所背篇幅的多少评判胜负,选手们大家就都挑拣着篇幅最短的文章背顾不了它们的内容是什么:反对自由主义、什么什么的序言和跋…… 一篇、两篇、三篇、五篇、十篇、二十篇…… 村上比,片上比,片上挑出三五个选手由片干部领队,再去公社比。 公社政府在马庄,马庄离班枣12里地,土路,步行过去。 比赛场里,搭台子,插红旗。选手们人人手里拿着红语录本,包里装的是毛选四卷那是为的争分夺秒赶着空再往前头背。 红红火火的比赛,年轻人把成夜成夜辛苦记下的东西啦啦啦啦站在台子上背出来,台子一边凳子上的干部们听着端着水杯抽着烟,末了给评判个优胜劣汰。 中午片上领队的给管顿饭吃。 比一天。 第二天再比,一轮一轮往上拔。 堤后有个晋文荣,先天比赛时我和她打了平手,都是25篇,第二天的又一轮比赛她竟突然地比我多出了三篇,我是27篇她是30篇。不知道那一夜她睡没睡觉,就是不睡觉也不该背这么快的啊! 我是片上第一,公社第二。 那么辛苦地把毛选背得尽量地多,是崇拜?是争胜心?是想把命运浮起来? 都有。相比之下,多的是想把命运浮起来。 ■ 革委会里 我进了村革委会,村民投票选举,我又被选出为革委会主任。 后来被撤了,红卫兵也不能当,驻队干部齐明道说我是毛底,是钻进革命队伍的地富反坏的孝子贤孙。放任村民们春雨过后在沙岗上点绿豆的事也给批判了,齐明道还编了几句打油诗在会上念“兴风作浪小自由,沙荒点豆满天星……”。 齐明道的老家在齐村,齐村和朱寨是邻村,街坊一样,所以他会方便地知道我的归乡经历。 厄运会跟踪着罹难厄运的人去到无穷的幽远。 世周叔也说过齐明道在开会时训斥过他家的话,“a√,什么东西,双料富农”。世周叔家是富裕中农,世周婶齐友兰娘家是富农,齐明道就创造出了这个成份名词“双料富农”来训她。 齐明道和世周婶齐友兰的娘家是同村,所以他知道她这底细。 离乡出门几十里去外地当驻队干部,能在外地把故乡人成份的把柄给抓住,这么做的是是非非,一句话也不好讲。 信仰,革命,实际意义,人情,人格…… 那是一个特定的时代。 我相信,时代会扭曲人性。 ■ 书记员 风起云涌的文化大革命中。 * 文字书写。 我在村庄里的街巷墙壁前有过许多的劳作,刷写过不少标语。 前年去班枣村时还看见大队部大门两旁的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水泥铸的竖行的毛主席手写体,三米多高,斗大的字,风骨韵味青灰沧桑,勾起我对当年的幕幕怀想。今年我又去时带了相机,想拍个照片作留念,不巧,没了,拆掉了,那里盖起了一所民营小学。 * 革命歌曲。 在全村的群众大会上教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有时候还不仅是本村的人还有邻村的人串联过来,几百号人,男女老幼青壮妇孺,咿咿呀呀。 批判者与被批判者,各有各的心情。忠于与不忠于,各有各的用处。 * 书记员。 会场前侧放上桌子凳子,有模有样地写字,做批判会的记录啦,宣读最高指示啦,等等。 依附着主持人,文职之类。 那天有会场外的两个女孩子,甲问乙说“台上趴桌子写字的这个人是我给××介绍的对象,你看怎么样?”端详之后,乙回答说“可以啊,挺好的。” 其实甲并没有给××介绍过这个对象,甲说这话的本意是先探问一下,探问乙会不会看上这个书记员。 探出虚实之后,说媒的下一步就开始了。 半生里,学这弄那,费用了我不少的青春时光。这里有爱好,有求知的个性,有当日生活劳作的需要,也有谋求职业的愿望。其实是到处都撒了些胡椒面,到处都有枣没枣括三杆,终归,收获了了。 如果把这些精力始终使用到一件追求上,从一而终,坚定不移,或许,或许会有很象回事的成绩么? 这是我浅尝辄止的过错?还是沧桑命运裹挟下的不得已? 我是想,时运+个人奋斗=收获。个人奋斗≠收获。 ■ 文革遗事 ☉ 河造总和二七司令部是省级对立的两派造反组织,链接到村里的斗争派别也都是这些名称,不过斗争的内容各有各的恩怨情仇。 文争武斗中都说自己是忠于毛主席而对方不是。 村里。 一天晚上一方在屋里开会,对方的一个密探摸索到窗外偷听,屋里的人发觉了,破门出来捉拿。 密探拔腿忙跑,后边紧追不放,一时间奔跑声咋呼声响成一片。密探失脚跌倒在地上,他眼看逃不脱身时,怕挨打,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毛主席语录本举在头上高呼“打毛主席了!有人打毛主席了!” 追打的人立时不敢摸他,于是他站起来,举着毛主席语录本,走了。 这个人的个子不高,长脸儿,当年有四十来岁,心眼不是没有,有时会惹点事,绰号“xǐn gúao”。 ☉ 有个年轻人,十几岁,成份不好,他把家里人受的窝囊气积聚在心,把仇人的名字都写在一块布片上。 抄家抄出来了,专政的人说他这是阶级斗争翻天帐。 他跑了。 专政的人把他从井坑里找出来。 大街上,班房里,专他的政。 折腾到最后,枪毙了。 ☉ 一帮红卫兵在去汲县闹革命的路上,被对方“资本主义当权派”的汽车一下子撞死了四个十多岁的孩子。 传说那汽车里的“当权派”有一个人还是个瘸子。 四个孩子埋葬时举行了隆重的仪式,我也去看了,说是追认为烈士,柏树坟上扯着电灯泡。 后来没几年,又把烈士的名称和待遇给取消了,什么都不是了。 坟地上,几只乌鸦,一滩荒草,风凄凄兮,灰飞烟灭。 ☉ 毛泽东说,“文化大革命胜利了”,形势“大好,不是小好”。 ⑥ 民师 ■ 二胡声里 班枣村西走出一里路远是沙丘、河坡、荒草、水。 夏天的夜晚沙怀的草地上,风轻,月朗,星稀,寂寥无人,树影婆娑,是个清静的好地方。我常是来这里拉二胡,一个人,拉一会儿,唱一会儿,想一会儿,心里溶进了露水的滋润,空气的甘甜,音乐意境的美,会呆到深夜很晚也不走。 那天夜晚,12点也多,我正一个人在那里入神地拉二胡,忽然背后响起说话声,“还不睡呀”,把我吓了一跳。转身看,是王省吾。 王省吾是新来的驻队干部。 谈了一阵子的话,问到我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上过什么学…… 秋季开学时,村小学的一位女老师坐月子,我被大队安排到学校里去替她代课,后来就留在学校里当了民办教师了。一个月5块钱工资。 1969—1977年,在班枣村当小学教师,干得愉快也自豪。 只是贫穷了点儿。 曾有这么一个生活细节:发工资了,我手里拿着全月的工资犹豫说,妻的裤子烂了,鞋也烂了,这钱只够买一样,先买哪一样呢?丰老师笑着答话说,“那,还是得先买裤子”。 丰老师,是外村来的公办教师,油坊村人。 油坊村离班枣10里,离朱寨15里。丰老师年纪大了,是我上一代人的年龄,他还知道我爸的名字,是当年上学时候知道的。丰老师问及我爸,听了述说,一脸的凄凉。 ╭⌒╮ ~¤ ╭⌒╮╭⌒╮ ╱◥██◣╭⌒╮⌒╮╭⌒╮⌒╮ │田︱田田| 好了,下面说几件教小学时的轻松的事------ ╬╬╬╬╬╬╬╬╬╬ ■ 拾麦子 “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 麦忙时,大队总是让老师们领学生去给生产队里拾麦子。 领学生拾麦子的惯用方法是:老师带一杆称,下工时称一下每个学生拾得的重量,记到本子上,之后集合站队念一念谁的多少,下工回家。 其实,十来岁的孩子,热熬熬一大晌,往本子上记成绩,时间扯得太远即时激励的效果不大,学生们总会在那里慢慢地拾,慢慢地玩。 对此情况,我使用了另一种方法:不分任务,不称每个人拾麦子的多少,只是集体地拾,放羊一样形成一个缓缓向前移动的群体。 如果说这象一台收割机,那我就是驾驶员;如果说这象一架钢琴,那我就是琴师。 我总是掺合在学生里,一边拾,一边不停地喊: * “嗨呀,谁谁已经开始了,而且用的是两只手拾”, * “嗨呀,谁谁哈着腰,把还长在地上的麦子都能拔起来”, * “谁谁去解手用的时间是1分23秒”——其实我根本没有带表, * 看到有某同学累了想卸劲想懒散下来,就故意大声喊“谁谁已经很累了”,接着又把话说得和风细雨“要不你就歇一会儿?”这么一来他偏不歇,偏是要撑起来霍霍地干…… 领群这孩子的手被麦杆割破了,我是真心想让他歇会儿,他不歇,横竖不停,我只好拿出带来的布条给他包上,任他干。 轰轰烈烈声情并茂地现场操控,时时刻刻立杆见影地驱赶激励,效果很好。 休息的时候,大家团团围坐到树荫下讲故事。也有的孩子会立马躺下,一躺下呼呼地就睡着了,还得要关照他别着了凉。 这么喊一晌,我也是累得够呛。 我们拾麦子的风景和战果着实是被村人社员们认可称道的。 到现在还有人见了我会夸起这事来,例如领群他奶奶。 ■ 县里开会 小学包班,一个老师教一个班的语文数学各科,要是这个老师有事,这个班的课就会停下来,放学。 五年级时,我曾去县里开会三天。我的班没有放学,学生自学三天。没有老师,学生自治,班里秩序井然。 那次多妞是班长,一则是多妞管理得好,再则是班风好。 班风好了,孬学生也会守纪律的。 遥控学生,我是这么做的: 捣蛋学生有错误,不做针针见血的批评,只是先做积累。时时刻刻、费心费力、精细而全面地探测他的行踪。关注势态,他的情况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在错事积累到一定数量且不见有望收敛的时候,在他还以为你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把他找来我的身边,私下里,一条一条说他的错,时间、地点、人物、原委……确凿而详尽。是说,是嗑瓜子一样地说,不是训,不是耳刮子一样地训。这种情况,他的防线一般都会顺利崩溃。 之后,再给他个下台的顺坡路,例如叫他去做点事呀什么的。 大捣蛋乖了,二捣蛋不用管他自己就会乖的。 我也有发火的时候,但,那是我预先设定的方法而不是临场的情绪激动。 我掂量着这样的砝码:老师须要有让学生害怕的威严,但不能让学生有恨。 多妞是个好学生。因为她家是富农,初中招生时没有收她。唉 ■ 讲故事 小学生,他的课听会了而且有快乐的活动,那他就是一叶顺风的舟船。 小学课程内容本来不多,我再用心地备课,上课时力图精讲少讲。把课堂腾出尽量多的时间,或者做作业,或者干脆给他们讲故事。 有一次故事讲到孙悟空使金箍棒搅海龙王的水,惹得全班的孩子们都站起来做拿棍子搅水的动作,嘴里还哗哗地响起海水旋转的节奏声,教室里沸成一锅粥了,这时我“啪”地一声击掌,作一个球场上的暂停手势,同学们便会立刻静坐下来,等着我,且听下回分解。 那是在四年级,在大殿里上课。 当年的那番情景,这会儿想起来,心田舒畅,有如甘泉流水。 ■ 演节目 去冯班枣中心校比赛节目。比批判王光美。 ——那时候不明白远天那边究竟有什么权利是非,只顾在这里领孩子们闹腾着玩—— 丑化角色,给“刘少奇”粘上老长的纸鼻子。 二孩儿,男孩子扮演的王光美,往胸脯里塞起两大蛋子布团算是奶,一边演一边止不住呵呵地笑。 自编的剧目,情节大概是她们想搞资本主义复辟,把她们打倒了,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云云。 ■ 王省吾 老王,在阶级斗争是非炙手的年代里,没有计较我的成份出身,在他驻队班枣村的时间段里,我得以进入学校,当了民办教师。 2005年初,他72岁退休在家的晚年里,我去济源钢铁厂看望了他。平和,实际,身体还好。 老王告诉我,他回忆过在班枣驻队的那段时间,心里放不下总觉抱歉的事情有两件:一是铡羊头,再是不让哭殡。 这两件事我知道。 一是,有人把羊放到沙岗上吃树棵,违犯了当时正在紧抓的护林防沙工作,捉来羊时,王省吾命令把羊头铡掉。当街里,“咔嚓”,羊头铡了。 再是,群峰爷是伪保长,受不了批判靶子的煎熬,上吊了,埋殡时不准他的家人哭。 铡羊头,老王说农民养个羊不易,走马把羊头铡掉了,有些激进过头,——我认为,这过一点也错不到哪去,没有力度成不了规矩的。 人上吊了,埋殡时再不准哭,——我觉得有些违背情理,这,过了度了。 征得老王同意,把老王的话写在这里,作为向受了委屈的乡亲们的致歉,借以平静一点王省吾他晚年的心情。 ⑦ 朦胧的美 ■ 剪影 x属鸡,和我同岁,丰满,不识字,头发有点稀。 住在庙院的时候,大殿和牛屋中间,两个房子挤出了一个小夹道,夹道里东高西低,是个大殿房基的斜坡。夹道有两米宽,南北通风,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盛夏的一天上午,我正一片凉蓆坐在夹道里看书,她从庙后过来,可能是在西北地干活了经过这里。在我面前站住了。两个人,没有什么好讲的话,可她也没有走,站着,超出了正常路过和正常一面之交打个招呼的时间了,都不自然。走后,那一节空白的时间,让我的脑海里泛起一个丰润绯红的面孔,朦胧了很久。 庙堤挖河,夕阳西下,先让女劳力下工的时候,几个女孩子在西河沿打点回家。 x站在河堤上,侧身,衬着夕阳的彩霞,身姿曲线的剪影把劳动的场景映出了一缕诗意。 在东南地建砖窑往窑顶搬坯,砖窑北边有个公社的林场,去林场找水喝,她认识了一个林场的职工,后来嫁给那个职工了。 砖窑南边是个知青大院,乡村女孩子难以攀得上上面下来的知青们的,别说她再是头发稀了。 反正,她是走了,她,有她的家了。 其实,跟她没有过任何的结识,交往,交流。 自生自灭的失落。 ■ 雁 r属鸡,小学毕业,瘦,有点驼背,干净。 有一次推磨磨红薯面,推烂了磨脐眼里钻着的老鼠,她爹娘舍不得扔那面,把稍好一点的拣出来做饭用,r几天都没有吃饭。 在村东盖了家院的时候,石井台路南,堂屋西头一间里有我的书桌,书桌窗外就是葡萄架,葡萄架下放着一只水桶,这里,劳力们上工下工路过乘凉,总是歇脚的地方。 那天上工时我在书房还没有出来,r推门进了屋,没有说话,放到书桌上一片纸就转身匆匆地走了。 这是一页信纸,叠成了个齐齐正正的小方块。 翻开,里面写有几行干净的字:“你是暖洋洋的春风……你是清凉凉的秋雨……” 散文抒情诗之类,没有诗的韵律,没有具体内容,只是,在一片朦胧的罗纱里,虚掩了一位写意无语的村姑,依稀,隐约,飘渺。 后来,她嫁到新疆兵团去了,遥远的边陲,天各一方。 曾收到过她的两封信和一双手绣的袜底。 后来西北传来消息,她50岁左右时患脑瘤去世了。 ■ 落市 r有个外甥女,管r叫妗,也属鸡,都是同岁,嫁给了班枣村的一个当兵的做媳妇,跟我是一个生产队里干活。那个外甥女私下里透漏给人说,r曾经把她给我介绍过,是她不愿意。 r却从来没有给我讲过说媒这件事。 r在新疆还为我操着这份心。 要是r还在世就好了,我会去看看她,得给她说一声谢谢的话。 牛屯是我舅家,妗曾经给我提过媒,是个怀了孕的女孩子,问我同不同意给我作个介绍,我说不用介绍。 …… ■ 红线牵出的桥 我那天在村里的群众会上教唱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又读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又当辩论会的书记员。 散会后磨嫂说要给我提亲做媒: 女的有点少白头发,不过不太多; 女的有点烂眼,不过这烂眼不是终身的病,会好的; 女的脸上有点麻子,不过那麻点很细很小,不仔细瞅看不出的。 女的走路有点歪,不过那不是瘸,那是小时候担大水桶累的。 磨嫂问我是不是见个面,我半推半就。 后来磨嫂又拿来个照片给我看。丰满,老木红灯芯绒裤,手里握着一张卷成细筒的报纸。上嘴唇离鼻孔老近,好象里面埋有橡皮筋似的向上缩起着拉得嘴唇翻上去。 我问磨嫂女方识字不,磨嫂说不识字,可人家干活挺好。 我想,不识字倒是以后可以再学的。 后来就见了面了。 见面的地点就在邻村磨嫂娘家,路西,高土岗,小厨房里。 晚上,墨水瓶煤油灯,屋里昏黄的灯光,炕台上小簸箩里有几个酒枣大家吃。 她说她叫韩永芳,小名秀枝。 (六)我叫韩永芳 ① 恋情 她妈不同意,她妈说独门小户,又不是班枣的根,会受人欺负的。 我也有点不同意,粗笨,与我想象里的妻子相去甚远。那天见面时没说几句话她就大声地说“妥了妥了妥了妥了,登记吧登记吧登记吧登记吧”,有点语无伦次。 停了一段日子,一天晚饭后,我在屋里看书,忽然外边窗棂纸呼呼啦啦被人大把大把地撕破了,出来看时,不见人,接着听见隔壁我妈的房间里有人说话。 我妈总是晚上在豆油灯下纺花。是我给妈做的纺车,妈自己编织的草片。需不需要线,她总是盘腿坐在那里纺线,愿意纺。纺线是我妈劳动相依的生存内容。 我去看时,是芳,芳蹲在我妈身边,说话。 以后芳又来了几次,偎依在我妈的身边喃喃地说话闺女一样。嗡嗡的纺花车,黄黄的豆油灯。我能想象得到,妈愿意,这是妈的温暖,妈的希望。 五月二十,舅家牛屯庙会,芳瞒过她妈去跟我走亲戚。 36里地远,步行,两个人拉着一辆汽轱辘平车。我妈坐在车厢里,一篮子馒头那是走亲戚拿的礼。 牛屯西北角是很高的寨墙,寨墙里边有很高的土路。没有去庙会里逛街我和芳是在那高高的土路上散步。 寨墙悠远,土路清净,半下午的太阳把寨墙及寨墙上蒿草的影子斜拉到土路上。 芳知道我是“理发师”,芳说后脖梗那儿的绒头发长了,要我给她刮刮。 我给她刮了,站着,干刮,我问疼不,芳说不疼。 想不起那时怎么会有的剃刀,只记得那是有生第一次感受到的青春的气息。 登记了,磨嫂几个人都跟着去了。 在马庄公社政府门口的食堂里吃顿饭,五个人,汤肉,出四碗的钱,盛成五碗,学胜哥去了,学胜哥叫这么做的,他说钱得省着点用。 结婚了,1967年农历六月二十八。 出嫁那天她妈因为不同意这桩婚事住到马庄亲戚家去了,不照面。 是瓿囤嫂去接芳的,芳一个人提着陪嫁的一个脸盆,跟着瓿囤嫂,一歪一歪,步行,走着来了。 那天晚上,村上的宣传队到我家小院里做庆贺演出,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 ② 身世 ——要饭 偷庄稼 裤子漂浮圈 ■ 芳的妈16岁就出嫁到班枣来了,是用二斗谷子换来的。芳爸的年龄比芳妈大,快大30岁了。芳妈来时芳爸的前妻还在病床上躺着。 ■ 芳爸死得早。 殡时,拆下屋顶的木梁拼成棺材。 那个屋顶四道檩。三道是独根木棍的“通檩”,拆下梁来还能撑。一道不是通檩,给中间打个砖墩支着。 棺材板短,人的个子大,是把腿蜷曲着放进棺材的。 ■ 撇下母子四人,芳12岁,大弟9岁,小弟5岁,正值那最悲惨的饥饿的年代。 * 吃过胎娃小猪 别人扔掉的死了的胎娃小猪,从沙岗上拣回来,洗净,煮熟,揭开,皮毛朝里卷起来吃,黏糊糊。 * 要过一次饭 妈说有人出外要饭要过来的红萝卜怪好的,你跟人家也去要吧,芳就跟着喳喳嫂几个人去了。 西南十多里远的董固辛庄。到村边就散开分头地去要。 不好意思进门,难张口。壮着勇气,拉下脸皮,进到一个人家,没给。 又进一个人家,给了一块红薯叶菜馍,那家的人说“别走了小妮儿,给你说个婆家当童养媳妇吧”。 心里一阵的难为情,别扭,委屈,想哭,一个人跑回家了。 没有再出去要过饭。 * 偷庄稼 多亏得芳妈领着孩子们昼夜在田野地里疯偷庄稼,挨斗争挨批判不顾那么多只顾吃到嘴里东西活命。村邻七妞家,弟兄七个大男人饭量大不会偷,饿死完了;芳家女人孩子娘四个一个也没给饿死都活过来了。 * 上过学 十来岁,一年级。语文课上,书本里有个老母鸡领一窝小鸡娃,小鸡都卧在母鸡的翅膀底下。老师提问“小鸡卧在什么地方?”芳想起自家的小鸡是由老母鸡孵在瓦罐里的,就急忙踊跃地举手,站起来时响亮地回答说“小鸡卧在瓦罐里!”——答非所问,惹来哄堂地笑。 老是学不会功课,在学校里呆没几天就不上学了。 在家的任务是抱弟弟。常常是一只手抱人一只手抓石子玩。有时干脆让弟弟在土里爬自己全力地抓石子,不过这也并不轻心,这需要时时提高警惕,因为妈妈不让这么做,妈发现了会炊帚疙瘩打过来。 * 裤子漂浮圈 芳家北边,斜路的拐角那儿,不远,有个飘着浮萍的三角的水坑。——芳说这会儿看这个水坑又脏又小,可当年觉得它还挺大的。 夏天下雨,坑里的水涨了。 把妈的粗布单裤拿来,系上两个裤腿,撑开裤腰甩一圈儿兜满一裤子的气,扎住,就成了一个漂浮圈。趴上打水扑腾凫,躺上仰仰凫,侧着身体也能凫,把脸埋到水里算是扎猛子…… 芳和磨嫂小时侯在一块玩,是邻居。 磨嫂的乳名叫恨妞(男孩多只有一个女孩本来是叫“顺心儿”的,总是撒娇哭闹后来就把她逐渐地叫成恨妞了)。 恨妞胆子小总是站在水边不敢下深水,芳强行把恨妞往深水这边拉,拉得恨妞“抓——抓——”地叫唤。 夏天在水坑里洗澡,芳回忆起来实在是得意开心的事。 ③出阁之后 ■ 扫树叶 背草篓 芳嫁到我家来,拉犁扯耙在地里干活。 加班加点地拾柴禾。生产队上工之前,背起草篓耙子先走一步,到沙岗上搂些柴草树叶,等大家都上工了和大家一起干活,下工时到沙岗上再背起草篓回家。 做饭洗衣带孩子的活大都是由我妈做的。只是压饸饹推磨等的重活才由我们帮手。 芳懒得做针线活,裤腿烂了衩开一大截,她会用草梃子拴个疙瘩来维持。 有一天和一个伙伴在生产队的高粱地里铲草。离村庄远,人稀,又是高粱地。沙怀,天热。两个人一时干得兴起,干脆脱了布衫,光着膀子,赤着脊梁,在高粱棵里哗哗地推铲。 不巧,这场面被人远远撞见了。 那人回村里积极宣传。 于是一举成名,于是村上的舆论领域里多了一喜。 ■ 放牛 捞鱼 给队里放过一段牛。几个“病弱妇孺”的牲口赶往沙河湿地里放牧育养。 外队的同行是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小三、dA,有时搭伙,有时各放各。 dA,绰号, 来源于他常是使用这个发音替代自己不能表达的概念。 放牛那阵儿常会捞些小鱼渣渣回来,炸焦了,一家人象是过年。 东北河,湿洼地,一汪一汪的水,使铁锨挖泥围封起来,洗脸盆把水豁干,竭泽而渔。 有一次跟光膀子伙伴的合作行动收获甚丰,一尺多长的虎头鱼捉到三四条,小鱼渣渣还有大半桶。只是任凭刚会学步的小女儿在泥水里玩得久,孩子回家拉肚子差点脱了水。 ■ 拾粪 五口人了,有老有小,缺粮户分粮少还要给队里出缺粮款。芳确定拾牲口粪给队里,挣工分。 自行车后衣架驮着两个荆条篓,挂上一个小铁簸箕,带上中午的干粮,骑车过大沙河去北边马路上拾粪。 干粮是玉米面饼子,舍不得全带走,给家里孩子留下一两个,自己多带点红薯面窝窝。 沿马路向西拾过汲县拾到塔岗,单程60里,往返120。塔岗是山区,汲县到塔岗那15里地还是一溜的上坡路。 我在小学校教书,有时的星期天是换我去拾粪走一趟。 我跑不了那么远多半是拾到过汲县就回来了。 有一次回来搭黑了。骑车过大沙河,虚沙路歪歪扭扭骑不成,车子老是翻。先是翻了车要把撒出的粪再撮进来,后来翻了车撒的粪就不再撮它了。先是骑不成,后来推也推不成了,推着也翻车。最后又翻了车干脆连车带人躺在当路上不动弹,仰面朝天,叉开大字,眼望星空,歇一会儿。正晕晕糊糊地喘气,远处射来灯光有个机动车开过来,夜黑风高,想到这么个样子躺在路上一个人着实难看也有点瘆乎,我赶忙爬起来,推上车子,再走。 到家了,一身的泥沙,两半篓的粪撒得所剩不多。 和芳一起干活,芳笨,一开始我总是训这训那,但干了一阵子之后,我迅速地就不行了,她还是牛一样地干活。芳的耐力比我好。 在马路上拾粪也有快乐的时候,路平,风顺,马车多,迎面看见有一溜的牲口粪,会很高兴。 曾经兴致上来,口出“诗句”:“车马一路粪一路,一路欢歌一路金”,即兴谱曲,路戏咧咧地唱……放声地喊着唱……有风,这么喊也没人能听得出你唱的啥,或者根本就没人听这个,尽你痛快。 就是以后不拾粪了,多少年,看见马路上有牲口粪,心里还会扑来一阵的亲切感。 河北坡的夹堤村有个姑姑,后来因为天晚回家带粪过河的困难,就拾完一天把粪卸到姑姑家的院角里,空自行车过河回家来。粪攒多了,由生产队的汽马车去拉。 前年去夹堤还有人见了芳认识她,还说起她当年拾粪的事,夸个不完。 年轻女人在马路上骑车拾粪的不多,芳认识的同行当年都已是老人了,现在那些忘年之交的“粪友”们多已作古去了。 ④ 糟糠的妻 教过芳识字,她不热心学,说是天天拉犁扯耙用不上。识字的事,搁置了。 教过芳裁剪衣服。在布料上先划了一条直线,再划一条垂线时,她放的尺子不是90度,是70多度。我说“放正放正”,她反驳地说“这不正么!” 我愕然,这么大的误差她都看不出。算了,裁剪衣服的事,不再教了。 先天的视觉缺陷,例如你在墙上贴一张地图让她在下面纠正歪斜,她导向到“好了,正了”,你再下来一看,却是歪斜得很。 家务事不成料理。盆里泡上裤头放在南墙根的凉荫那儿,忘几天了,娘催她“那裤头都臭了,洗吧”。还是没洗。 不过也是,当年几个精明的有些心眼的女孩子,没人肯嫁给我。亏得芳缺着几个心眼儿,才糊里糊涂来到我这里,成家。 芳跟我妈能合得来。真,直,泼皮,随意,没有虚饰,不搅是非,婆与媳有点象是娘和闺女。象闺女。 (七)十七年零四个月 ① 大爷 ■ 启账 后来大爷不喂牛了,看过两年的瓜,再后来就不给生产队干活了。哮喘病,大热的夏天也会喘得张大口上不来气,常常得吃点药。 天气好一点哮喘病轻一点的时候,隔三岔五会去沙岗上拾点儿柴草树叶回来,垛在院子角上。 有一天回家没有拣柴禾来,说是去要账了,前年柳位的人到瓜地吃过瓜,先说是给几个钱,吃完了又说是赊帐,没给钱,今天想着,去要账了,要回了一块多钱。 我每想起这件事总会有许多的感念嘈嘈切切上心头。 队里的瓜,年久的账,一块钱,柳位村七八里远过大沙河,病弱年老,家人,柴米生存,营生的空间…… ■ 寄语 曾有一天,大爷把我叫到身边说话,郑重里带着平和,说,“平常不用仔细,想喝酒就喝个酒,想抽烟就抽个烟”。说完了,话不多。 我知道,长辈们多费苦心规范子女,别乱花钱要本分营生,那情况是家庭教育的常态。 可这,家长劝说子女去铺张放肆,这情况会有几家呢? 大爷是希望我能象个男人在社会上烟酒闯荡出落个人样么?还是因为家境穷困,怕委屈了我? 我想过,这里多的是念我寒酸,多的是穷困中的怜悯。 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扑克,有空就摸索着做点手工活,有空就看点书,这不是贫困拘束了我,这是我的个性。 我是嫌烟酒痞子气,嫌坐扑克白费光阴。 我承认,烟酒扑克是一种社会活动的工具。不过我还承认,我是先天地没有能力使用这种工具的那种人。 ■ 草铺上 村东搭起房院,我又成了家。 那以后,大爷拾了两年的柴禾,之后就再不干什么了,看看孩子,街边上闲坐,拿铁锨在院子里星星点点拣鸡屎…… 堂屋,东间东南角,靠窗打了个地铺,一尺多高,大爷冬天总是卧床。 那天,丫头一岁多,爬到铺边去摸他,他说,“乖,爷爷不行了,爷爷抱不了你了。” ■ 1972年二月二 晚上8点,大爷去世了。 去马庄买来棺材,是水泥铸成的棺材。 薄木版再做一个小棺材,从西沙岗上把大爷早逝的前妻启出来。 合葬到东地的祖坟上。 西沙岗启坟时奎妞提议说让把大爷合葬到西沙岗,我问为什么,他说“要是你主张合葬到祖坟上,日后坟上的树得归我不能归你”,我说“树我不要”。 大爷早逝前妻的娘家在白河村,白河的班枣赴丧来了3个人。按辈份我该叫舅,出殡中,这舅扶我一路到坟头。 坟头栽一棵小柏树。 早几年,小柏树死了,是有人从树根那儿把树皮剥下来了,兜着一圈地剥皮,剥了几次。后来我打听,有人告诉我,那地是队里分给随太的儿子种着。 是不是他给把柏树剥死了,不好再问。 其实,一棵小柏树,对长庄稼也影响不了个啥。 ② 百年寨墙 大爷过完三周年,我就安排回老家朱寨的事了。 1976年夏天,我去朱寨看东方哥,讨论回老家的事。 考察了在朱寨村的什么地方搭建一个家院。 回来时,东方哥送我到北寨墙豁口外。都哭了。东方哥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回来吧,兄弟,你受委屈了。” ③ 搬家风波 秋后,我去县酒厂打了十几斤的白干酒,先请本家,说是准备回老家朱寨。 再请几个生产队的干部,说是想用汽马车搬家什。 一面整理搬家的东西,打包,卸架子…… 那一天,拴成家的到我家来了,说,“你人走就走,这房子东西都是蒋家的产业,该由我们继承,朱家不能带。”说完,气势汹汹,走了。 之后拴成家的又过来了几趟,措辞强硬,“这是我爷爷的财产,应该是我们家继承,你一个子也不能带,你是什么人”,说难听话,重复地说“要的分一半,带的吃碗饭……” ——这意思是说你是带来的孩子,吃碗饭就够你的了。 找托哥说合,找守成守兴们说合,都不管用。 夹堤姑姑捎话来表明态度,也不听。 对拴成家的,远门本家还有人怂恿,“财产该由你家继承,你不吭声别人谁会吭声”。 ……闹个不完。 一直拖到腊月二十九,村支书出面说话了,事情才算有了出路:家里内囊由我拉走,房子折价卖给拴成家。房子折价是320块钱附加一根大梁。 使汽马车,原订四个队出四辆车,三队后来不给出车了。三队队长是奎妞。 剩了三辆车,车把式一队是段连英哥,二队是金太,四队想不起是谁了。又在冯班枣村找了两辆车。 1976年年三十,五辆汽马车,筐筐篓篓,破东烂西,倾家拉往朱寨村。 两个孩子先寄放到冯班枣姥姥家,年初二趁东玲的串亲戚毛驴车接回了朱寨。 ④ 不了情分 年初一,托哥、守兴、守成三个人骑自行车到朱寨去给我妈拜年磕头。 之后,守兴支派大关使驴车送去一些木棍叫我盖房用。 之后,奎妞、福堂、荣周叔……等人去朱寨看望过我妈和我们一家。 1959年深秋——1976年除夕,17年零四个月,黄河故道大沙河。 坎坷冷暖,风土人情。 班枣的水土养育了我,班枣的父老乡亲给过我扶助和关照。 至今,我常会去班枣住几天,去看看班枣的乡亲故友。问寒暖,说笑话,叫绰号……逗乐亲情,象是品尝那陈年醇香的酒。 第六章 真的上学了 ——新乡师专 1978-1981 十三届四中全会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 邓小平恢复高考 题记: 如果说“人民创造历史”,那应该是指人民的“劳动”;如果说“英雄创造历史”,那应该是指历史的“结果”;如果说“英雄加人民创造历史”,那应该是指,那位英雄使用人民劳动的这个“工具”,达到了自己“意想”的历史结果。 至于那位英雄万不万岁,一般是取决于“一介草民”切身在这个结果的天地里是亮了多少还是蔫了多少。 逢见这个历史阶段你要问我是亮了还是蔫了,那我赶紧回答说,“是亮了”。 考了305.85分,低于分数线0.15分,多亏扩招,上了个新师大搬砖(大专班,班上的同学嗟叹自嘲多感不济)。 不过我,自觉是已经够欣慰的了。 你爱干自己干着的工作那你就是在天堂上。 闻鸡起舞。 没考上研究生。 考了个律师资格。不巧律师由“国家的法律工作者”变成了个体户。自酌不是下海的料,就教了书了。 (一)宅基 ① 建屋 朱寨西离村头200米远近是一条南北马路,从延津县城到丰庄,小柏油马路,五六米宽,车不多。马路西是一条人工河,当年河里还有汪汪相连的浅水,清凌见底,水里有柳树枝条的影子荡漾。 我说“就在这马路西盖房子吧”,想的是马路清静,河水清凌,离村头远点儿邻里相处也省心。 东方哥说“垫这么大坑该费多大劲呢?” 我和妻商量,妻说“垫就垫吧。” 还有人说“这南边从前是个关爷庙,庙后的地方风水紧,不太好”。我给妻说“咱不用相信这个。” 两家本家。 定妞夫妇说是要去山西串亲戚,走了。 东方哥家的媳妇,我们,加上雇人,加上牛屯表弟双妞,挥大锄,铲铁锨,扛平车车厢,半个多月的劳动,地基垫出来了。洇水,打夯。 垫这地,加上以后妻和家人陆陆续续把整个院子垫完,算了算,一共搬运填土2500平车。 从班枣拉来三捆榆树苗放在街边的红薯窖里,要栽树去拿时,没了,被人偷走了。 从打算回朱寨到房院建好,东方哥始终是我的主心骨和操劳人。 领我去找村上的干部说宅基,领我去窑厂买砖赊帐,晚上领我去一家家找窜忙盖房子的人跑到夜深,待人接物的杂项安置与纠葛协调…… 东方哥,多年当村上的会计,中等个头,瘦布袋脸高颧骨,哈腰,有点驼背,说话文静清淡声音低得需要你很用心才能听得清楚。 家院建好了,跟班枣那样子差不多,不过这是大门口朝东,一出门就是柏油路。 买砖其中赊帐的那部分,后来多年还不上,后来连收音机也送给窑厂才抵清了欠债。 ② 教书 从1977年夏到1979年2月,在朱寨初中教数学。 (二)高考 77年的高考我就参加了。 1977年的家庭成员: 娘 生于1909.五.三 68岁 我 生于1945.正.十五 32岁 妻 生于1947.六.九 30岁 儿子 生于1968.六.九 9岁 女儿 生于1971.三.四 6岁 报的音乐学院,考点在县一中,学校东南角的一排教室,东头头上的那个考场。考作曲答卷时我用的是五线谱,倒是招得监考老师的关注,着重记下了我的考号。 没能等来通知书,没考上,也不记得是考了多少分。 后来听说,艺术院校不收我这个年龄的考生,普通院校我也应该是不及格的了。 78年又考。 1978年的家庭成员又多了一个小女儿: 生于1978.十一.一 当时没书,找复习资料很困难,买也买不来。 齐村有个老师有一本《数学总复习》,去了几趟也没能借到手。 找不了历史资料,一天下午高中放学时我在我的家门口等,截住一个回家路过的班胜固村的并不相识的高中学生,我问“你的那本历史复习资料能借我看看不?”他说“不行,我还用着呢”,我说“我只看今天一晚上,明天上午你上学从这儿路过时我还给你。” 于是他把那本历史复习资料借给我了。 弄了一个通宵。 先看资料。在笔记本上,①记目录,②记时间线,③对于每个题,先把概念读懂,再归纳出几个着重记忆的字,记下。这样粗线条地点滴地把全部资料内容“移置”到笔记本上。 接着是过目一遍笔记本,复忆对正一下点滴记录中遗忘不懂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上学时,在家门口等那个学生,把那本历史复习资料还给他了。 剩下,我就只能是靠这个笔记本复习历史。 想不到不行啊,听他们说那年高考的历史成绩公社里我是第一名!哈 没能等来录取通知书。 后来说是扩招了,公社管教育的张干部喜盈盈给我送家来一个通知书。 草纸信封,下款是新乡师专。 通知书,白纸黑字大红印。 (三)新乡师专 高招改革,新师78级学生是79年2月入校的。 ① 这第一碗饭 报到了,分宿舍,领饭票。 老学生三十多岁,嫩学生十几岁,已经是两代人。 半辈子了又当学生了,陌生,怯懦,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从食堂窗口打出了第一碗饭,两个暄腾腾的馒头,半碗炒香的菜。饭厅里都是生人,我自己一个人端饭碗到北边僻静的窗台上去吃。馍还没有咬到嘴里,泪就哗哗地涌出来了。我哭了,要不是那边有人,我会放声地哭的。这饭,我应该先让妈妈吃一口,棉子团红薯片竹拐杖沙荒路……几十年的委屈涌过来,妈妈呀,我上学了。 ② 家乡的信 入校不久,学校教务处王老师见了我问:“你叫朱小云?” 我说“是。” “你家乡公社工商所来了个信,说你干过地下包工加工工作服。” 我说,我说,“是。” 我的心扑腾扑腾,提到喉咙口。 不过王老师很平和,说“没事,他们的权力延伸不到咱这儿。放心吧,好好学习。”微笑,没有说别的话。 我赶紧走了。 事情是1977年我刚从班枣搬回朱寨的时候,邻居秋妞得知我会做衣服,我们就合作做了一个给东北某工厂加工工作服的活儿,两家投资350元,被公社工商所没收了。是按什么名目没收的记不起了。 朱寨工商所负责人叫王学顺,瘦高,驼背,小眼睛。 这会儿,他们又把事情写信跟着寄到学校里来了,干什么呢?是想要学校把我除名么? 学校,新乡师专。新乡师专教务处的王老师,记得叫王锡明,低个头,偏瘦,当年有40岁左右。 王老师,谢谢你了。 ③ 联产承包责任田 79年前后,家乡村上的田地是由集体使拖拉机先把地犁好,之后分给各户耕种管理,到收获时各户把所收粮食按包产任务定额交给集体,口粮由集体按工分再分配给各户。各户所收粮食,超过包产任务定额的余粮归自己,不够包产任务定额的亏空是扣你应分的口粮抵补。 分那地,阴差阳错翻来覆去,我家的几块地都分得不好,不是地边就是绞墒沟。绞墒沟里不长庄稼,拖拉机的绞墒沟很宽的。 妻说这不公平,想找队上计较这事。后来没去,刚回乡来村里,少人没力,估计也讨不出个什么说法。 加上妇女孩子,田地管理得也就是不好,那年我家交完了所有收获的粮食,再把口粮补进去,还补不满应交的包产任务定额。 这就是说,你种的粮食交完了,一个籽不分给你,你还欠着队里粮食多少多少斤。 其实,种那地,很艰难的。记得那年耩地时,我摇耧,妻和两个孩子三个人拉耧。本来耧就拉不动,连根还不努力,晃晃悠悠,绳子一松一松。我说他,他把绳子稍拉紧点,一会儿又松了。我恼火,训他,他不吭声。下工回家才知道,连根得了伤寒病。那年他11岁。 ④ 搬运队里 ■ 去挣口粮 确定放暑假去新乡火车站干搬运工。 在家自己做了个车板。那车板其实就是用一堆的木棍构成一个长方框子,三米多长,没有站厢。不考虑精细,需要的是结实,因为要装笨重的货物,例如货柜、原木、大石块等等。 干活时是要跟着车队搭帮地走。我一个人怕跟不上,妻说,得跟我去一起干,两个人抵一个人。 小女儿这会儿不到1岁。还得让8岁的大女儿也一块儿跟着,把孩子抱过去。 于是,1979年暑假,四个人,拉着一个长方框子的平车,带被褥,带锅碗,到新乡南干道孟营,租了一间房子,携妻将雏挣口粮。 ■ 铁路下面的那个上坡 是个自治结构的零散的平车合伙搭帮。 谁拉着货谁得钱。 抢活干,走的快慢要看货场里货源的多少,走慢了货占完了你就空着回。 占货环节里当然有斗争,先后、多少、运费的贵贱、装卸的难易、给没到的人替占…… 谁跟谁一块不一块走,要看这一趟的路途上有没有推车呀整货呀用得着的时候。该甩谁甩谁。 我挨甩是少不了的,因为我是新手,体力、经验、人缘,都不行。 有个人跟我相近,也是弱者,大伙都不无轻蔑地喊他“傻屌”。没有人喊过我什么绰号。 空车是这么着往前蹬着跑的:把车板往车轴后边撺出一截,人坐在车把上使车子前后配重平衡,后脚蹬地,一压一压地往前荡着跑,轻风扑面。 因为我的车子是两个人,空车时我得付出更大的竞争力向前荡着,与他们奔跑。 拖货载重大多都会在千斤左右。为的挣钱,大家都是这么弄的,千斤左右。 重车为了轻快点能赶上车帮,有时可以少拉点儿例如原木什么的。 有时少拉不了例如货柜什么的。 多亏我的车是两个人,紧赶慢赶,吃劲把力,还行。 新乡火车站南边,铁路下面的那段东西马路凹得很深,漫坡很长。那天拉着两个货柜,重车,吃力爬坡,到半腰上,襻断了,我和车把扑在地上。拉绳的妻控制不了车子,车把跐着马路,我的膝盖跐着马路,车子开始往下溜。好在我紧急翻身,抹把,让车子横向调头。车子横下来了,没溜太多,停住了。车胎爆了,车子没有翻倒。 车把端头跐掉一块木头,我的膝盖下边跐掉一块肉,淌血。 要是车子溜下去了,不堪设想,那时后边还有重车,还有人。 ■ 查窃的民警 那天晚上去修车轱辘,回来时天不早了,我一个人哈腰推着个平车轱辘在大街上走。 在新乡市南干道一中东边路北,我正向西走着,身后嘟嘟开过来两辆巡警三轮摩托,往我前头一别,停住,下来人,大声问我 “干什么的!” 我说“去修车轱辘。” “偷来的吧。” 我说“不是。” 巡警说“带走审查!” 我赶紧说“别,别,我是学生,我是趁放假在这里拉平车的学生。” 那巡警端详了一下,说,“学——生,不象学生,哪个学校的?” 我说“新师,新乡师专,你们跟我去学校查一下吧。” 深夜,两辆巡警三轮摩托,装上我的车轱辘,带上我,扑闪着红灯,一路哇哇地叫唤,开到新乡师专。过大门向西,我把他们领到西南角平房教务处王老师的家那儿,正好王老师和几个人还在外边乘凉下棋。 看见警车,看见我,王老师大为吃惊,赶忙起身喊着问“朱小云朱小云咋回事咋回事”,我给王老师说,“我在这拉平车,我去修车了,警察们以为我是偷车贼……”这时巡警问王老师“这是你校的学生么?”王老师说“是,是我校的学生,是好学生……” 巡警无言,开车走了。 这会儿,那当日的巡警,不知道会不会有谁还能记得起那件夏夜的往事。 ■ 伙食 总是中午下工回来,女儿抱着小女儿在当街门口等,滚得一身的汗泥,说“等得太久,饿”。 那天女儿说“东院跛脚的奶奶给了我一个醋蒜,好吃得很”,我们知道前几天房东大婶还给过她个西红柿吃 。我们告诉她“以后不能再要别人的东西吃了”,女儿点头。 不过也是,至今女儿还说,那是她一生里第一次吃到的西红柿和醋蒜,好吃。那年她8岁。 提起当年,女儿说她抱小女儿时有一个方法常使用,就是用手从上往下抹小女儿的脸,把睁开着的眼皮抹闭上,抹几次老是再睁开,有时候会哭的,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懒得再睁开了,接下来的成果就是,她慢慢地睡着了。 睡着了就可以放下人,自己去站到大街上看热闹。 孟营当街路南的地基比路面高得多,是个岗,路南人家的门口是个下坡。西边路南有一对双胞胎弟兄,大概是两三岁吧。一个人坐在四轮小童车里,一个人从坡上放手往下推车,那坐着人的童车,铁轱辘哗啦啦响着,从坡上冲下来,冲到横路上。 这是女儿的惊险奇观。 那双胞胎常常这么干,有女儿观赏的时候他们会干得更精神。 两三岁了那两个双胞胎都还不会说话,以后不知道长成哑巴了没。 做饭用的是铁皮的汽炉子。往里加煤油,打气,点燃。煤油,能做饭也能点灯。 有一次盛煤油的塑料壶底漏了,我用一块旧塑料片点燃往缝隙处滴焊,不料那塑料片迅速燃烧,我赶快甩掉它的时候,燃烧着的塑料糊糊溅到右手面上,瓜子大小星星点点烧烂了七八片的肉。找纱布裹上,当然拉车干活是不能停的。 几十年后,到现在,膝盖上马路跐的那伤疤没了,消失了。右手面上烧的那伤疤还在,几个瓜子大小的疤痕隐隐在目。为什么烧伤疤比硬器伤疤要难以消失呢?这原理,可能专业的医生会知道它。 吃的是馍馍、咸菜、稀饭、面条,有时候也煮点青菜叶。馍馍是买的。 四个人,一个暑假的劳动,回家的时候,挣得90块钱。 装在妻的口袋里,怕我丢。 那年暑假里,儿子和他奶奶两个人在家。看着别家是这么干的,学着在田头挖了个粪坑,撒土垫麦秸,积了一堆的草泥粪。 ⑤ 郊区农民的拉粪车 挤着高考,上学了,又燃起了我上进骛远的心性。 年龄大,晚了,得赶快地学。 东一榔头西一斧,没有功劳有苦劳。 我报考时年龄填的29岁,其实我是33了,想的是填得太老了怕报不了名。 我报考时学历填的高中,其实我初中二年级也没上完,想的是不填上老三届怕报不了名。 我是冒牌。家庭拖累,年龄反应,课业基础,比起别人来,都虚。 本专业师专文科的课程基础,多多少少先得补过来。 不想当教师,教师清贫,想当医生,想再考医学研究生。 学了一段的数理功课,学完高等数学了,再学专业课时,承认,这理科专业课程的自学难度很大。 放弃了。 考文科吧,考法律,司法是铁饭碗,又涉及伸张正气。 于是学刑法、民法、国际私法、国际贸易法…… 跑到北京政法学院找到江平老师要资料。 班上不开外语,我需要自学外语,尤其需要口语发音的学习环境。打听到新乡市一中有个外语室的电视每天定时播放电大英语课,我也去了,蹭蹭巴巴往里挤。感谢他们没有人赶我走。 学电大英语、许国璋语法、中学英语全国统编教材…… 清早3点起床去操场跑步、做体操、做眼睛按摩操。 3点左右的这时候,规律性地会有拉粪的驴车从操场边上过去。毛驴拉的平车,整个平车上是一只大木桶。那是郊区菜农来拉学校厕所的人粪尿。 3点左右的时候就装好车出学校了,他们会是几点从家里过来的呢,2点?在家里是几点起床套车呢,1点?他们回到家卸完车会是几点呢,5点? 天天这么拉,天天这么夜里干活,脏臭的活为的避开白天不影响环境,都是在夜里干。他们是在挣什么呢?挣工分,挣眼前的一粒米,一碗饭。 比较之下,我看书写字,白天是窗明几净,晚上是灯火通明,公家管我吃住,我是在挣什么呢?挣前程,挣终生的事业。 我还有什么理由偷懒,有什么理由不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干活呢? 研究生考了两年,北京政法学院民法研究方向。政治35分,英语49分,基础课62分,专业基础课60分,专业课65分,民诉41分。“根据你的考试成绩,我校不拟录取”。 又考律师资格,综合知识58分,诉讼法41分,实体法(一)42分,实体法(二)42分,律师实务59分。“考试通过”。 ⑥ 周济 ■ 一沓子的写字用纸 朱法宽是朱寨的远门本家,父辈,当年家乡的他乡求学者之一。大学毕业,曾任河南省淅川县伪县长。解放后文革中几经磨难,后来在河南财经学院当图书管理员,住学院南院家属楼的二层小屋。 听说朱寨村有我上学了,那天赶到新乡学校,给了我五块钱和老大一沓子写字用纸,嘱咐我要趁机会用心学习。 说到我爸,法宽伯父说,艰难时期应该和大家联系,互通情况,不该独居他乡形单影只。在上蔡不能呆就别在那儿呆了呗,换个地方或许会能从厄难中走过来。 法宽伯父是官场老马,图书管理员这会儿谈起话来还对郑州省会官场的人事状态倒背如流。 联想法宽伯父,我曾经这么揣摩过: 人是要到社会上去的,人是社会性动物。 社会就是人与人。 你的社会基础就是你的人与人的关系网。 生存能力依赖于关系网的能动性。 人际关系是一本谋生逻辑的书,不仅包括道德逻辑的勇敢善良真诚无私,还包括能力逻辑的控制感化组织鞭策。读不懂这本书,你就走不到目的地,甚至你不会走路,甚至你连立脚的地方也没有。 我的家族,从我的父辈到我的孙子辈,一顺儿地都不愿意也不善于接触社会与交往人际,愿意孤自地呆着。这无疑地是生存能力的或缺。 基因。 ■ 一鱼甲袋的红薯片 拉平车那会儿,孟营路南有个打工的理发员叫社文,社文老家柳位的一个朋友叫刘彤奎。 一面之交。 那年秋初,刘彤奎使毛驴车给朱寨我家里送去了一鱼甲袋的红薯片,说“生活的困难不算个啥,大家拉拉扯扯就过去了”。 柳位去朱寨,隔着大沙河,26里。 ■ 几十斤全国流通粮票 从新乡回老家朱寨,90里,最省钱的办法是骑自行车。那次是借同班同学李正合的自行车回家,买了一提兜的面包带着。路上抓着一个拖拉机溜着走,不料那司机突然故意猛甩拖拉机,把我连人带车给摔倒到马路边上。人没事,自行车大梁给摔弯了。还自行车时,说给李正合,李正合没有抱怨。 以后,我走西北时,李正合在李源屯当乡党委书记,曾经几辆小卧车停到朱寨我家门口,给我家送去了几十斤全国流通粮票和100块钱。 门口一溜的小卧车,在村里传播得我的家风光了好几天。 ■ 五块钱 80级的同乡刘月娥刚入校时找到我,给了我五块钱,她说她在上高中时听老师讲过我家困难的事。 素不相识。 五块钱,一篮子鸡蛋的钱,是妈妈从鸡窝里一颗一颗掏出来带有一抹鸡屎和鸡体温热的鸡蛋的钱。 ——平淡的周济,本色的淡。一种纯净,一种省略的美。 第七章 一路风尘 ——丰庄 西宁 油田 1981-1995 要是你不能改变世界,那你就得去改变自己。 题记: 为了转家属户口跑到西宁。 为了年迈的娘能适应气候条件又跑回中原。 还没能忙到安排好搬娘出来的事,娘就去了。 (一)丰庄高中 ① 住 吃 田间跑道 毕业分配时李正合说“今年有20%的行政分配指标,我已经申请了,你要去就活动一下。” 上一代人有教训,行政行业是吃人际关系饭的,那里需要权术。我在人际交往上有先天的不足,上下应酬左右求源地张罗,我不会做。官场的饭碗里盛着一块肉放在赛车上,教书的饭碗里盛着一勺粥放在桌子上。奔官场容易大起大落,没有教书安稳。 我确定教书,没有去申请行政。 1981年新师毕业,我被分配到延津县丰庄高中教书。 丰庄高中不是在乡政府所在地的丰庄镇附近,是座落在丰庄镇向南四五里的偏远的田野地里。 西边的邻村叫寇庄,东边的邻村叫大锣寨。学校的南边和北边都是庄稼地。 大院子座北向南。院子的东南部分是一大片的空地,快抵得上半个学校大了,老师们当作自留地种,垄垄的菜畦,片片的野草。 学校老师每人分配给一间小屋,宿舍兼办公室,清静,自在。 离家近的老师回家吃饭。离家远的学校有伙,可以上伙也可以自己做饭吃。我是自己做饭吃。 馍馍从伙上买,有时候也吃学生的干粮。伙上的菜基本上没买过,大院子里有野生的迷糊菜,好吃又不必花钱。迷糊菜下面条,菜青味纯正,有口劲,比菠菜白菜强,菠菜涩,白菜稀软。 不少学生是每星期天回家带来一包干粮一罐头瓶咸菜。有几个学生常会来我这落脚,存放个东西修个笔喝口水看个资料什么的。王协莲家的馍馍好吃,蒸出了麦子的甘甜清香味儿。总会先吃完她家的馍馍,再吃凤英家的,再吃荣芬家的。荣芬家的馍馍不好吃,涩酸。 我的煤球炉每天烧小蜂窝煤球4个或者是5个,夜里1个,每顿饭1个。 学校南边庄稼地有一大圈的路可以当作跑道,我把上学的习惯带过来,每天早起跑步做操。田野地的清晨,清新、开阔、静雅,漫天里全都是身心的享受。 1983年儿子连根该上高中了,我把他带到丰庄学校上学。跟我吃饭,住宿,上课,和我一起晨跑。 连根还行。一年级的成绩是前几名。二年级的成绩就已经出色地好了,张榜出来,几门都是年级第一,有人夸奖叫他“一把扇”,总分高出第二名80分。没有上高三,二年级时参加高考,录取到郑州轻工学院家用电器专业,上学了。 报轻院家电专业,我是想的叫他学点技术,公家的饭碗能吃就吃,啥时候不能吃了可以自己开个小门市活着。 这会儿连根抱怨我,说是不如当年上完高中考个好学校。 ② 课程 丰庄高中的毕业生成绩不错,送上清华北大的都有。 那时紧缺英语教师,我就去丰庄教英语了。从高一教起。 是在新乡师专时自学的英语。 学完了中学英语全国统编教材八本,郑培蒂电大英语三册,许国璋语法四册。 高中英语的教学能力—— ■ 自信的是 * 语音我是跟着电大广播学的,发音准确; * 语法我有汉语语法语意的对照鉴别,讲解能做到精细贴切; * 课本没问题,所学知识可以涵盖教材的范围。 周围方圆的初中老师过来请教问题委托翻译资料等等的事,我在折腾一阵之后,都是完好地作出了答复。他们能满意地走,没有出现过我有漏洞。 ■ 歉意的是 * 我的单词量少。 给学生布置的英语作文不多,因为我批改困难。我弄不准课本句型之外的某些语意该怎么用英语的习惯用法来表达。 尤其吊心的是学生提出课本之外的问题,复习资料汪洋大海,偏题怪题都有。为了不被学生的提问卡住,学生手里的课外复习资料我总是留心搜索并及时借来,灯夜攻读消化,先涵盖这些东西,有备无患。凭此,学生偶然袭来的课外提问,我好在都给了及时完整地回答,没有哑巴过。 * 口语环境不行 我教的是书本英语,汉语英语。我没有给学生营造口语学习的语言环境,诸如英语角、生活对话、文艺表演等等。没有做这些事,能力不及,我不行。 尽管我知道英语教学是非常需要这么做的。 我没有送过毕业班。 毕业班的老师没有抱怨过,接我的班的英语差了多少多少。 我担3个班的课,180个学生。 儿子是跟着我学的高中英语,二年级学生参加高考本科成绩过线,这也应该是一个求证的已知量。 ——我这书本应考的高中英语教学,凑合了。 毕竟是个没有英语学历的老师,我真的是时时地心虚,时时地鞭策自己尽力把我的课程教好。真的,这不是口号,是心情。 ③ 班主任 ■ 思想 学习 宿舍 自习堂 我进入丰庄高中一直是担着班主任。 在我全部的教书生涯中,年年季季,全都是担着班主任的。 高中生了,我和学生交流时,理论不多,真话多。在我的心目中把他当成是大人,是同事,是肩负了父老兄妹柴米衣食的成年人。 其实,当年,为了改变命运跳龙门,那些学生们都用功。二流子捣蛋学生,没有。 班主任工作不难。废话少说,你只是想办法给学生多教点本事就行了。那些高中生听不听你的,关键是要看你会能教给他多少的知识。 学习方法,我建议学生晚上入睡前要脑子过电影,过一遍当天各科的学习内容,各科课本的目录、知识框架、重点难点的细节。要是我问你今天什么学科学到了什么章节什么内容,你必须给我对答如流 。理解的多少另说,不知道学到哪了不行。 夜里,我得常常踅到学生宿舍,巡逻安全,照看寒暖。 教室里最后一排外边角上,我安排有我的专用书桌和凳子,自习堂我准时去教室和学生一起坐下,办公、看书、写字。这时候我的位置我的心情,是老师也是一个学生。 教室里清淡雅静纸笔沙沙。 ——果园,蓝天,白云,萦绕着一片片悠悠的梦。 ■ 五海的茶缸 五海是我班的学生。 一天夜里,很晚了,教室里有微弱的黄光闪动。我过去看看。 是五海一个人,蹲在墙东北角,蜡烛,草烟,砖头支起的茶缸里,煮着一点菜。 看见我,不好意思,五海笑着说,“老师,白菜,吃一点儿吧”,我说“不吃,你吃吧,注意别着了火,吃完尽快去睡觉”,说完我就走了,我不能在那久呆,我呆着他会不自在。 第二天下了早自习五海给我送来一页检讨书,写的是晚上饿了,想吃点东西,到校外边菜地里拔了一棵小白菜,对不起了,错了,什么什么的。 我知道那菜地里的白菜,小的还没有开始裹心的扑棱鸡青白菜。 五海是蒋班枣村人,是守兴的侄子。家离学校30里,来这里上学或许有冲我在这儿能有个照顾的意思。 我的宿舍有火有饭,他为什么不来?我照顾到了么?我跟他水乳交融了么? 黄灯,砖头,茶缸,青菜叶,有盐么?熟么?娘看见了不哭么? 我把他拉到我的身边,坐下,向他道歉,怀着深情。 五海哭了。 ④ 庄稼地 ■ 分田到户 1980年初秋,生产队的种地体制从联产承包变成分田到户,由各户自己种地 ,交纳农业税交纳派粮派款。 那天上午听说生产队要有会开,妻说先去西地锄花生,有人通知开会时,娘在河沿上喊就行了。邻居不信娘在家能把地里的人喊过来。果不其然,要开会时娘在河沿上向着西荒喊了几声“连根——连根——”,妻在西荒花生地,几里地远,听见了,回来开会了。 娘的声音很洪亮,在河沿上喊鸡,满西地老远都能听得清楚。 会上分牲口抓阄,写阄纸的时候女儿在一边看见写了“马”字的那个阄,记在心里。我家抓到一匹马,因为我家没有要付的600块钱,让给廷章家把马牵走了。廷章在焦作是煤窑工人。 我家和秋妞家合伙分得了一个水泵。 我家分的田地不好,例如西地路南的那片荒地,仅有的斜坡我家全给占完了。 自打那分田到户以后,自己能从土里刨食,尽管还有许多复杂的艰难,毕竟,家里没粮吃的时代算是过去了。 曾有一次,娘手里抓着一个馒头,一个一风吹麦面馒头,把我叫到身边,不放心地说,“云哪,咱这么天天吃白馍,不中吧”。 ■ 唱雨 娘、妻和三个孩子,家里要耕种的自留地口粮地荒地,有十余亩。 丰庄高中学校离朱寨30里,星期天我必须回家干活。 夏天的那个星期天,地里干活下工比较晚,吃了晚饭天已是更晚。 独自一人骑自行车走马路往北,回学校。 天阴过来了,北风,雷声隆隆。柏油路上空荡荡没有行人。 迎风骑车,凉快。天地无穷地大。一个人,先是哼着唱,再是放声地喊着唱,声音越喊越大,忘了一切,唱得开心,放肆,好多年没得这么开心过了,……f……k……f……k……丫……丫…… 开始下雨了,啪嗒啪嗒雨滴打到脸上,凉阴阴。 风中雨中,清爽,张扬,还是一种滋味,还是愉快,还是唱,……f……k……丫……丫…… 响雷,闪电,雨越下越大。冷了,不唱了。还有15里远,尽力地骑车往前赶路。 ………… 淋成了落汤鸡,需要摇头甩下眼上的雨水或是用手抹。 ………… 走到罗庄拐弯的横路那儿,车链子掉了,我下车装链子的时候发起抖来,手摸不住链子,链子扣不上齿轮,全身大幅度地抖。没有经历过这种抖法,那简直是晃,控制不住的。我扔下车子,站起来蹦蹦身体,再回头蹲下来装链子。 ………… 顶风冒雨向北走,骑不动,自行车骑一阵推一阵。 快到学校时是下来马路向西走,胶泥路上,粘泥迅速地糊紧了车轮,推几步,拖几步,扛几步。 ………… 走到大锣寨村西头的那个下坡,滑倒了。 风大雨大泥水窝里,我躺着闭上眼睛不动,晕晕糊糊,喘气。 雷声、风声、闪电、倾盆大雨………… 那个位置在学校大门东不足200米。 那个时间是午夜。 说不定,那年美国间谍卫星拍照的记录里会有我这张躺着的照片。 暴风雨中,泥水路上,自行车伴我躺着,——夜黑风高,雷鸣电闪,大自然的景色。 ■ 振叔的牲口 分田到户了,浇水扬场,各家种各家的地,犁耧锄耙,各人作各人的难。 坎坎坷坷十几亩地,我不在家,只靠着妻一个人忙活。 最难的是没有农具,需要东求西借,借犁,借耧,借牲口…… 等别人用不着的时候去借。 近门定妞家有个毛驴,趁他不用的时候去借过几次,他都说驴病了。 当别人都想不起你能有什么用处的时候,你借东西最难。 借出过几次苹果园里的牲口。大队西地苹果园里是贵芳他爹在那管事,振叔在那儿是牲口把式。汽马车,两匹高头大骡子,一会儿就把一块地给犁完了。 妻说,山成家的东西能借出来。例如借耧,借给你的时候山成会硬邦邦地说几句,“用完了快点还过来,把耧铧剔干净,把耧放好”。 用过饶哥好多次。饶哥会挤时间赶过来给我家扬场,耩地。 在由物欲功利的交易支配着的世井人际里,我感受到,这些给我的帮助是来自于恻隐之心,所由支配着的是一缕缕的平淡的高尚。 ■ 浇地 那些年浇地老是停电,啥时候来电,不知道,啥时候停电,不知道,鬼火一样扑朔迷离捉摸不住。 妻浇地的时候总是带上铺盖卷带上孩子们,在机井台上宿营。来电了浇地,没电了在那玩,唱,查星星,清风扑面。孩子们到现在还总会怀想起当年那副情景的愉快。 不过也有水泡铺盖的时候,有一次来电了大人去浇地,小孩子还在睡觉,不小心垄沟跑水了,泡湿了铺盖,人从水里爬起来,睡不成了。半夜三更。 也有长时期不来电的时候,得天天在这等着,会在井台上一住十几天。 也有风雨大作的时候,大雨泼下来了,电闸刀扒不下来,蹬了妻好几个趔趄。 还有争井的羞辱。 那次西地机井别人浇完了,我家说接着浇,支到机井口一个水泵算是占井。我和妻紧跑慢跑去借马达。好不容易拉着马达过来时,L家已经在那浇了,我们的水泵被掀到了一边。 我说这井是我家占了的, L说“你占着井咋不浇地?”我说去借马达了,L说“没有马达你占的什么井……”没吵几句L突然吼着命令他的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人说,“打他!给我打他!打他的威风!”我弱下来,不吭声了。L还在挑衅地自语,声音低了,“占着机井不浇地,你还人物的不轻……” ■ 娘的鸡 那次娘喂的几只鸡一起都死了,药死的。看着口吐白沫的几个死鸡躺在地上,娘很伤心。找着查看,在河西沿儿,X家的地边上撒了不少毒药拌的玉米籽。 其实当年,各家没有谁把鸡圈起来,都是乱跑的。不过别人家是在村里,我们家是在村边上。 季节河,有时候有水,有时候是干的。 鸡跑过河去是不对。 可娘还是很伤心。 ■ 东南地里拉红薯的平车 秋天,妻一个人在东南地刨红薯。 中午下工回家,装满一平车的红薯从地里往外拉。 拉不动,卸下来一部分,再拉。 一个坑一个坑的红薯地里,一歪一歪向前拉。方法是搬着车把向右拐弯,左边的车轱辘向前挪一个坑;再搬着车把向左拐弯,右边的车轱辘向前挪一个坑 ………… 折腾了很长时间,日已过午,渴饿累,筋疲力尽。 漫野地里没有一个人影,出不了地,路还远。 妻急了,连红薯带车扔在地里,回家! 下午上工去了,地里还是老样子,安全,——红薯、车子,没有被人偷走。 ⑤ 娘病了 拉肚子,在家看不好,一个月了。最后的时候从铺上都起不来了。 妻和我两辆自行车拖着平车把娘送去汲县医专住院。肠胃炎。 医院不让陪护。 隔几天我们去看她时,病情见效,不拉了。只是医生一直让她吃淡饭,不叫吃盐,娘说她都淡得恶心了。 娘一个人在汲县医专住院二十多天,好了。花了600多块钱。 带药回家来。一个玻璃瓶子,褐色,有半截啤酒瓶子大小,装着红棕色的药片。娘把瓶子放在床里边的铺盖角下,很珍惜地吃那药片。几次见她数着,还有几粒几粒,还能吃几天几天。 女儿连叶在学校跑步跌了一跤,腿骨断了。 每月工资42块钱,原来舒心地想,把这钱月月买成玉米已是够全家人吃了。可后来的实际生活证明,还不行,那生活不只是单纯地买玉米。 ⑥ 光明日报上的招聘启事 ■ 吴振全 1984年秋天,兰州铁路局在光明日报上登招聘启事,招高初中教师到西宁至格尔木铁路段子弟学校任教,待遇条件给转非农业家属户口,安排子女工作。 我写应聘信过去了,很快兰铁派人过来考察。考察来了一个人,先是到丰庄学校,又来到朱寨我家。 促膝长谈。 来人叫吴振全,山西人,柯柯铁中的化学教师。工作经历和家庭境遇跟我差不多,也是恢复高考后上了学,带有几个农村户口的妻儿。他是从山西老家刚应聘到柯柯铁中不久的。他说柯柯是个铁路机务段,那里的学校和医院招收了不少我们这种人,几十个了,都是大年龄 老三届 晚上学 一头沉 拖儿带女找饭吃的这一类。 老学生,时代产下的畸形儿,同病相怜啊。 吴振全说,来铁路上比在山西老家的待遇好多了,最大的感受是敢花钱了。以前缺什么都不敢买,见什么看看就走了,一分钱想掰成几瓣花;这会儿,敢花钱了,穿的吃的看见什么想买,就买了。说想吃苹果,就买苹果。 吴振全,高个子,瘦,直,高鼻梁,朴实,细微,精明。 记不清那调档函是兰铁后来寄来的还是吴振全当时就给我丢下的。 走时,吴振全说,“兰铁欢迎你,柯柯见。” ■ 两个西瓜 县教育局不放。 丰庄到延津县城75里,骑自行车跑了好多次,都不放。 那个星期天去教育局长的家里找他。教育局长的家在东屯乡崔袁庄村,离朱寨西南40里,土路,路上买了两个大西瓜自行车带着。 不巧下雨了,好大的雨,东屯那边是胶泥路,摔了几跤,西瓜也裂了一个。 到局长家了,局长长嘘短叹,“哎呀,小云哪,这么辛苦地跑过来了。” ■ 212吉普 那天去教育局,骑自行车吱啦吱啦正走在向南的马路上,擦肩向北开过去一辆212吉普,随即就听见后边有人喊我,“小云——小云——”,回头看,是小吉普在开过去三四十米的地方站住了,是县教育局长从吉普里出来,在那站着喊我,说,“我今个不在延津——别去了——回吧——”。 后来,县教育局把我放了。 搬家心切,我没有去西北考察情况,当即就把我的工作手续档案材料都转到西北了。 县教育局长叫张润申。这会儿该是已经退休了。有心去看望一下,那天问及,说他眼下不在老家崔袁庄,可能是在北京他儿子那儿,闲住养老。 ■ 别离 学校开了个送行会,校领导说,“家属的户口和工作咱学校没有条件解决,你自己能找上好点儿的出路,学校应当配合你,学校表示欢送。” 校长叫原秀根,教导主任叫李守和。 振叔赶来一辆汽马车,把我学校宿舍的金银细软拉走。 有学生骑自行车,跟着汽马车向南,送过柳青河,送了很远。 时间:柯柯铁中的接收调函里,有一张的日期是1985年3月11号。 (二)柯柯 ① 启程 1985年正月十六,开照相馆的朋友为我们拍了一张全家合影照作留念。 女儿跟我一起去,那年女儿上初一。 儿子和几个学生送我们到新乡火车站。 转运行李的工房大门口,搬货的工人们满头是汗地争活干,我当时联想到,人们都是在争饭吃,争饭辛苦,争饭不易。 我和女儿登上西行的火车。 坐火车有两大难题。一是没座位,车厢小,挤,人们站着趴着滚着,有人钻进座位底下蜷屈栖身,一个个蓬头垢面。再是缺水,水龙头老是不开,喝不上水更洗不了手脸,偶然能弄湿了毛巾擦一下脸那是绝好的享受。 吃带着的干粮,车厢里买饭太贵。 西宁到柯柯的那一节路上,有不少蛇皮袋提鱼的当地老乡在车上跟乘务员斗智斗勇。 乘务员粗暴地阻他们上车,赶他们下车。 他们一身的脏,提着的蛇皮袋子啦啦地淋着臭水,咕唧咕唧往座位下厕所里东塞西塞。 有个乘务员把找出的一个鱼袋子给往车下扔。老乡上前把鱼袋子往手里撕扯,重要的是鱼,其它什么都不是,矫勇而顽强。 问及,他们是从青海湖附近弄鱼出去卖。 往西的少,往东去西宁的多。 赶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没买票,还是不允许弄着脏鱼上车。 脏,扯皮,闹兮兮,可怜兮兮。看样子,这车厢里,每天都在出演着这样的剧目,惯了,常规。 争饭辛苦,争饭不易。 ② 住 吃 工作 柯柯到了。 荒远,清静,广袤。盐疙巴泛白,草墩墩泛灰,秃丘沙砾一片的棕黄。 铁路东边,沙砾山丘的平窝里,有一片新盖的红瓦平房,一柱水塔鹤立鸡群地耸立在这片平房里。 不见树木。 天蓝得有点暗,环境清静得有点凉,步子走快了会有点儿气短。 学校到了。 两间宿舍。 双层玻璃的窗户,说这么做是为的抵御风沙。 铁火炉,发给好大的碳块儿烧。 食品供应,每星期火车运来一次,青菜什么的,你买下存着吃这一个星期。 面粘,馍馍不渲腾,粘蛋子一小点儿,吃到嘴里没有麦子味,有青草味。他们说这就是麦子面不是青稞什么的,这儿的麦子就是这个样子。 有青海湖,有牧业,肉鱼是土产,比青菜便宜。穷人吃肉,富人吃菜。 女儿入班上学,我教初中英语。 我的两间宿舍是在校院的东边边。座西向东,门口离学校东院墙有三四米的空地,墙外就是野地了。那是个遍地棕红色沙砾向东渐次高起的漫坡,漫坡上稀稀落落散布着没几墩顽强活着的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骆驼刺。再向东,渐次耸起着连绵的秃山,不见飞鸟不见人,没有烟尘,没有喧嚣。 我常来这空旷冷清荒凉安静的地方走走,走很远,一个人,闹不清心里是轻松还是沉重。 苍凉是生命的底色。 忧愁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③ 小溪的源头 铁路西侧偏南是盐湖。说是湖,其实就是沼泽地,成片的白,草梃子上挂着盐花儿,脚踩上去吱嘎吱嘎响。 铁路西侧偏北是山,是向西渐次高起的棕色的秃山。山不高,应该说是山丘。山的崎岖,丘的高低。 山边临近沼泽地,是高高低低的沙砾黄礓土。土坡浅沟中,有一丝小溪静静地从那边流过来。水浅,清澈剔透,几碗的水,终日不断。 那天我好奇心涌起,逆水溯源,追往山丘的上半截。 有六七里远吧。 只见山沟窝里赤壁下边是一个扁平的洞,尺把高,五六尺宽。洞里洞外漫着平静的水,清凌镜面,有大半尺深浅。洞里的水面离洞顶仅有几寸高,朝洞里看,黑,看不见。洞外的水面有两三个平方大小。 扁平洞下,魔幻小池,小溪就是从这个水池里漫出来流下去的。 这个小水源空静、悠远、深邃,朝洞里的幽暗缝隙想望进去,秩秩斯干,忽觉心神恍惚,油然荡来一抹离世的感觉。 正陶醉时,发现有许多的蚊子恋过来,迅速包围了我,大蚊子,上下左右,层层无数,勇敢地往身上扑,咬。甚是害怕,不禁打了个寒颤,我迅速跳起来,脱下上衣一边摔打一边往山丘上猛跑,大团的恶蚊穷追不舍。快到山顶的时候才觉得好象摆脱了干系,只剩下那心,嗵嗵地跳。 不敢久停,怕它们嗅着气味再聚过来,我赶快地下山了。 要是呆在那儿不动,他们会把人咬死么?咬死了,肉吃完了,剩一架骨头? ④ 脸罩 筒靴 手抓面 柯柯这儿,多的是红棕的山丘和晶白的沼泽地,不见草原,也不见牧群。 远处出行时看见过牧民。 他们戴着养蜂人整巢脾时戴的那种帽子,帽檐四围包着护脸的窗纱,无疑这是应付蚊子的装备。脚下穿着长筒的靴子,靴腰差不多高到膝盖那了,棕色,想来这是在防御烂泥草茬里的不测。 看过他们在露天的草地上几个人吃饭,羊皮袋子吹旺牛粪火,小碗里的食物是用手捏着和着抓着放进嘴里吃的,以前只是在电影里知道,这会儿眼见是真。不洗手,在衣服上搓一下。黑一块红一块的袍子衣服。 没有在那站着看,在那站着看怕他们反感,我是从那走过去一会儿又走过来溜着眼看过去的。 ⑤ 癌病老师 那天,一个老师搬家的车来了,在学校院子里卸车。大汽车。 我也去帮忙。 盆盆罐罐破篓烂筐草片子,都搬来了,看得出是扫地出门地倾家地搬到西北来了。 看搬家车上的书知道他是师范数学系,知道他也是恢复高考后拉家上学的人。 后来看见给他妻子安排的工作是卸煤。看见她戴着兰色的披肩大耳朵倭兵式的那种帽子扛着大簸箕铁锨去干活。 那天傍晚我宿舍门口的学校东院墙那儿,先是扑嗵扑嗵几个大煤块从墙外扔过来,接着一个小孩子从墙外跟着翻过来了。我认得这是那位老师的孩子,估计十岁不到,是在往家里偷煤。是不是有他妈的配合不知道,我只是有点儿心寒,煤不够烧么?缺么?搬家到大西北来还要孩子忙这个么? 后来好象听说,说学校对他的应聘有异意,说应聘前他已经患了癌病,学校不知道。 他家是洛阳附近的。当时他还告诉我,洛阳炼油厂也正在招聘教师,要是我实在不想在这儿可以到洛炼去看看,为了方便我的落脚联系,又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他在洛阳的熟人提供给我。 我在西北时,他还活着。 好象是不久他就去世了,把妻子小儿撇到了大西北。 ⑥ 马蹄莲 吃菜难,粘面,荒山秃岭,稍有活动会气短。 我去医院咨询,“我妈1909年生,76岁了,来柯柯这常住生活,气候行不?” 医生说,“这样的老年人,恐怕不行。年轻人有较强的生理调节能力,能慢慢适应。” 想着家,想着娘,想着前边的路,心里一直笼着抹不去的阴影,沉甸甸。 许多地方都有招聘老师的信息。 我还没有搬家,我只是调动手续转过来了。 …… 我确定要走了。 提出申请。 不听学校婉留,没有搬铺盖卷,我带着女儿从西北回来。 在兰州买了一盆马蹄莲。 火车上,女儿没有买票,网兜提着那盆花,和我分开坐,查票时她慌说车票丢了,乘务员赶她下车她不动。估计是年龄小,乘务员走了,饶了她了。 到了洛阳,我安排了女儿自己怎么回家走,就先下了车赶往洛阳炼油厂。 听女儿说到新乡时花盆摔破了。 碎盆子提到家那花栽到家的院子里。花儿开得好。 后来春天夜里被人偷走了,估计是班胜固上晚自习的学生放学路过这儿偷走的,因为他们曾经留连观看,说这花儿开得是好。 女儿又回来老家学校上学,班上的同学烦她时总会念一句打油诗给她听,“朱连叶儿,转一圈儿,回来还是初一班儿……” (三)十堰、大陈岛、南阳、东营、厦门…… ① 柯柯归来 查报章杂志,亲友咨询,赶紧着寻找工作单位。 1985年4月——10月,几个月间,联系考察,去了不少的地方。 * 洛阳炼油厂。是个叫吉利的什么地方,平原,厂子不大。洛炼人事科说,招聘已经结束,人够了。 * 十堰二汽。山区,厂区家属区庞杂地横七竖八地零散在山沟里。沟壑纵横苍茫起伏,漫山冈的小松树,树枝上挂着棕褐色的乒乓球大小的干花,不知道那叫什么名,不知道那是花还是果,我摘了几个带在包里留念。在十堰看了看,没有联系,走了。 * 苏州。农户人家在原野上一个一个零星散布。家家是一座两层小楼房,没有院墙没有树,零丁秃燥。口碑相传苏杭是山清水秀亭台楼阁的地方。见景不如听景,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水已经不秀了,敞蓬船挤着漂在河沟里河沟里都是酽巴巴的垃圾脏水。走了苏州的两个学校,都是说可以接收,但没有条件安排家属的户口、住房和工作。 * 大陈岛。大海里的小岛,荆棘丛丛,小路羊肠,大石头礅上晒满着小干鱼,蝇子飞舞满岛都是腥味。浪漫的大海。海边拣了一大捧的各样的小海螺,带着。这是个地方学校,穷。 * 南阳油田。丘陵,高低起伏的柏油马路。油田教育处说这里不聘教师,不缺人。 * 东营油田。青灰的腻沙地,腻沙细得一踩一冒烟,大片的荒地长有几根细草,估计是不长庄稼的。油田七中,答应转家属户口,家属的工作是种 地。 * 厦门律师所。信函跟他们联系,他们说表示欢迎,家属的户口和工作只能以后再说。 * …… 几个月里,往返奔波。 一个土黄色的小被子卷成卷,背着,一个草青色的正方的帆布提兜,挎着,帆布兜里装着我的资料 我的手巾牙刷。一路风尘,遍走了大江南北。 白天车船奔波。晚上铺地大街屋檐下,铺地火车站广场。住店很少,除非是就近价廉。 那天在郑州广场露宿,忽然下起大雨来,我被子包上提兜往屋檐下跑。天南地北同是露宿的穷人,挤在一块。东西怕偷,抱着,一身的淋漓,坐到天亮。 ② 太原打工 这段时间里要做的事有三,一是联系工作单位,再是申请调离,三是筹办经费。 学校不给工资了,我也没去领过。 申请调离奔走不息,兰州铁路局坚持不放。 朱寨北的邻村叫李庄。打听到李庄有人在兰铁局工作,退休了估计还应该有熟人能伸得上手。打算去兰州上门,求他斡旋,疏通关节。 这需要活动的钱。 有个亲戚在太原是盖房包工头,我赶往太原去给他打工。 * 从西山往太原市里拉煤,乙发卡车,我是副司机,没开过什么车,是个帮手,有备无患。 峭壁山崖,崎岖山路,随时都有可能从拐弯里转出车来,任何时候都必须切记靠住右边走车。 一些大货车车轮子那儿,设有淋水的装置,那是要应付长时间下坡刹车的。 我们这个车没有设淋水装置,车小。 * 最叫我惊心的是从柏油马路上下来到山谷小煤窑里的那个坡。 有几里地长,高低落差很大,坡陡得汽车栽着头往下走。 丁丁棱棱的碎石小路,弯曲,狭窄,仅能供单车行走,老远地有两个会车的窝。 那天,我们重车上坡,发动机超负荷哇哇地叫唤,排气管喷烟,刚爬过会车的窝,上边拐过来一辆下坡的车。争执的结果是我们的车往窝里退。 一小点的会车窝,没有栏杆,窝边下面就是山谷。 真正是提着脑袋干活。 每一块石头蛋子上都写着人生就是拼搏。 * 乙发车况 有一次车出了毛病,变速档乱了,没有倒车档了,不管怎么挂档都是前进。车顶到挤住墙根了,再不敢操作了,只好找人往后推车。 毛遂自荐,我把变速箱拆开,调整,修好了,换档可以进退自如,都高兴。只是之后那变速箱盖的缝隙往外洇油。安装时密封胶用心地抹了的呀, 却是不行,不知道咋回事。后来听说,这进口乙发车的变速箱缝拆开了就老容易洇油,不好整。 乙发车烧的柴油,它的喷油嘴用几年都不出积碳故障。那时侯大队浇地的柴油机用几个月甚至几天那喷油嘴就积碳了,就得卸下来剔或者是换。不好理解的质量。 * 钱的事,我给工头说先预支300块钱给我寄到兰州去,他没置可否。 迟迟没寄,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预支钱。 在太原干了一个月,我回了。 钱托刘月娥给兰州汇过去了,借她的。后来还她了。 ③ 濮阳油田打工 ■ 采油一厂 在等待申请调离的时间段里,1985年12月至1986年5月,我在濮阳油田采油一厂学校教书,临时雇用,教初中。 原来以为油田是矿区,矿区有矿区的产业色彩,象铁矿区是满山的石头,煤矿区是漫天的煤灰,油矿应该是随地可见的油渍。其实不然,油田很干净。 油从油井里抽出来,地面上看不见油,是顺着埋在地下的管道集中到采油小屋,这个小屋叫计量站。小屋里整齐排列的仪表时刻显示着所辖每个油井的流量状态。各采油小屋的油管再集合到联合站的三项分离,把油、气、水、杂质分开,之后,把正规的油、气存入储罐或送入长途输送的管道。听说那管道曾铺往数百公里外的南京,大连,洛阳等地方。 输油输气的管道全是埋在地下,地面上看不见。油井散布在庄稼地里,厂区家属区安插在村庄之间。 石油矿区,蓝天白云,村郭家屋。 在广袤的田园风光里,座座高傲的钻塔谦卑的抽油机点缀出绚丽恢宏的科技蓝图。 濮阳采油一厂厂区家属区的方圆,比较一般的乡镇驻地,面积稍大。 ■ 烟火 我住在学校西南附近的拐角楼上。三楼,临窗向北,可以鸟瞰大半个一厂厂区。 86年元宵节,站在窗口看厂区里燃放烟火。大爆竹震响雷动,嗵嗵咣咣放个没完。冲天的火花,扑面的火药味,烂漫出节日的狂欢与恢弘。 我一生第一次看见这么炫丽壮观气派的节日场景,心头反倒涌上一阵的凄凉。 自己一直活得穷巴巴,可怜巴巴。 我哭了。 悲惨的贫困。 世上人有很多种活法。 油田真是有钱。 ■ 俭省 采油一厂离朱寨村160公里。回家的时候总是骑自行车,早起走,搭夜到家。 遥远的路,有心理准备。没有撑不住的切盼,望着前面一站一站地走就行了。 最撑不住的时刻是快到家的那几里地,屁股烂了,腿酸,家门口就是极限。 那次在四间房吃饭,把一双手套忘到饭铺的桌子上,丢了。黑色的人造革手套,里头是棕色的毛。单位刚给了我一双。校长是女的,姓王。 ④ 档案的周折 ■ 端午节 1986年5月至8月,我再去柯柯学校联系调档的事。 校长动员我留下来。 我没有上课,在宿舍煮小黄鱼吃,鱼比青菜便宜。 端午节,教务处杨老师给我送来几个粽子。杨老师是河南老乡,是从甘肃武威调到柯柯的,老铁路。 小谢老师请我到家里吃了顿饭,做了满桌子的菜。安慰我,想走就走吧,家里还有老母,准调令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反复联系兰州。 后来兰州放行了,我说把手续调往油田,兰州说,只能给你调往原单位。 能够理解,他们是有气。能走就行了,手续弄出来再想办法。 接下来的程序是,回原单位发调档函过来。 清理宿舍,打了两个大行李包托运。 离开学校时,容从彪老师帮我三轮车送行李去往火车站上 。学校大院里静悄悄,瞅不见跟我打招呼告别的人。 ■ 原单位教育局 回到家,我托妻去延津教育局交涉。给局里陈述实情,就说想把档案手续调到咱局里,再从咱局转到油田去。 那天妻去了,小女儿也要跟着去,去就去吧。提了个拳头大的小西瓜,怕她路上闹渴。 见了人事股股长王贵祥,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这里不管”,接着嘟噜的是“家里开油锅炸你呀,非走不可,这会儿(还有脸回来)……” 桌子上有零散吃剩的几牙西瓜,老郭拿一牙给小女儿说,“吃吧,吃瓜吧,乖”。 朱寨有个街坊在县教育局财务股管事,去找他,他说这事他插不了手。桌子上也有切开的西瓜叫吃。 ■ 两条鲤鱼 兰铁局生气,矢口咬定,只给转回原单位。 原单位也生气,呲之以鼻,不管搭桥。 想来想去,封丘是延津的近邻县,同是当年新乡地区的三穷县之一,都穷,都是乡村。去封丘找找,让兰铁把手续转到封丘,试试行不,调个包。 新师同班高本学在封丘计生委管事,去找他,托情封丘县人事局作档案调转的过渡。 我和妻凌晨早起,骑两辆自行车出发南下。 路上买瓜吃,甜瓜,西瓜…… 遇到一条河,雨后河水混浊,缓缓地流,投个砖块过去,河水不浅。天热,洗澡。自行车扔在河边草丛里,扑进河水,仰仰凫,打扑腾。 扑腾,扑腾…… 吹水,歪头,脚丫子击起朵朵的水花。 到了封丘县,集市里挑了两条个大的好看的鲤鱼买上提着,去高本学家。 功夫不负,事情有成,封丘县人事局答应给过渡一下,并当即发出了调档函。 喜洋洋两辆自行车奔赴回家。 回家的路上,月亮地儿,自行车车轮刷刷地犁着铺在柏油路上的月光,那被犁的月光有一股水味儿。 到家时,天都半夜了。 ■ 妻的西北之行 等了月余,封丘人事局说还没有收见兰州发来的档案手续。 议定妻去西北走一趟,催办。 秋天。带一个棉大衣,西北那儿比这冷冷了披披御寒,夜晚也可以铺着当被褥。提一个暖瓶,带上茶缸方便面,以备缺水缺饭时的困难。买了个短途火车票,不下车坐长途到西宁。 碰巧在新乡上火车时遇上张广堂同路。张广堂,延津老乡,新师同学,数学系,老学生,也是为了转家属子女户口应聘去格尔木了,铁中,教高中数学。 路上乘务员查票,把妻往下赶,妻说“我是去兰铁局要档案的,跑几趟了都不给,我们没那么多钱花在路上。其实咱们还是一家人,这火车就有我们一份,不信我给你个名字你们打电话问问兰铁局去……”妻赖着不下车。乘务员看她那样儿,或许是可怜她,没有再使劲往下赶。 到西宁下火车,妻绕过检票口转出来。见了张广堂,张广堂夸她“还真是有两套”。 唉,没钱,派她来就是指望她没头没脸地混着去办事。我不行,这种艰难逻辑我应付不了的。 到了柯柯。 学校人事老师说“调转手续已经发往封丘了。”没有提封丘不是延津不给转档的话。 妻说“封丘还没有收到。” 人事老师说“刚发走的。” 妻不放心,向人事老师要来邮单,到邮局查了查,邮局说,“是发走了”。 在容从彪家吃了几顿饭。妻说是粘面的饺子一样大小的包子,中间点着装饰的红艳艳的点儿,贼辣。容从彪老师,湖南零陵人,大米配着四川辣。 回来时,人事老师给妻从伙上买了几个馒头带着,送出学校门。 抱歉了,柯柯。 其实大西北的人情对我不错,清淡的美,就象那马蹄莲的花。 早段时间我在网上查了查,找到一位柯柯学校毕业的学生,问及那学校现在的老师。他说他已不太清楚了,只听说那老师们曾经罢课什么的,不想把学校转到地方去。是的,离乡背井老远地拉家带口地去了,就是为的奔个铁路企业。 (四)濮阳油田 ① 寄住杨干城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选定接收单位。 濮阳油田,一是离家近,再是资源稳定,三是国家特大型企业破产得慢。 濮阳油田职工家属20万人,35个二级单位,几十个学校。 来到濮阳,那天我到东北角城边上找到一位本地老人,喊他一声“大爷”,说“我是来联系工作的,钱不多,饭店旅社花费老贵,看能否帮我找个村里的人家,留我落个脚吃住,月把时间,完了我付个钱”。他说行,领我去找了。 找到杨干城刘铁柱家。 刘铁柱,当年50来岁,夫妻俩一个大妮儿三个小儿六口人,大妮十五六,三小不到十岁。 堂屋东屋,简陋清贫的家。给我腾出堂屋东头最干净的一间,清扫床铺,安排我住下。 吃住了一个月,完了我走时说给他付钱,他横竖执意不要钱,说“你正是困难的时候,不容易,不能要你的钱”,还拿出30块钱非得往我兜里塞。 我没有付钱,也没有要他的钱,走了。 刘铁柱,家境不富,讲面子,讲仁义。 在油田工作稳定下来以后我去看望了他。一直到现在,年节来往,寒暖相顾,是亲戚了。 我叫他刘哥,他叫我您老朱叔。 每逢节日去看他时他都会成几遍地说“有空了到咱小妮儿家去住几天”,还大声地问他那出阁的妮儿,“妮儿,您老朱叔去您家住,叫住不”,那妮儿总是低头地笑。 ② 核桃湾试用 ■ 五公司 在油田,先后联系了几个单位:新习物探、测井、电大、一厂、五公司。 钻井五公司正处于新成立的阶段,是人事组建的环节。 五公司的厂区家属区临时筹建在核桃湾这个村庄的附近。 五公司教育科刘科长,平易,诚恳,热情,贴心周到地做妥了我的需要。刘科长说,调动手续过来之前先上班,作为试用,试用期间每月工资90块钱;家属先来干活,到劳动服务公司扫地,每月给60块钱;住木版房,家具用品跟职工一样配发。 签完试用合同,我回家带妻一块过来。 1986年深秋。我背的大包袱里边是书和被褥,妻背的蛇皮袋里是半袋子面粉和锅碗擀面杖。人生的转折,背着我们去油田的“家”,从丰庄到濮阳每人汽车票是1块7毛钱。 在道口转车,我的包袱放在地上,有人从我包袱上踩过去,我说“踩了包袱了”,他白了一眼说“放在家里没人踩”,吵急了,我抽出擀面杖来要动武,他跑了。我和妻上了车时,见那家伙又集结了几个小伙子带着,气势汹汹冲过来,妻给司机说“快开车吧要打架了”,司机赶忙发动车,拉着我们,跑了。 ■ 木版房 隆冬,深夜。核桃湾五公司的木版房里,一个铁皮床,一个马勺样子的小天然气炉,炉面上泛着淡蓝的火光。 我和妻俯着地上的火。 我联想到朱寨和娘烧雀的情景,联想到南关路东和娘烧红薯片的情景,今天的寒夜我和妻又是这么俯着。 那是饥饿求生,这是苦乐年华。 俯在地上,四只手张在小火炉上,妻和我,谈着心事。 谈到这小气炉子,不花钱,没有灰,要多大就能开多大。 谈到这里的2366生活供应,一个职工每个月发给2斤油3斤鸡蛋6斤鱼6斤肉,好家伙。 谈到儿子,儿子郑州上学在学校里晕倒过,医生说是缺营养。 谈到娘,娘和两个女儿在家,家里的几亩麦子地,该浇了。 谈到调动手续该怎么催着往前办。 谈到户口转过来就不种地了。 …… 小气炉淡蓝的火光映着手,映着脸,把两个模糊的影子左右两边地映到木版墙上。 都鸡叫了,还没有睡意。 人,总是活着一个希望。 ■ 考卷风波 初中学校,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两班学生。 有一天,教导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说“学校需要测试一下学习成绩,决定由你来出题。”我问“出哪个班的哪一科?”他说“三年级的各科都由你来出。这里原来的老师都是熟人,由他们自己出不大方便。” 我进退都难。 测试学生其实就是测试老师,出题难易,放什么秤砣都不妥。 说不会出题吧,试用期,学校是不是在测试我?语文数学英语我都教过数年,化学我会,史地我学过大专课程,论能力初中各科除下体育课外我都能教,这会儿,何苦要谎说我不会呢。 任务接下来了,各科的题都出了。 我的原则是贴近课本,涵盖重点,单一的概念抽查回避综合的能力推理,整体难度稍偏浅易。 还是有人闹事了,考场还没下来,数学老师就抄我过来吵架。说是某某题出错了,我说这是数学复习书上的题。我拿出我带的书给他看,他又说这是偏题怪题。我不吭声了。 我看见一旁有老师在讪笑,有老师在交头接耳。 语文老师,英语老师,都在小声给我说“题出的好,别生气”。 ■ 娘 突然接到家的电报,“奶病危速回”! 娘患的是脑溢血,从厕所出来一跌倒就爬不起来,挣扎呼告,弄折了一片繁花。呼喊的声音很低,9岁的小女儿连花听见了端给一瓢冷水漱口,跑出去叫来邻居把她抱到屋里。 我和妻都不在身边,是连叶约同学把娘搬到乡卫生院。 娘半个身子失去知觉,开始还会说话,头疼,卫生院误诊为头是跌的疼。 娘说“两个人也不回来,真是放心”。 一天后诊断是脑溢血时娘已昏迷了,病历两天半。 我们接到电报往家赶。妻赶到家时娘还有一口气,神志已不省人事。我和连根赶到家时,娘已躺到草床上了。 归乡看见娘的草床,扑到草床边,抓住娘的手…… 在我们摸爬谋生的最艰难的时期,娘离开了我们。 我们在坎坷中挣扎,我们没有能给娘安排上温饱的晚年。 草床边奈何桥,死活哭不起苦命的娘。 想起饥饿的岁月,想起俺娘俩逃荒要饭的日子,如今剩我一个了,谁还是那苦难历程的知情人? 埋了娘,看见灶台上还放着半碗的咸葱叶。半碗,生的,深青色,指甲盖大小的咸葱叶,那是娘和两个女儿在家乡度日做一次吃上几天的咸菜。 娘病在医院要交药费时,近门本家去了,口袋里掏出3块钱。 给爸捏了个面人同葬,算是团圆。 娘的忌日是1987年6月12日,农历五月十七,凌晨。 这是葬期送娘时我写的挽联: * 烧纸 五体扑伏捧收吊唁纸灵前火焚哭祭 冥灯飞雪送别骨肉亲九泉幽幽千里 普天悲哀 * 哭丧 哭千般哭千般哭不回朝夕相伴 呼万遍呼万遍呼不起骨肉亲人 痛心泣血 * 追念 忆往昔相依为命都是艰难岁月 哭今日生离死别儿无床前孝敬 鳏寡孤辛 * 送殡 黄土下辗转魂今日见团圆 芳草荫尽瘁骨九泉得安息 儿女血泪铸春秋 (那时侯是这么写的。度春秋是真,“铸春秋”几个字算是胡吹,表示心情罢了,我能做什么呢,我做出了什么呢?) 这是娘的遗像,苍桑风雨。 这是娘的布衫,是娘倒在繁花中呼叫家人时身上穿着的那个布衫,是娘纺线织布针针线线自己做自己穿的布衫。放到现在,要拍照,昨天洗了洗,洗不完的掉色,一盆一盆灰黑的水。 ③ 留守处的朝朝夕夕 ■ 厕所小屋 后来五公司搬家了。后来五公司又撤消了,合到三公司。三公司就把五公司这片地方称做五公司留守处。 1987年9月办完了调来濮阳油田的全部工作手续,包括转家属户口。 在这里,妻说,看见路边的柴草没人拣烧荒了,可惜。 在这里,妻说,站在路上,看见漫地的麦子黄了,心嘈。 家乡话,吃大蒜多了会心嘈。 她说,心里就是这个味儿不知道这是因为啥。我能理解,妻的心嘈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反应。 看见漫野发黄的麦子,——种地难,酸辛;不种它了,轻松;没地种了,害怕;离开它了,留恋…… 留守处学校三层楼房,分初中部和小学部。 初中部教师在三楼办公。 办公室拥挤,经学校同意,我一个人办公在隔壁闲置的厕所小屋里。清静这固然好,离群索居,这难说不是缺点。 新来乍到一身的土气。 我穿的翻毛黄皮鞋有后跟钉着的铁角,走在楼道里会叮叮地响。王彪老师笑着跟我说,“老朱,你这鞋掌可以去下来。” 善意。我去下来了。 ■ 寄回给家乡的信 信一 ——寄给我的一个师专同学,告诉他,我到油田了,境况还好 都是老学生,一头沉,家里妻儿老小农村户口,种地 为的养家糊口,当年跑得满天下都是。丐帮一类 【 广堂你好, 接到你的来信,很难过。 我们的母亲都是在我们还没能安顿好家庭的时候离开了我们,我们的生存奔波都没能告慰在最后一息还牵挂着我们的慈母之心。致哀。 老父身体可好? 你关节炎的痊愈情况啥样?如今病休在家,在老家治病的药费格尔木是给怎么个报法? 老家的土地还有多少? 犁地打场浇水的工具和劳作怎么办?葡萄圆还在么?家里的房子翻盖了没? 西北分房子了没?家小户口现在何处? 格尔木吃饭是否一直在姐姐家? 柯柯铁中我还有两个较为知心的同事。一个叫容从彪,教英语,湖南零陵人;一个叫吴振全,教化学,山西定襄人。你若再去西北遇到柯柯有事,可以去找他们。见时,代我问候他们全家。 好象记得延津县有教师去了十堰,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情况? 我在濮阳油田落了脚了,妻儿户口都已转过来,房子分到楼房五层。 妻是家属工,在单位供应站看夜。 来到这里,没有了借东讨西把力种地的艰难。忙是忙,干一天的活吃一天的饭。 吃的好了,月月有米面肉菜供应。几十年了都不知道大米还分三六九等,鱼肉还有好吃不好吃的区别。 那天分了一篓的橘子背到楼上,小女儿跑得噔噔响上上下下地装着吃,荆条篓里,一上午缺了个篮球大的坑。 小云 1988年11月 】 ■ C 的学籍 当年油田的子女,学习成绩好不好,有几个不同渠道都可以上班。 成绩不好的有技校和招工的路。 子弟中学的招生是一篮子兜上来,无所谓筛选。 子弟学校学生不用功的多,成绩差的多,闹课闹校,不好管理。 鉴于此,我没有把大女儿转学到油田来,让她自己留在家乡上学。 我是想家乡中学的学习动力是找工作,学生都用功,学习环境好。 事与愿违,在初高中老师管不住她。大女儿智力不错,却是荒疏了学业。 考不了大学,她这会儿把怨气出在我身上。说我照顾了哥哥,哥哥上了大学,没有管她,她荒废了青春,要是跟着我这会也是大学生了,云云。 C是子弟学校的二年级学生,男,腿瘸。把自卑心理变态为报复社会,不好好学习,率领一帮学生孩子以打架斗殴闹课闹校为风光。例如上课了女生们赶快上楼梯他们会鼓起肚子往下走面对面朝女生挺过去,逼得女生们左右躲闪地挤。 我是三年级班主任,C们常常会游逛到我们教室里闹腾。那天把我班的女生P闹得哭着到办公室找我。 我是想,我拖儿带女到这来是为了养家糊口,你闹腾到我的教室里就是闹腾我的工作,就是踢我一家人的饭碗。我需要跟你斗一场。 于是我上上下下穷追不舍,折腾到最后,把C开除了学籍。 以后的一段时间,C在社会上流荡。 有一天夜晚,我在三楼厕所办公室批作业。 办公楼空荡荡,听见有上楼梯的零乱的脚步声。咚咚咚敲响了我的门。 我一开门,是C,C和同伙们走进屋来。 我心里发毛,预想他这是来报复我。 我给他让座,让烟,划火给他点烟。 我说“你好,正好咱们说说心里话……” 他说“不用说了朱老师,你是学文学的,我这来是想托你给我写写我人生的历史。” …… 都说了些心情的话。他还说到“学校里没有人敢惹我,你敢惹,我赞赏你的勇气。” 没有“武装”冲突,他走了。 第二天,我看见我厕所办公室C昨晚坐的那个凳子的地上扔着我给C点燃的那支烟,点的是烟嘴,那烟嘴刚燃着了一点儿。 他噙烟我点火的那一刻都没有发现点的那是烟嘴儿。 没有顾得上帮他写历史,工作一直忙。 这会儿回忆此事,想想事情的另一面,C们在校院里闹腾,老师领导都知道,都看见了,没有人管,我不能也混过去么?我披这个血布衫干什么?学校里的利害得失勾心斗角,我不吃亏不生气么?我何苦呢? ■ 评定职称的无奈 1989年4月13日,星期四。 没有任何的事前会议、通知或是张贴资料能让我知道任何情况,早7点30,上课之前突然通知开会,10分钟内决定了一切,评出一个中教高级。会上三个候评人,分别得票3、5、7。我得5票,被淘汰。 后来得知,有6票弃权。 后来得知,那候评人都各自给自己投了一票,我没有,我弃权了。我如果把这一票也给自己,我会是6个票。 后来得知,别人先天晚上就已经知道开会事宜,并四处费心活动了,串门拉票,“××老哥老弟,会上可要选我一票,拜托了……” 后来查资料,我是69年从教,别人是78年从教,都是大专我是统考生别人是工农兵学员。 我找校长对比,校长轻淡地说“你把妻子孩子都带过来又转了户口,好事不能都集中地给你,还比个啥。” 别人是老油田老非农业,我是新油田新非农业。 这理儿。是麻花,拧个劲;是鏊上的煎饼,翻来翻去说不清。 离群索居,少言寡语,老呆在屋里看书,缺少人际撮合。水至清则无鱼。 老实,缺少生存伎俩。前面加塞的人多,只顾站队,最后饭没了,吃不上饭了。 本性是先天的,不好改。教训归教训。 ■ 寄回给家乡的信 信二 ——寄给我的一个昔日伙伴,告诉她,我窝有着一腔的苦涩,我很是想念家乡 【 软云你好, 下午下课走进办公室,不知是谁送来桌上一封信,一封宽宽大大的来自家乡的信,来自久违的昔日伙伴的信。 显见得多年不写字了,但笔锋里仍藏有着当年的风骨,勾起我那么多已往岁月的联想,勾起我的思乡和感念。 那是令人怀想的饥饿屈辱而又充满烂漫的岁月。 那晚给尚周叔写讲用稿,又编又抄,拼凑出那么一篇冗长的八股文,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那年你去修铁路寄我一封长信,描画了艰辛然而壮丽的三线生活,叫我心波激荡了好几天。 文革的歌,宣传队的二胡,马庄机械厂的油泥,拓荒种薯,冰河打草,推转沉重的石磨……哭铁镦那桩事怪难为情的。 历历往事,转眼已是二十余年,岁月把我们这一代人推下了青春的舞台,今日怀想,不禁有“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的感伤。 去年妻回家归来,问及你妈,说你妈已大显年迈,眼睛不好使了。想起我们两家多年相处与关照的旧情,想起娘在病住冯班枣时你妈还曾去看望的往事,很是挂念。我们都说,下次回乡是得去拜望她老人家了。 这里。 八九届的学生分配有挫折,连根来了油田,在电教室修理家电。不争气的连叶叫我们担忧,连叶在马庄高中学习很差,准备来油田考技校,现在在这里复习初中功课。连花12岁,上小学五年级,成绩中等。 我月收入230元,妻100元,连根170元,算下来已是500余元。买了金凤14寸电视机。没有置家具,衣物堆在纸箱里。住房条件还可以,现在搬到平房了,有个小院,比在楼房的鸽子笼里大自然了一点。水电气都方便。 跑到这里谋生,不种地了。凌晨满工区的大喇叭哇哇地响,催着上班。没有清早,爬起床扒开眼就是吃饭。 异乡求食,举目无亲,多的是紧迫与争执,人们勾心斗角,冷暖炎凉都贴在脸上。 说到你走的人生路,如果说有遗憾的话,凭我们这类人的性情,是缺少了一场冲向天空风风雨雨的搏击与呼号。其实,携家奔波谋生,扭过头来回味一下,艰辛与苦涩,伤痛与无奈,并没有少年方刚想象的那般浪漫。 出门几年,很是想念家乡。 想一个安静的庭院,月光静夜坐一会儿,老屋木床饱饱一宿睡到天明,清晨跑去西河沙滩,看那原始洪荒中的冬雁徜徉。 想老家祖屋里火红的灶门,风箱火棍,坐在灶门口挑燃一灶的炭火,捅亮锅底的一片小星。 想吃,秋天沙地里,挖一个地坑,烧毛豆烧花生,刨出来,半熟,吃得满嘴的都是黑灰,漫天的都是当年。 想在秋野里狂跑,竭力夺命地跑,放浪形骸,张狂无忌,跑着,哭着,喊着……双手拍地,望天长啸,长久地嚎哭,长久地呼喊,泼洒我心底久存的淤积,倾诉我的委屈……之后,喘口气,撂在沙滩上仰面躺个大字。 好了,啥时候见了面再谈,叙谈别后的历程与心曲,叙谈亲友的沉浮与柴米,回味童年再享童心有我有你有他还有家乡的炊烟与落日…… 小云 1990年秋天 】 ■ 妻的腿伤 那年妻在供应站值班看夜。 一间木版小屋,一个凳子,老孟不让生火,不让放床。生火不安全,放床怕睡觉。 寒冬腊月,一个人,熬一夜,冷,坐着。 天天如此。 后来下腿迎面骨肿了好多天,落下了个腿疼病。 疼了五六年。现在好了。 ■ 读了官场三字经 ▲ 历程 1993年留守处新上任了一个经理姓于。 见了面老于说,“到我这来吧,给你个副经理位置,管多种经营,帮我做考察开发项目的事。” 留守处,有职工数百,家属两千余,科级单位。 留守处有两个职能,一是家属区,大部分是原五公司的家属;再是办事处,三公司位置黄河南兰考百余公里,到油田总部来办事,这儿是个落脚的地方。 当时濮阳油田的政策精神是除一线人员外,鞭策服务性机构搞多种经营,争取自力更生自负盈亏。 我去老于那了,离开了学校的三尺讲台。 * 老于很认真,尽心尽力地催我搞多种经营。 催我去杭州买热水器来推销,鞭策机关人员都去央求熟人购买。 我曾去找一厂的老师们,一厂老师问我干什么,我说卖热水器,他们都笑了。 热水器生意给单位赚了几个钱。 我不热心热水器的事,我觉得,把热水器行政任务性地推销给本单位职工,有些勉强,有些把职工的钱往单位里挖。 * 我考察了钻井添加剂的事。 觉得三公司使用的添加剂有不少是由外地小化工厂供应的,这些添加剂的制作工艺不难,为什么不能把提供给局外的生意争过来自己做呢? 我东西南北里里外外地拱了一阵。 商场是战场。 我看见了那里挤有许多的千姿百态的找门路的人,理解到这需要常年地泡在这个圈子里使出超人的解数才颇有可能探得某种打进内部的蛛丝马迹,我自酌我的体制权力经费财务我的知识经验人际时间都还是没有翅膀的鸟。 钻井添加剂,外地小化工厂,树大根深铜墙铁壁。 我没有敲门砖,我这公务关系搭不上边,我不行。 我离开这里很久以后还被不沾边的人混了几顿我自己的饭。不好意思甩,扯不下脸。 我出门办事是骑自行车或是搭公共汽车。 曾有外单位的人见留守处的人打听过,“那个姓朱的是不是留守处的真的副经理?”“那他为什么没有专车坐?” * 我考察了一个外部的加工项目,三公司说没钱,拨不了启动资金。 * 后来三公司纪检突然来查留守处的帐,查了一阵,没有查出贪污什么的事,却开会宣布老于和我都给撤了职,另派黄河南的两个人来接班,会场上我提问“我有什么错误把我撤了”,主持人说“这是职务任免,不涉及错误的事”。 后来问老于及身边几个近人,听说原委其一:有一个退休老处长有十多万元的钱要从留守处会计这儿过帐,老于不认人,不让从这过帐。 老处长上边有人。 老于不让过帐是正义,不过他得罪了权势。 老于让不少人下了岗是认真执行上面的政策指令,不过他得罪了不少的职工。 老于刚上台就只顾风风火火地考察开发多种经营项目给公家挣钱,没有顾及到 上层人际才是官场权力的根基。 这是一头使劲为主子拉磨的驴,这驴却被主子卸下来,杀了。 ▲ 反思 * 老于 ┅ 硬件限制 老于现时的权力上手在人事阵营归属增删的掰腕较力中趋于弱势。 上任时间短,扩展人事背景还没能来得及。 ┅ 软件失措 离任老朽的非分要求不是不可以暂且兼容,是忽视了,忽视了叵测因素所能兴起的风浪。没有先让一步违心地忍耐地先让一步先着重稳住自己刚刚扬帆的船。 执行裁员与稳定民心没有操控到安全的平衡支点。其实,统观全勘探局,下岗、劳服公司、多种经营之类,大家都是在走过场扎个样子叫人看,有谁去当真做,有谁肯去踢人饭碗呢?执行指令缺少了花花肠子,缺少了支乎应付阴阳两套。 * 我 ┅ 牵着别人的手,搭上一只刚刚扬帆的船。 不顺风。没走多远,风起浪涌,船就倾翻了。 奔走行政事业,勤勉敬业。业绩与位置,空水网一场。 ┅ 上船时,这船会开多远,汪洋大海云遮雾障难说能看得透。 在船上,曾有危机感。但我左右不了。左右不了大背景,也左右不了老于。 * 我们 生存决斗,风紧浪险里,都还羽翼未丰,能力有限。 ▲ 心态 白忙活又不免丢些面子,当然会有遗憾。 平心静气没有自责。 努力+机遇=成功。成败得失,是各种机遇因素与个人努力的撮合。 ▲ 之后 1994年12月,人多劳动岗位少濮阳油田鼓励退休,不限年龄、长一级工资、再全额发放退休金。 老于退了,回杭州老家开饭店。 我看自己也弄不成啥了,也办了退休。 呆在家里,没弄啥。 后来又出了个窝囊事。 ④ 油田见闻 ■ 蜈蚣腿 核桃湾那会儿,单位的天然气供气管道常常会被老乡把气偷光。 方法是挖开你埋在地下的管道,在管道上打眼。把割制成型的茶壶嘴扣上,箍住。再皮管线插上茶壶嘴,埋在地下,通到村里,几家联用,取暖做饭。 管道打眼这一个那一个,那箍上的茶壶嘴皮管线多了,象是蜈蚣腿。 单位老是供不上天然气。检查一次,把茶壶嘴拔下来焊住管道,拉起皮管线割掉几十米。不敢追到村里去,会闹事。 迟不了几天,蜈蚣腿一个个又会长出来。 ■ 大气包 老乡会把抽油机那儿的某个螺丝拧下来往外放气,使大塑料包接住,满了,扎好,两个人抬起来回家,简直象是抬着个麦秸垛。 许多时候他们还会拧开某个放原油的螺丝,要么当场用软管接到平车上的大桶里,满了拉走。要么干脆给你放开不管,回家,第二天过来一些人,有人撇地沟油收集拉走,有人向你讨要污染赔款,因为你的原油洒到他的田地上了。 ■ 锣声叮当 油田家属院谁家有婚庆办事的时候,会有老乡提着一个锣到婚庆人家的门前叮叮当当敲,说是来贺喜。你给盒烟不行,必须给钱,两三个人,每人10块钱,有时候10块钱也不走。 几十块钱给他了,这一拨人走了,那一拨人又来了,再敲锣,再争执要钱。 一个婚事会有两拨三拨的人这么过来弄。 ■ 搬家费 老乡探索到你哪个油田户搬家,他会过来一个老女人,来向你要搬家费。 你如果叫她搬,她会叫人过来给你搬,搬的价钱由他,搬的质量是另一回事,由不得你。 你如果不叫她搬,那也得给她搬家费,她说因为你的住房宅基是当年她那个生产队的老耕地。 在村里,权力是已经分了的,哪队的地盘哪队的人去要钱。 有时候你不是搬家是买来一个桌子往家搬,她也过来,说是得给她5块钱。 我们搬家没出钱,是铁柱哥家的三个儿子过来帮我们搬的家。不看僧面看佛面。 ■ 索赔 老乡偷电电死了,偷油掉到油罐里淹死了,哄抢井场搬迁的器材砸伤了,…… 他们都会向油田索赔,办法是少则几十人多则全村出动,到现场,到机关,张扬示威,骂,打玻璃,老年人故意躺下做导火线起闹打架。 弄下来,往往能争得数万元十余万元的赔款成绩。分享战果。 ● 老乡说,“这是我们祖辈的地盘,你们山南海北地过来吃油,来享受,你们是油鬼子。” 老乡们团结,油田人不团结。 油田是企业没有司法权,当地的公检法顾当地的老百姓。 工农科的费用很高。 其实这些都还是芝麻大的小事,许多的大大小小的项目那才是财富的汪洋大海。 在那里,油田和老乡是朋友。 其实富起来开普桑开奥迪的只是那些敢扑上去折腾的有勇气有能耐的少数老乡。 其实穷人比富人多。 其实大部分的老乡很可怜,城边户的人均只剩2、3分土地了,一天里没有地方弄吃的去。 贫富差距爆炸性地拉开着。 我也想富起来。没那能耐。 第八章 自画像 ——濮阳油田家属区五楼 1995-2004 写点儿记录生存的文字,算是怀旧。 题记: 勤奋 节俭 整洁 女孩子一样流泪 没有患难生死的朋友。 没有倾心倾情的知己。 没有业绩。 没有财产。 是什么都有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健康状况 身高1.76m,体重62.5kg 有时会头晕,CT结果脑梗塞,医生说是脑挫裂伤后遗症。 ① 煤气中毒 1995年腊月,我和妻带着刚会学步的孙子,开上自家的车,回班枣老家去看望岳母。住在孩子他三舅家新盖成的房子里。 空荡荡三间东屋,白墙水泥地,返潮。岳母和孩子三妗三舅他们怕我们冷,搬来煤球炉生着。湿煤球。 夜里三个人关窗闭门地睡了。 白痴。当时没有星点的安全意识,我没有,大家都没有。睡了,妻和孙子一个被窝睡在里边床那头。 夜里,孙子一阵阵地哭,妻说孙子嘴里冒白沫,象是犯羊羔疯,得给他找医生去看看。可是妻迟迟穿不了衣服,爬不起来。我立时意识到是煤气中毒了,着急地起床去开门。 下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从此刻到以后的二十多天时间里我的记忆是空白。 妻说听见我刚下床就啪地一声摔倒了,人头摔到水泥地上,响得很,象摔破了个烂瓦罐一样的。 妻喊人,外屋的人都过来了。 把我抬到院子里放到一领蓆上。 我死了,眼睛灰蒙半睁着不动,好长时间鼻子都没有气。 妻说那没气的时间有十分钟。我想这个时间数可能不对,可能是妻的情绪估计。妻说不是情绪估计就是有这么长的时间断气了。 专业医生会知道断气十分钟还会不会有活过来的人。 岳母说妻哭的时候嘴里是嗷嗷地喊着“天塌了,天塌了呀!” 开我那车把我往汲县医专送,50里。 路上我就会说话了,电话号码都知道。呕吐不止。 妻说当时她的头脑象钻进坛子里一样,晕,闷糊。 孙子还是哭。 汲县医专。 病名一氧化碳中毒兼脑挫裂伤血肿。鼻子耳朵都往外流血丝。三个昼夜的救护,900多块钱的药费下去了。 当天孙子就没事了,到处钻着玩,跑来跑去,护士说得看着点小孩子小心给丢了。紧接着孙子又拉肚子,黑稀屎拉个不止。 钱和孩子都是事,医专不能长呆。300块钱雇面的,孩子他三舅陪着,拉我到濮阳职工医院。 孩子他大舅找人把我那车从汲县开回班枣。加错了油壶把齿轮油当机油加上,车也弄坏了。 濮阳职工医院。 一个多月,呕吐不止,抬着走,扶着走,又转到北京救治。 病好了,自费部分是花了4万元余。 现在还有时犯头晕。拍CT,医生说是脑梗塞,是脑挫裂伤后遗症。常得吃药预防着点儿,阿斯匹林肠溶片和复方丹参片。 在北京看见四合院胡同的许多地方都贴着有“当心煤气中毒”的大红纸警示。我当时想到的是这警示太重要了,北京人老马识途。要是老家有这个,或许我就没有这一劫子的窝囊事了。 ② 职工医院的病理报告单 2002年夏,我胸口右边的那颗绿豆大的痣,先是痒,半个月之后,往外洇血。 先到皮肤科,说是叫我到整容科。到整容科说是叫给我切下来。切完了,医生把切下的痣块泡在一个小塑盒的液体里并开了一个化验单,叫我去化验一下。 我当时想到这估计是要给我化验癌细胞。 我犹豫了一会儿:化验出癌,这种病看也没用;要是不去化验,扔了这块肉,有点可惜。既然割下了这块肉,化验就化验去。 唉,真的,我这人当时就是这么转脑筋的。 化验单出来了,结果是这样:“内生型乳头状瘤,有局限性恶变”。 去门诊让医生看,说是黑色素瘤,是皮肤癌的重症之一,发病迅速,结果险恶。 好家伙呀,真是炸雷一颗。 妻哭着想,怪不得这段时间老朱对我比以前好了,原来是他死到临头了。 住进了职工医院肿瘤科。 肿瘤科说要挖出腋窝里的一蛋子淋巴,看看癌细胞扩散到哪儿了。 手术室,全身麻醉。 神经进入了一种幻境,一片厚厚实实的朦胧、模糊、混沌,山、沟底、房顶,我在空间里慢镜头地跳,身体徐徐地滑动…… 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已经大概地回到现实生活。 家人告诉我说“还没有扩散,割下的那蛋子淋巴肉里没有肿瘤细胞”。说是手术过程中一割下肉就由家人拿去化验室化验的,等着,十几分钟就出结果了。 淋巴肉里没有肿瘤,家人讨论确定再到其他地方去复诊,希望职工医院的癌症病理报告有误。 拒绝了肿瘤科放化疗的医程安排。 布带子紧勒胸脯腋窝一个多星期,等手术伤口愈合。 拿住标本去北京化验。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研究所的病理报告是“基底细胞乳头状瘤”。 北京协和医院的病理报告是“倒置性滤泡角化,又称老年疣(刺激型)”。 都说不是癌。 在濮阳油田职工医院肿瘤科住了20几天。没有放化疗。右腋窝里落下个疤。花了5000多块钱。 出院了。 右腋窝里隐疼了几个月,现在还是夹着一个枣核一样的感觉,遇上天阴下雨枣核感觉会变大,会放射成掌心一片大小的隐疼,木咯噔。 看样子这右腋窝的伤疼会缠着我跟到坟墓里去。 (二)红薯叶情怀 ① 庙会 沙岗 小阁楼 常常想去班枣看看。 ■ 看戏 班枣的老传统,三月三庙会。 这是我在班枣曾发给朋友的一封短信—— 【 三月三班枣庙会。楼高了沙岗平了。一路的摩托车将妻携雏赶庙会。桃花开了,染得满树满坡的粉红,杏花谢了,杏枝上缀出了点点青绿的嫩芽。奔波生存的父老乡亲乐意来庙会上歇心聚首。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 ■ 些许的感伤 班枣的沙岗没啥了,拖拉机推平种庄稼了,现在都有水袋,那地高低不平也能浇。 当年的棠梨葛花酸枣刺,没了。 当年的野兔狐狸黄鼠狼,没了。 当年的沼泽地白天鹅,没了。 当年沉静幽深宏荒旷远的地貌生态,没了。 记忆里的景色与心境,淡然消逝,只能靠孤自地怀想去打捞,去体味了。 家家又都在忙着卖沙土。几个月里就看见消失了一个沙丘。 南边五六里地王泗坡那儿还有一溜仅存的沙岗。那次去看,旧地重游,拍了一些照片留下。 听说这溜沙岗也已经卖给了开发商。开发项目是卖土,办厂。 ■ 农家小院是一副画 班枣孩子他二舅一家搬到太原生活了,老家剩有一个空闲院。 我们回家总是在这个空闲院子里落脚。院子很大,久不住人,常是一片没膝的荒草。那次曾见有一只野兔在草棵里栖息,噌地窜出来,跑了。住几天要整理很久,下次来又是恢复荒草一片。 这是我在班枣曾发给朋友的一封短信—— 【 老黄历十月初一,是家乡上坟的日子。 买把草纸揣上,来看天各一方的亲人。 早上7点到班枣。 家乡田野地里高高低低的秋庄稼都没了,大平原上一片干净。 院子有人住了。 泡桐树叶都快有扇子大了,秋风吹得大树叶呼啦呼啦响。黄叶片片,飘飘摇摇往下落。 树干上挂的是黄澄澄的玉米棒。 地下摊的是白艳艳的棉花朵。 一个叼树梆梆正忙在高高的树枝上,花脑袋花肚皮黑尾巴根儿,身体贴住枝干,脑袋锤子一样往枝干里敲打,梆,梆梆,梆梆梆…… 嫂子说,小云你下次来,从濮阳带份麻将过来。】 ■ 我住在平房顶的小阁楼上 小阁楼朝西出门到房顶,朝南开个大玻璃窗户。推开窗户往外看,清净,闲适,居高望远满村的房顶都铺在眼前。 这是我在班枣曾发给朋友的一封短信—— “我在班枣,住在小阁楼上。清风荡漾,淡雾朦胧,布谷鸟声声叫唤,缺月挂疏桐……悠悠静夜是亲人思念的时候,此时此刻这个世界里该会有多少人难眠?” ■ 对班枣有不了的感情 有心在班枣买片地方盖个小院。只是想不出如何管理,不常居住担心会有人偷东西拆门窗,找人看护不容易也划不来。 ② 红薯叶 人小时侯吃啥多了,长大了就还是愿意吃这个。 例如同事里有个甘肃人,愿意吃白水煮土豆,不加作料不加盐,淡吃。例如我,多少年了这会儿还是愿意吃红薯,吃红薯叶。想吃。 那次回老家,拿上蛇皮袋去雪花姐家的红薯地里捋红薯叶。 红薯种在沙岗上,枝繁叶茂长得旺,隆起的红薯堆一个一个都崩开缝隙露出红薯来。红薯秧上绿油油的嫩叶子,叶大梗粗,一把一把往下拽,叭叭响。冒出的白红薯筋水溅到脸上蹭到衣服上。 我们的当年就是这么劳动的,就知道一手的青绿几天都洗不掉衣服上的红薯筋白点也是洗不掉。在红薯地里,时间倒流几十年。回归当年,享受青春,有点返老还童的滋味。 捋一会儿,坐在沙滩上玩一会儿。 说话。 说那会儿驻队干部老董开会鼓励干活,“红薯下蛋一亩地一万(斤收成)!到秋后大丰收了,咱大红薯瓮住鼻biào吃……”。 红薯的常规种法是秧段扦插。这“红薯下蛋”的办法是一坑一坑地埋红薯。其结果,费薯种费工时收成甚小,连薯种都还收不够。长的红薯连着老母,木头疙瘩一样难吃。失败,胡折腾了一年。 一上午两个人弄了两袋子红薯叶,一把一把塞进去紧紧鼓鼓的两大袋子。 自行车驮回家,摊在小阁楼旁的房顶上晒。风刮了挡住,下雨了盖住,又筛又拣,收获了一袋子的干红薯叶。 这红薯叶青嫩洁净。想当年大伙上曾使木杈从干红薯秧上抖下来红薯叶给大家吃,那老残碎烂柴禾棒都有。这,比那质量,不知好到哪去了。 红薯叶弄回濮阳,吃了一年。 大家都不喜欢吃,都是我吃了。单独给我做,焯菜,下面条。 ③ 绞股兰 ■ 妻血脂稠 濮阳这里不少人都弄绞股兰叶泡水喝,说是降血脂有效。 原来在妻的印象里老家的沟沟岗岗有着不少的绞股兰野生,大秧子拔几棵就能装一篮子。 那次回老家却是到处都找不见。一是过季了,再是现在把地种得精,少了野生的蒿草。 没能弄到绞股兰。 时隔一年又回家。 雪花姐提去了篮子大小的一塑料袋绞股兰叶。 ——晒干、拣净、规规矩矩、干绞股兰叶。 ——没有托她,是她自己留心记着我们的事。 雪花姐说,去年你们来晚了,没弄到,今年我和孩子他爹给您弄了一点儿。 雪花,妻的街坊姐,小时侯在一块玩。 长得黑,爹妈却偏是给她起了这个名。 ■ 雪花姐会唱一首歌,唱的时候很动情,歌的名字叫“打算”: 一打算一打算,我为儿女攒银钱,一连攒了几十年,临老手里花钱难。 二打算二打算,我为儿女做衣衫,一连做了几十年,临老自己三两件。 三打算三打算,我为儿女上学难,买书买本进学堂,长大不认爹和娘。 四打算四打算,我为儿女盖房难,一连盖了两三院,临老自己住处难。 五打算五打算,我为儿女借钱难,亲戚朋友都借遍,老账儿女不想还。 六打算六打算,我为儿子娶妻难,媳妇到家儿心变,出门进门遭人嫌。 七打算七打算,我为儿女看门难,看罢前院看后院,老娘落个偏心眼。 八打算八打算,我为儿女替罪难,计划生育她躲避,逮住老娘去坐监。 九打算九打算,我为儿女抱娃难,孙儿孙女都抱完,临老落个孤单单。 十打算十打算,我为儿女做茶饭,一连做了几十年,临老吃饭没人管。 千打算万打算,劳苦费心几十年,生儿育女防备老,临老心里才明白: 千错万错后悔迟,不如当年单身过。 哎呀,雪花姐你唱这个,不怕儿女烦你么? (三)养车的快乐 ① 自己动手 ■ 修车铺 买了个小面的车,少林6320,原打算是子女们业余跑跑面的挣个钱。没干几天,面的的迅速增多及苛捐杂税,子女们不跑了,把小面甩给我,成了我的家用车。 这车,买得起用不起。油不说,主要开支除了保险费养路费就是找修理铺修车。 那修理铺根本不给你修好。 打发你开几天你还得回来,真是“一次握握手永远是‘朋友’”。 我的车那次水温高,去修车铺修了三四趟。反复修了一个多月,犯病不止。还是我争口气自己拆修,换了个水泵,把脱丝的螺孔补上,算是好了。 据我观察有不少修车铺是这么做的: 1)用学徒工管吃不给钱,到学徒工有了手艺要工钱时,炒掉,再换新手学徒工。省工钱。 新手连个螺丝他也不会拧。 别小看拧螺丝,那是经验技能,新手拧不了的,不是脱丝就是松。 2)老板精通技术的也不多。 十之八九都是半拉子手艺,尤其没有书本理论,拿你的车换总成,做实验。糊糊弄弄开个门市混钱。 3)歪心眼猫腻点子的主就不用说了。 让你漏油漏气让你化油器堵塞把螺丝给你拧脱丝给你用次品零件……等等,为了挣钱,社会诚信理念已经是这样了市场已经是这样了。 那次我的变速器后延伸壳插传动轴的小铜套磨损了,得换。4块钱的一个小铜套,找遍濮阳市买不到,都只是卖延伸壳总成140元。那卖配件门市说是“没有人买铜套,都是买的总成”。——可以想见人家是怎么给咱修车的。 ■ 抛锚 自己动手学修车的原因: 一. 找修车铺遭遇挨宰的麻烦。 再. 路上会有不测的抛锚需要应付。 举一个开车抛锚败走麦城的例子。 在牛屯舅家吃了早饭几个人说是坐我的车一起去村外舅的坟上烧纸。大家等着坐车,却是那车打了半天不着火。 试火花塞,一个一个都有火花,——打车不着; 检查汽油泵,油路供油良好,——打车不着; 卸分电器,调点火定时,——打车不着; 卸化油器清洗油孔,调整油位高低,——打车不着; …… 弄到半下午,一切都不见毛病,浑身解数使尽了,车就是不着。 扔了不少油,蓄电池的电快打没了。 找表弟使他的三马车拖,西街转到南街,着了。不敢停火连夜开回班枣。 去野厂亲戚家赶庙会也折腾过类似的无所适从的麻烦。 这弄不着火的关键究竟在哪儿,后来的一次车队师傅给我拖车的事件中,我看到了答案。 那是一天晚上在濮阳,开车去熟人家串门,回时打不了车。 手忙脚乱蓬头垢面黔驴技穷,打电话叫女儿车队里去车拖。 拖车司机去到给调了一下白金间隙,钥匙一拧,呼噜,车打着了。 我这个化油器车,白金是启动的命脉,是故障几率最高的地方。 书本上的故障检修面面俱到陈列一大堆,却是没有画龙点睛给个故障几率的排列,叫我整车铺天盖地地折腾,多日里,害人好苦。 ■ 车恋 学修车,我的老师主要是书本,几本书放在车里,小修大修都是查书。 到现在,发动机大修全车电路整理都是我自己弄的。这辆少林6320在我手里是小菜一碟了。 每逢摸到我的车,很开心,这爱车,是我养的宠物。 ② 小经验 国产低档小面,江陵462发动机,玩车十年,选送经验如下: ■ 途中抛锚 打不了火 途中抛锚的事一般在电路和油路上,救急检查我是从以下三点着手: 1.白金。 一般是白金有烧蚀点。用No.500水砂纸垫到一截断钢锯条上,把烧蚀点打磨掉,再用白净的纸搓干净。 经验记录:这样擦过一次,点火时间会提前大约5°,可考虑调整。 这样的擦法对白金间隙的大小没有影响。 听他们说电子点火系统的故障率低。不过我认为对于在行车途中的自己救急来说,不如用白金好修好换又价钱便宜。所以我的车没换电子点火系统。 2.火花塞。 看火花塞打不打火方法是,通电启动机,用感应电笔笔头靠近每个高压线,电笔指示灯不亮的那根高压线就是该缸的火花塞不打火。 至于整车点火系统高压的有无,把分电器中央插孔的高压线头拔下,触近缸体,通电启动机,正常时会有火花。 火花弱也影响发动机启动。这可以看看火花塞间隙是否在0.75mm的标定大小,看白金间隙是否在0.45mm的标定大小。经验多了直接一看火花就知道它的强弱。 3.供油。 把化油器上的那个汽油管接头的螺丝拧松,通电启动机,看喷不喷油。 ■ 我那车常会有一两个月不用 1.怕蓄电池里的电跑完了打不了车,我买了个充电器。 2.怕化油器里的油跑完了打不了车,我在化油器回油管上加了个储油盒。开车时把储油盒拿高倾斜就会自动给化油器注油。 使废掉的汽油滤清器稍一改装就弄成一个储油盒。 3.怕有的刹车泵活塞锈死刹车跑偏,开车前常规检查四个车轮的制动效果。对于有故障活塞的锈斑,及时清除。 ■ 想让发动机耐磨 发动机烧机油冒烟了就需要大修了,这原因是活塞环相关部位的磨损超标。大修,当然费时间也费银子。 那次去济源看王省吾,王说他有个儿子是汽车司机。多年营运经验中有个“秘方”告诉我,那就是“想要发动机耐磨,勤换机油”,便宜、简单、有效,在多种方法中比较,这是首选。 多年跑车营运的主,他们是在方方面面的盈亏综合比较中挣钱的。我想,这是他们积累经验仔细算计的成果。 我的车不是营运车,使用频率不高,检测不出他这个方法的效果如何,但我还是按他说的办法做了。“常换机油,不仔细”,说不准会是单方治大病,希望它能是“费个芝麻省个西瓜”的招。 试试,行不行,反正也不费个啥。 ③ 车险 这是我在事后曾发给朋友的一封邮件—— 【 一场风险,差一点不能写这封信 2004-4-9 4月3日早起。发车。4点半启程。 有两个在濮阳生活的班枣村的老友同车回乡,车里坐上了四个人。 一路都是淅沥小雨。 天雨一片,水雾濛濛。车窗上车窗外,可见度很低。 车子走在李道口附近的一段柏油路上。 当时,我的车是在马路右边向南走。车速50公里/小时。前边30米左右同向前行的有一辆装着高高货物的大货车。 当时,马路左边迎面驶过来一溜的三辆汽车,两辆大货后边跟一辆双排。 那辆双排在会车时还急着超车,向我这边跨越马路中界线太多又是高速行驶,刷地朝我面前开过来。即刻就要撞到我车的左前角了。 千钧一发一瞬一闪之间,我急忙向右打方向盘躲闪。高速时急转向,车飘,转向失控,车子扭头90度向马路右边的沟里甩过去 。我又急忙刹车急忙向左打方向盘挽回,车子又掉头180度向左边甩过去—— 车子没有甩出马路。甩了个问号,在马路左半部,在离马路左边的深沟不足3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我们四个人从车子里钻出来。 车头是朝着东北方向站着的。 车子躲闪翻甩的南北总距离不足20米。 他们说在刹住车子时的感觉是车子一边的轮子已经离开了地面,只是车子没至于翻滚。 油箱里的油被甩出到地面上有草筛子一片大。 这是一次什么样的事故? 如果是被那辆双排从正前面撞上,会是什么样? 如果是车子被甩到马路边一人深的沟里,会是什么样? 如果是车子在马路上扭秧歌时被过来的汽车从侧面撞上,会是什么样? 如果是车子在马路上翻身打起滚儿来,会是什么样? 如果是油箱着了火,会是什么样? 这是一次车毁人亡程度的事故。 啧 啧啧 啧啧啧 我们推起车子把它掉过头来,推到马路右边,头朝南放正,蹲一会儿稳稳神。 又发车启程了。 我想起毛泽东写过的那话,“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志的尸体,继续前进吧”。 一切都完好无损。有惊无险,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说一声感谢上帝吧。 这次的教训是:车速要认真限制在视线可见度的许可之内。 小心开车,安全为重。 认真做事,认真做人。】 (四)初学者软件 ① 电脑救急 ■ 使用ghost2003DOS英文版备份恢复系统 2001年买了电脑。 使用中曾有操作系统启动不了的事,黑屏幕白字,显示某某文件损坏。电脑这东西操作系统启动不了算是没戏,一切都傻脸,只有重装系统。 也有时候使用一段时间系统会乱套,例如中了病毒,例如上网时某些网站瞎鼓捣偷着往你系统里安装监视程序广告程序,例如有的程序运行出故障引起整个系统不能恢复正常……等等,等等,这也有许多情况必须重装系统。 重装系统费时间很长,再配常用软件,得费更长的时间。麻烦,一上午都弄不成。 对这种情况有一个又快又好的办法,就是使用ghost2003DOS英文版备份恢复系统。 1.备份。 在C盘上装系统,装常用软件,把各程序自定义成最合心意的状态,碎片整理C盘。 使用ghost2003DOS英文版3.5软盘,启动运行,把C盘高压缩成一个*.gho镜像文件,放在C盘之外的任一分区里。 经验记录:英文版好使。其汉化中文版之类不好使,会出许多毛病。 2.恢复。 使用ghost2003DOS英文版3.5软盘,启动运行,把*.gho镜像文件放回C盘。一路ok,系统完好如初。 我的C盘系统文件大小5.92 G ,生成的镜像*.gho文件大小3.05 G ,恢复使用时间是15分钟。 系统稍有不方便我就会把它恢复一下。 ■ 用Hddreg v1.32修复硬盘坏道 硬盘有坏道时电脑会吱吱响,程序运行不动,死机,甚至系统瘫痪。 这种情况的系统瘫痪用guost也恢复不了。试过的,恢复不了。 winxp的功能,“C盘/属性/工具/查错/扫描并试图修复坏扇区”,修复的只是逻辑坏道,遇上物理坏道修不成的,干吱吱响不动弹,死机。 与其它几个坏道修复工具如效率源、H21等试用比较,hddreg界面清晰,操作简单,运行稳定,不丢失数据,修复效果几乎是十成。 经验记录:Hddreg v1.32的汉化版也好用。 ■ 右键\属性\只读\确定\将更改应用于该文件夹、子文件夹和文件 我上网时遇到过这种情况,当那个网页打开的同时,它一闪的时间把我电脑各盘里的htm文件都修改了。再运行这些文件时都是要先上他的网,程序瘫痪。 要修改自己电脑里全部的包括大型软件一层一层子文件夹里的成千上万的htm文件,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差不多就等于整个电脑硬盘的资料全废了包括自己制作的那些费劲的珍贵的资料。 把我都气晕了。 只好,这会儿,我每在电脑里放一个重要的珍贵的不易得来的资料时,都是把这个文件夹整个设为只读:右键\属性\只读\确定\将更改应用于该文件夹、子文件夹和文件。因为任何一个子文件夹里的小文件罹难了都有可能使整体程序瘫痪。 不可能不上网,谁知道哪一天上网还会撞见这种不测的遭遇。 无奈的办法。坏人不除世无宁日。 ② 常用软件 电脑使用中常会自动驻留一些无用数据到C盘,尤其上网,几个小时就会给我的C盘驻进数个M的无用数据,还有不少应用软件装卸也会给电脑丢下一些垃圾再走。 这些垃圾越积越多,使得电脑运行越来越是缓慢。 所以,每次电脑关机之前,我都是把C盘清扫一下: 用环保卫士V3.02清扫上网垃圾; 用魔法兔子v5.82“以更安全的方式进行扫描”清扫注册表。 经验记录:魔法兔子v5.82之后,迄今为止,诸多的升级版本,都已经见不到清扫注册表的功能了。 (五)友情 ■发源 ——上蔡。 发源是我家上蔡劫难的唯一知情人。 忆往昔,风雨沧桑,忧患沉浮,发源家的父老与我爸妈的相处,忠实宽厚,情深意长。 今年春节发源打电话来告诉我,他已把我爸的灵位请到家里祭奠,叫我他乡安心。 这是又一代人的情分了。 ■ 王省吾 拓哥 守兴 学字 ——班枣。 王省吾。班枣当教师是我命运的转折,应该想到在这个转折里蕴涵有王省吾的宽容。老王退休在济源钢铁厂了。聊起话来,老王对国家大事和近现代史很有关注也很有研究。谈今论古,豁达实在。 拓哥。在我搬家的风波中,唯一的敢在大街上大声地替我说话的人。这会,费了好多的周折,找不到他的相片。 守兴。那年守兴来濮阳跟我借钱为儿子娶媳妇,我借了两千块钱给他。这会想起来,些微的回报,也算是我略感舒心的地方。 学字[段国英]。 【《“小云”老师》 “小云”是我童年里一位老师的名字。 此刻想来,是之“小”实乃误会,应为“晓云”,——佛晓,云霞,更有勤勉耕耘之美好。可那时五岁的我实也不知除了“小”还有另一个“晓”,以至如今仍是“小云”这名字萦绕我心。 光阴消磨三十八年,春风秋雨啊,对云老师依然印象深刻。为什么呢? 因为他那时是我们村的名人!缘由暂且数三:1)他是村小学的老师;2)他长的很俊,人看着也干净;3)心灵手巧。 十二能。我小时候喜欢和比我大得多的女孩玩,她们议论说:小云是个“十二能”啊,犁耧锄耙、编框窝篓、唱歌编舞的,啥都会。羡慕的、爱慕的神色溢于言表。小云老师连剃头剪发都是好手。 理发。那次我头上生了虱子(噗!),我父亲就请云老师到家里来给我剪掉了长发,在我杀猪般的嚎叫中变成了像男孩子样的平头,老师笑笑走了。我感觉十分的丢人,一则本来长得超一般又变得不男不女,二则居然叫老师知道我长虱子。我那个哭啊!怕丢人不肯去上学。我父亲拿出过年才让穿的新衣服给我换上,说:穿着新衣服上学去吧。我无奈地去学校了,果然同学们都嘲笑我的发型。 拾麦。麦季的时候,学校会组织各生产队的学生去拾麦子。我们家和云老师是二队的,云老师就负责管理二队的小孩。他的幽默机智总叫学生们干活欢实又快乐,孩子们很喜欢他,我也一样。老实的我生怕云老师说我不是好学生,每到拾麦都很卖力,其实,老师根本就不记得我这个不起眼的小不点! 听琴。小学校就在村西头,离我家不远。记得小时候的一天晚上,月是那么亮。一群小孩子在街上玩,突然看见云老师掂着椅子拿着二胡从学校出来往西河走去。大家一下子静下来,领头的大孩子说:咱偷偷跟着老师去听他拉琴吧。于是,十来个孩子悄悄跟在老师后面。远远地听到琴声响起,我们就趴在芝麻地里一面磕着芝麻梭吃一面听琴。有个孩子说:不能吭声啊,老师听见就不拉琴了。听琴的那份紧张啊,至今记得。到底老师拉的是不是二胡、拉的什么曲子,其实一点不懂。 唱歌。云老师教我们班的音乐课,所谓音乐课就是唱歌,农村学校哪有什么乐器呢。课前十分钟每个教室都是哇哩哇啦的歌声,这唱歌的可全是云老师的门徒。有的捣蛋学生唱《北京有个金太阳》时故意唱成“北京有个金太娘-金太娘”,我可不乐意,心想唱毛主席的歌怎么能那样唱呢何况金太娘是我三奶。直到若干年后与外村的老同学开车一起去外地,突然童心大发唱了一路的老歌,什么《我是公社小社员》、《公社是棵常青藤》。同学很惊奇地说:你怎么会那么多的老歌?我咋不会哩,我很神气地气她:谁叫你们村没有那么有才的老师呢!我还会唱坠子呢,云老师编的《西门豹治邺》,随后胡唱两句,其实我就会那两句。那时我很小,是云老师教高年级宣传队的大孩子唱的,偷学两句罢了。就这,也足以炫耀我那无可炫耀的童年。 葡萄架。云老师的家在村东头,对我来说,他家可是个神秘的所在。每走过他家门口都忍不住向里张望,猜想:走过门口的葡萄架里面会有什么呢?从门口看到的小窗台上会有什么东西呢?老师会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我看见他该怎么办呢?但好像从没有遇见过他,我的叫人头大的问题也从来没出现过。 云老师离开蒋街时我十来岁,此后也不断听到有关他的只言片语,很是在意。直到三十八年后的2014年春天再见到时,青春帅气的“小云老师”已是满头白发的“晓云老师”。老师不认得我! 云老师现在很幸福,半生坎坷也该有此福报。 谨以此文献给带给蒋街村不少欢笑的、给许多人留下美好印象的 我的 “小云”老师。 学字 2014年9月30日 】 ■ 东方哥 振叔 ——朱寨。 想起那年东方哥送我到朱寨北寨墙豁口外跟我哭别的情境,这会儿我还是想哭。东方哥跟我说“回来吧,兄弟,你受委屈了”,驼背,声音很低,老泪纵横。东方哥,没了。 振叔脑梗塞,拄着木棍才能颤颤巍巍地走出屋门。今年春天我买了点吃的去看他,他送我篮球大小的一袋绿豆,说了几遍“收成小,种的不多,种的不多”。 ■ 李正合 陈骅 王锡明 ——新乡师专。 还欠着李正合100块钱和几十斤全国流通粮票,这是人情账,没有还,也还不清的。 陈骅,同班同学,同在窗台前吃过饭,说话合得来。没有人际交往中得失沉浮的张扬,淡,真,不卑不亢。 王锡明。去过王锡明老师家了,2005年10月14日。王老师说还有印象只是记不起是哪班的学生。问及,说身体还行,有气管炎,天冷时会不太好。临别,送出很远。回来寄了个治气管炎的中药方过去,也不知道王老师收到否 ,啥样。 ■ 刘铁柱 刘欣 ——濮阳油田。 几天前铁柱哥还三轮车送来满满一大车的菜。穿着刚洗干净刚换上的布衫,在沙发上坐一坐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上下楼时手按在楼梯扶手上滑着走,顾不了扶手上积年的尘土。气管炎张口地喘气。萝卜是一个一个择好洗净的,白菜剥得只剩一小点结实的心。 刘欣,当年五公司教育科长。全心全意地工作,是他扶着我迈出了走进油田的第一步。 在我一生的风风雨雨生存奔波中,还有不少帮助我同情我的人,在这里让我一并地给您鞠个躬,说一声“谢谢您”。 (六)亲情 ■ 叔 姐 哥 叔属羊,今年86岁了,在武汉离休,风烛残年。 姐在北京退休,一人独居40平米的六楼层小屋。地板上扔着一块破布,任何时候顺便脚拖着破布走,算是擦地。 还没有去过哥那儿,他在漯河退休。今年春节初次接到我的电话时,哭了。 过去想起他们的时候会有一肚子的气。算了,都是含辛着时代的艰难,尽快找时间撮合大家能见个面是正事,相视一笑念亲情,算是告别。 ■ 儿女 儿子在北航教书,长女在油田车队干调度,小女儿是油田行政职员,各自成家。 孩子们在经济上有较好的团队精神,每个人的钱都是大家的钱,每个人的事都是大家的事。 孩子们很少听话,都有十分固执的自我意识。历历的教训很多,叫我无奈。 上帝在这个世界上给每个人都预备了一块空地让他们侍弄,是我退休的时候了,能帮点什么就帮一点像辅导一下孩子什么的,帮不了就各自活着。 让他们去吧,天高鸟飞,大家都自在就是好。 ■ 糟糠 妻,文盲,脏,笨,倔脾气。 想当年,精人都扭头走了,是她傻,她走过来跟了我。 1967年六月十八日成家,到如今38年了。 几十年里她跟着我,经历了劳苦、屈辱、摸爬和奋争,经历了乞求、呻吟、无奈和哭喊,甘苦与共,患难风雨。 是命运安排我,我须要跟她搀扶着,走过晚年,走到人生的尽头。 两个女儿都是吃奶到8岁,放学了还要找上拽住拱几口。芳说,家里没个零吃,自己长的,叫她吃一口吧。芳说,这奶水,老是拱它它会多少长一点的。 (七)一路走好 ① 自画像 勤奋,节俭,整洁,女孩子一样流泪。 ② 遗憾 没有患难生死的朋友。 没有倾心倾情的知己。 没有业绩。 没有财产。 ③ 欣慰 一生里学这做那,虽是没有主攻,没有一门的专业造诣,但对于即时的居家生存都是燃眉需要。劳作不止,这是生存的内涵生存的支撑。 一生的奔波中做对了两件事,一是挤高考上学,一是奔应聘搬家。这不是业绩,是有碗饭吃。 ④ 生死观 ■ 生 七情六欲,人和动物一样。 因为他高级,所以他讲究人格,讲究善良。 ■ 死 人是蛋白质体的组合。人死了,蛋白质体的组合解散了,物质不灭,化为泥土。 宇宙是宏大的,生命是渺小的。 生死存亡是自然法则,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不想死,那是愿望,是对的。怕死,那是抗拒自然折磨自己,是错的。 匆匆过客,上帝能安排我忽来世间走一遭就已经是叫我十分开心的事了。 ■ 天堂 但愿天堂是真,仙山琼阁,松鹤半山,甘露晨曦,云飘雾荡。 到时候,我会在天堂家屋的门前种两棵花,种一棵清纯的马蹄莲观赏,种一棵溢香的桂花闻鼻子。 回忆录写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