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庙院
① 庙院里的牲口
村西的土岗上有座关爷庙。两座庙屋座北向南,前边是山门后边是大殿,山门大殿前后相距十多米,没有庙院墙。
土岗向西是个漫斜坡,生产队把斜坡扩进去,包括两个庙屋,使土板墙围成一个大院,做成了个牛屋院。
牛屋是四间瓦房,盖在大殿西侧并排,隔有一蓆子宽的胡同。用的是旧砖头,墙上白一块灰一块。
庙院里的那几根木桩是牲口凉圈。
木桩边拴着嶙峋脱毛的牲口。老牛瘦驴,它们总站不起,要两人用绳子兜着肚子抬,一人拉着尾巴掀,一人拿着棒子呼喝,几个人折腾,叱咤凛冽,牲口才能扑扑腾腾爬起来。然后套上车套上犁,去地里干活。这叫“上抬”。
② 庙东的葫芦沟
庙和村庄隔着一条路,路很低,叫葫芦沟。
沟西沿是庙台,高土岗包着年深日久的大砖头,从砖头缝里挤出一蓬一蓬的酸枣刺。
沟东是住户的土护墙。护墙,陡坡的样子。上半坡长的是树丛,柳、洋槐、酸枣刺,下半坡护的是疙巴根草。疙巴根,叫它根,是因为它的根是根秧子也是根,它的宿根向地下能长一米多深,一株小小的草不点儿用手就很难拔得起来,叫它疙巴,是因为它的秧子抓地抓得紧,粘上了,用手撕不动的。疙巴秧趴在地上到处爬牛毛毡一样厚实。这土护墙好多年了,是老辈子人设计的。
葫芦沟晴天是路雨天是河。遇上下大雨,全村的水都从街心流过来,汇入从南边邻村流过来的水,一同从葫芦沟里滚滚向北流入大沙河。每场大雨过后三天五天都流个没完,从庙院到村里,要蹚水或是跳砖才能过去。
③ 庙后的柏树
庙后有十几株年深日久的老柏树,树干有篮球一样粗细,长得拧成螺旋劲,很象绳索的花纹。树梢上没有多少枝子叶子。
春节时孩子们总是高高兴兴爬上去,扒下柏枝子柏叶,回家来插上门头,过年。
④
庙西的柿园
庙西边是青沙地,腻沙质,极细的青灰色粉尘,难长庄稼。
片片柿园已没有园的样子了,这一棵那一棵五股八杈少枝没叶的。
柿子长不了指头大点就没了,孩子们一串串穿项链玩。
人们扒柿叶煮着吃,扒得三茬五茬都长不上来。这东西下边那个小脚叶不能吃,会肿脸的,金太娘那次脸肿,就说是不小心吃了脚叶的事。
⑤ 庙南的酸枣
这枣园一家一片,东西方向一溜好几家。是土改时分的打谷场。合作化后不用这打谷场了,各家都种上枣树,还有棠梨树葛花树。酸枣不是种的,是野生的。
饥荒年里没人管理了,各家分界的土板墙都塌成土堆了,棠梨树葛花树都吃树叶吃得开不了花,秃枝断杈的。几株歪枣树下边,乱草丛里,长着不少扎扎拉拉的酸枣刺。
深冬,落叶的酸枣刺里会小灯笼一样吊着几颗酸枣,球圆,玛瑙红。不敢看,腮帮子抽筋,口水咽不及。
⑥ 香火
大殿里没有泥胎了,只是个空屋,墙上还有班驳的壁画。
偶尔有人来敬香火,多半是老人,各人带着各人自我安慰的希望。
后来有山东东明的讨饭人在大殿里住过一段。相处和谐,几近朋友,走了还来过几封信。
到63年发大水,村里有一户人家家里没房子了,居家搬进大殿来住,给庙院添了一缕的人情与温暖。
我来到班枣村,先就是在这个庙院里活着,时间是六年。
(二)高叔的歌
① 跟车
二队赶车的把式小名高文,辈份是叔,所以我是叫高叔。
隔三岔五,队长会派我跟高叔的车去拉沙。牲口不忙,汽马车往牛屋院拉沙土攒着,以备垫圈使。
装沙子不远,就在村东头向北拐的一个沙岗头上。全村的用沙都必须到那个地方去拉。
沙岗取沙的切面是个十余米高的大斜窝。下边的沙子没了上边的植被还悬空扯着。草根小树根裹着沙土不时会一团一团滚下来。高叔交待我,装不装车都行,要小心这个,别砸了人。
高叔,四十多岁,高个子,大眼睛。开八字脚,这样的 \ / ,弄得走起路来两手横向地甩有点象孕妇。绝不是将军肚,高叔站着的样子很帅的。
高叔车把式的能耐曾经在李源屯庙会上出过名,至今传为佳话。
当年十八、九岁,个子已经是现在这么高了,家里日子还行。
那天他使了一辆太平车,前三后四套八个的那种太平车,喔喔吁吁在李源屯庙会的大街上走。多热闹多挤的地方啊,就是如今你想开着小轿车从那种地方过去都是麻烦事,何况他那是木轮子大车前头套的是耀武扬威的骡马牲口。车、生意、大人、孩子,正挤的时候,前梢有个孬种牲口不听话,叫它站着它非要往前使劲拉,却是这边有个孩子没能躲开。车轮滚动性命攸关,大家一时惊恐!情急之下只见高叔高声呼喝“吁——”扬起鞭子挥向前梢的牲口,“叭”地一声,那鞭梢子正打在孬种的脑门上。孬种蔫了,站下了,一动不敢动了。
——观望的乡亲们哗然。
跟车时我问高叔,“那天你真有那么大能耐?”高叔自豪有加,哈哈大笑,说,“那还有假!”
拉沙的路上,空车,我们都是坐在车上,我是坐后厢,高叔是举鞭子坐在马屁股左边的车辕杆板上。车轻路平,原野空荡荡,高兴了,甩个响鞭,汽马车跑起来,一颠一颠,高叔会放声喊着唱起来,“

”。
古腔古调古词儿,是当年的二流子歌,爱到骨头里的那种,不雅。高叔说这是荤段子,不用学这个。
高叔问我,“你会论语么?”
干了一段队里的活儿,大爷采问队长:“这孩子能抵得上小眼干活不?”
队长笑着认定说:“抵不上”。
小眼大我一岁,个子比我矮,是班枣土生土长在队里一直干活的孩子,挺老道的。我也承认,我干活抵不上他。
② 吃东西
福根。
本名狗儿秧,根茎有火柴棒那么粗,能长两筷子长。
这狗儿秧的根茎在饥饿无着的草根树皮中是比较好吃的东西了,没味儿,没丝,不肿脸,所以大家把它称作福根。福,福气,幸福。唉
为了挖这个吃,沙坡沟坎田地,许多地方都被刨得坑坑岗岗。
茅根。
择洗干净,切成小段,晒干,在锅里焙黄,推磨,把长丝丝使簸箕踅掉,掺红薯面捂成鸪鸪手,上蒸。有点甜,有点扎嘴。
比那年公共食堂的棉籽饼团子要好吃。而且资源不缺,这里的沙坡荒野里随地都是茅草。
庙东的葫芦沟沿上有一家邻居,妈是叫她软云娘。她家有盘大石磨,磨扇一拃厚,砸麸,我和妈要推茅根总是去她家。
软云娘曾给我们送来过几次红薯面窝窝。
春菜。
春天去摘野菜的时候,妈常常和软云娘一路出去。会棵的棠梨花,东北河的葛花,庙西的柿树叶,西河的柳絮……
棠梨花开了,满岗是团团的白雪。棠梨,说是梨,长得比黄豆粒大不了多少,一嘟噜挂五六个。摘一篮子回家闷几天,软了,核大皮厚,肉酸甜。
葛花,花嘟穗一串一串有点象葡萄,花序松散吊垂,小花咕嘟是清淡含蓄的紫色,仔细看有典雅和高贵含在里面。葛花藤绕在大树小树间,遒劲曲折,龙一样。葛花菜,掐一篮子,淘净,拌玉米面蒸一箅子,都说象鸡肉,我吃着,虽然不是肉味,却是有肉的口劲,比肉多的是清香。葛花少,摘的人多,一般是弄不到手的。
黄沙岗上,还有棠梨叶、小杨叶可以弄来吃。开水一焯,泡在冷水里,吃的时候掿出来,挤挤水,加盐。
那天我清早下工回来,迎着妈妈和软云娘一路去黄沙岗上摘棠梨花。
妈,穿着掩襟的大到膝盖的灰粗布布衫,黑布带子扎着灯笼裤腿,裹残了的脚后跟把布鞋帮穿得扭成了鞋底,擓着个荆条篮子。
妈交待我,“饭在锅里,回家烧火温温再吃。”
两个人走在后地沙岗东头洼坑边的小路上,佝偻蹒跚,北风吹起了妈妈头上的白发。
黄豆芽。
大沙河北岸的村庄由西向东分别是庞寨、夹堤、柳位。距大沙河南岸的班枣有六七里地远,他们是属于另一个行政县。
班枣的人称那个地方叫“上岸”。
上岸柳位的人,往他们大沙河北坡的半沙地里,总是冬种麦子秋种黄豆。
那年春天,几根干黄的麦苗还趴在地皮上的时候,先年秋天散落的豆子就在麦垄里拱破地皮出了芽了。
这引来了一溜班枣的妇女孩子们起哄地来上岸麦地里刨豆芽。
三三五五,零落成片,在河坡的麦苗地里踅风,这块地那块地地跑,拱盖的不拱盖的,都往外扣,扒拉。
利索人弄一晌会收获两碗。
这当然是要盘蹬麦苗的。上岸的人来赶来捉,撕布兜,摔篮子,使脚踢人。你追我跑,你走我挖,往返不止。都辛苦得很。
我也去了几趟,是提了个小的白地儿粉花的单布兜。多的弄一碗,少的弄一把。总要警惕着上岸看地的人,心神不安。
为刨豆芽听说有人天不亮就来的。那会安全些,不过肯定是看不清。
③ 河坡路边的呼救声
妻是冯班枣村人,当年她应该是13岁。她说她也去那儿刨过豆芽。冯班枣到刨豆芽的那片地方应该是8-9里地远。
我问她“你见过我没”,她说“那谁见过,就是见了也不认识”,我说“你拿的啥兜”,她说“拿的布兜。有一次那布兜被人家夺走了,换了个小笆斗”。
妻说她遇有这样一件事情:
在刨豆芽之前有十多天,棠梨树枝子还没有泛绿,拱了苞的那时侯。
天擦黑,她们去上岸偷麦苗,走到河坡,听到东边不远的地方有个老人的声音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大嫂,我走不动了……”
男的,离有半地抻远,在一丛棠梨树边,能看见是穿的黑衣服。
她们走了,没管也管不了这事。
第二天听说那里死了一个人,饿死那了。
④ 拓荒
偷吃过牲口料。黑豆,推磨研成糁,蒸成窝窝,放在牛屋吊铺上。
高叔知道,高叔也隔三岔五去摸一个吃。
偷吃过车上的皮套绳。斧头齐成小段,水使劲泡,火使劲煮,那次煮干了几锅水才能咬动一点了。
根本没有肉味,筋,有点布鞋底子一样的垫牙,有点蒸笼布一样的锈味。
嚼这东西没有口感享受,只是完成任务,是填到肚子里去让肚子不饿的任务。
那天,大爷叫我去庙后柏树林地那儿开荒。
柏树稀稀落落,下面有片片的空地。
多年的硬地,还有石头蛋子砖头块。梆朗梆朗,砖头砟子往脸上崩,几锄头都锛不开一个口。一下午只翻了桌子大一片的土。大爷过来叫我收工吃饭时,皱起眉头说,这不行,以后得快点。
当时村里还没有人开荒种地,我们算是顶风走在前面的。
以后每逢下工空闲,我都是到庙后加班开荒。大爷有时也跟我一起干,偷牛粪,埋进去。
柏树林里是黏土,林西边的空地是腻沙,一共开有半亩地。麦后挑水插秧,种上了红薯。
1960年秋收,收获了温饱。
一棵一嘟噜,一嘟噜三四块,块不大,镰把粗,细长,干干净净,粉红色。
挖了好多筐,掏了个井窖存下。省着吃,吃到第二年春天。
蒸红薯,水少红薯多,蒸得很点儿,满锅的红薯都会瘪下来,谓之“塌锅”。软,甜,我把锅里的蒸水都喝了,也甜。
红薯是越放越甜,放到春天,更甜。
生在这个时代,活在这个阶层,我吃了几十年的红薯,有辛苦劳作,有开颜欢笑,有羞辱,有劫难,有哭声,全都含着无奈。
(三)大沙河
①黄河故道
黄河故道大沙河,不知是哪年哪月还奔流着滔滔黄水的地方,如今,黄河走了,把沙丘沼泽芦苇荡留给在这里劳作生息的人们。
大沙河,广袤的河床。水汪片片,芦苇丛丛,青青黄黄的茅草滩里,星星点点有几簇水柳寥落。
放眼远眺,能看见对岸的村舍。
串亲看友走南过北的两岸乡亲,在水洼间踩出东环西绕的路。那路是湿沙板,柔韧平洁,一股水味。自行车骑上去,轻,平稳,安静,秋雨沙沙的声音。
② 湛清的沙河水

夏天,人们在河坡里打草,放牛,洗澡。
沙泥不粘身,弄了两腿沙泥,走进水里晃几晃就会干干净净。
那水清得搅不混,沙板底,踩上去不淤也不硬。齐胸深的水了还是透透灵灵,不碍眼,真不好意思在水里赤身。
悠闲时,一个人独自去洗澡。躺在浅水处,清清静静,天蓝水晃,肌骨和心神全会流进来清润的水。不能久停,时间一久,小鱼儿会围过来周身乱啃,痒酥酥。
在大片的沙河水里撑过船。

那天我和随太,俩人在河里铲草,见连先哥家的那个小木船在水边放着,俺俩就过去把船推到河里,上船,用铲草杆撑着船往前走。飘飘荡荡晃晃悠悠,估计坐轿子就是这个味儿。
铲杆戳地使劲撑,使劲越大船跑得越快。方向不好控制,你嚷我喊。
正玩得高兴,撑船回杆时把钐片给丢在水下的泥沙里了!
其实一开始就应该把钐片从钐夹上取下来的,傻。
我们赶快下水捞,齐胸深的水,先是怕摸到钐刃割破了手脚,后来也顾不得割不割手脚了胡乱地赶快摸。
没能捞见。
弄到中午,还是捞不见。
算是丢了。
估计是钐片扎到泥沙里比较深,沙泥随时就给淤住了。
船漂走了好远,我们去把它拉回来,放上岸。
收起半箩头的青草,下工了,怏怏地。
要是有个中科院的金属探测仪,肯定能把我们的那个钐片捞出来 ⊙_⌒
③ 寻蛋

浅水沼泽地里,密密杂杂的芦草、烂泥、草茬子,那里是鱼儿野鸭的乐园。
不怕扎脚的孩子钻进去,扑棱棱几只水鸭惊起,走运时会寻到一窝鸭蛋出来。粘着泥沙、鸭屎、绒绒的鸭毛,抱在肚皮上,扯喉咙喊,“三——小——我找了——三个——,你寻见——没——?”“没——哪——”。
④ 白鹅

远处一堆一堆的芦苇之间有大片大片的水洼相连,水面镜平,闪出天光水色。冬天,那里是白鹅的天地。
断文识字的学名是叫“天鹅”。这里的人称它“白鹅”,或许是由于它那闪亮醒目纯净清脑的银白色。
一到冬天,大沙河里冰雪莹莹,芦花灰白,银亮的白鹅数百只一个群体,群群片片,休栖翔集,老远就能听见它们那宏亮的鸣声在大沙河上空回荡,哏儿——呱—— ……
白鹅们很精。
不带鸟铳的路人,走到近得能看清它们眼睛的地方它们也不飞,抓把泥土撒过去或是你继续往近处走,那几个前边的白鹅会驾起翅膀,大大方方从鹅群前边飞到鹅群后边落下,随着你的走近,鹅们会一个一个陆陆续续地从队前飞落到队后,使得鹅群总就和你保持那么点距离。
鸟铳——两米来长的铁管,小头指头粗,大头鸡蛋粗,大头里填着火药填着碎铁砂。打猎扛在肩上在荒沙坡里走,铳管上总有一豆香火亮着。
要是你扛只鸟铳朝白鹅群的方向走,两里地远处它们就会头鹅高鸣,群起腾飞。
头鹅,领头的鹅。有人说鹅群夜宿是由头鹅站岗放哨的,也有人说是鹅们大家轮换站岗放哨的。由谁放哨弄不清,反正鹅群夜宿有哨鹅站岗是真,坤哥他们夜里都亲眼见过的。鹅们大家都卧着,头扎在翅膀里睡觉,放哨的鹅是站着,一丝不苟,昂首警戒。
坤哥他们总是想些诡计去捉白鹅。
水面上把小船扮成一蓬芦苇悄悄移动,或者是水边两个人抬着鸟铳,铳管上搭满衣服什么的扮成路人,骗过去。于是便会有纯净洁白的天鹅在土枪的闷声中罹难。
捉到手的白鹅大极了,小猪一样背不动,拉开翅膀把人都给遮住了,一尺长的翎。
去年我去班枣,还见到打蛋毛哥家里墙上挂着一个白鹅翎做的扇子,诸葛亮用的那种。
“打蛋毛”,绰号,源义是打下来一蛋子毛。那是他跟几个打兔的弟兄们打赌,说是枪法有多准多准,临场打兔的结果是枪响了兔子跑了。他从枪子落下的那片地方拣到一蛋子兔毛,说这就是他打落的,算是打中了。于是不妙从此他就落下了这个绰号。闹着玩时,可以当面叫,不急。
⑤ 打草

冬天的大沙河有个打草的好机会,稀泥浅水结冰了,秋天打不起的茅草芦草,这时在冰面铲上去轻松爽利,一碰跳起老高,一推一大团,“唰拉拉”脆梨一样。不过这要早起趁冻,太阳红脸化冻的时候下工。
下工时,你担我背,只见草捆不见人,有远天那边的霞光绯红相映衬,好是一幅剪影,一幅彩霞晨归图。
我和大爷天天起五更去打草。我钐子铲,他耙子搂。太阳出来了,往一块集合零散的草堆,打捆收工。我担两捆他背一捆,都是汗流满面。
一个冬天打了好大一垛,南北走向垛在牛屋院的西墙边。烧不完。后来山东的来买草,卖了,装了高高的两汽马车。
⑥ 捉狐

乌鸦不多了,大哥们说是因为大树不多了,它们存不了身,都逃到山西去了。也有争论说都是被农药毒死了。
狐呀兔呀的还有。
捉狐狸。
先是抹平洞口的沙,走人。回头再过来,凭爪印判断这洞里住没住狐狸,这会儿是进去了还是出来了,洞里有几个,是大的还是小的。高手们,洞里那狐是公是母都能揣出几分来。
要是狐在,就挖洞逼取。
狐们会使用化学武器,瞅猛子一股臊气冲出来,顶不住,不当心,会让它们给逃掉的。
我问过这狐狸多不多,大哥们说多着呢,树在狐就在。不过这漫岗漫坡树密草深刺刺蓬蓬,狐们会经常换防,不是常在一个洞里久居,找到狐窝并不容易。
哪天谁家墙院有狐皮钉晒,晚上准会有几个哥们去他家吃臊狐肉,常是有人再捎来一瓶一毛辣。昏黄灯光,辣酒臊肉,浑喝海吹,闹不完一晚的快乐……
肉不值钱,一条狐值钱的就是那条尾巴。
⑦ 等兔
等兔是秋天夜里的事。
白天根据蹄印粪印食物来源什么的,先考察出夜里野兔们会在什么地方觅食集会舞蹈偷情,大多要选在沙怀里的某片平洼地长有草呀豆呀花生呀什么的,在背阳顺光的一边,挖出个土坑,切削整齐。
到晚上,风轻月朗的黄昏,去坑里铺上麦秸,架上土枪,枪的方向是顺着月光,朝向平洼地。当然是埋伏,不能明火,不能聊天,只等月出兔儿来。
野兔傻,打一枪猎了一只,隔一会还会有兔子来,有时一晚上会有两只三只的收获。
等兔的玄机妙事,老伦爷是行家里手。
野兔不好吃,有草味儿。兔皮灰黄,我穿过一双兔皮袜子,柔软,暖和,不好看。
⑧ 撞礅
阴历年响鞭炮贴对联喜气盈盈的日子里,哥们喜爱的一项活动是在打谷场上撞礅。
一块柿饼大小、半厘米边厚、糖糕一样椭圆体的钢片,哥们叫它铁镦。
玩时,撞上石磙,铮地一声反向弹飞,落地后互相掷滑敲击,由此引来胜负竞争,引来欢声笑语。
打谷场上,三五成群玩得闹嚷嚷。
铁镦撞击石磙反向弹出落地后,按各参赛铁镦的弹出距离,依次获得“碰击权”。最远第一名镦先行使权力,用自己的镦碰击第二名镦。掷、滑、滚、敲,根据远近地形等情况由执镦人自己酌定技巧,力图击中第二名镦,很近时就伸手“啪”地敲一下算是击中。
击中了,就是赢了第二名镦,第一名镦再在二名镦的位置上去碰击第三名镦,依次碰击下去。有时候,高手的一名礅,会从二名礅一个一个击中下去,到击完最后那名礅,赢得全场。
若是一名镦没击中二名镦,则由二名镦行使碰击权去碰击第三名镦。以后的各名次镦,依此类推。
角斗场上,都有相当的战略战术。高手相遇,尤其有隔村的高手相遇时,会有镦迷们围拢过来观战喧嚣。
飞多远,滑多远,方向与落地,掷滑与敲击,赛手们凝神蓄势,撞旋滑越,高低较量。一个匍匐,一个侧身,都是胜负的千钧一发,都会引发大家技巧品评的喝彩。
不少石磙都撞得有巴掌大的凹坑。
太平的那镦,是炸弹皮料,钢音儿,银亮,高弹远滑。太平撞掷滑碰都有神来的招数,曾赢过外村的高手。
不过数年后,诸多不幸,他去关里卖粉条,路上被车祸撞傻了。
我也曾有过一个好镦,是在一天晚上回家,有人放在我书桌上的,下面压的纸条上写有“送给你”。后来她告诉我是她从舅家偷来的。我拿给太平去看,太平用中指头弹一下放在耳朵上听,说“是个好镦”。

溯想沧桑,几十年前为年轻人的欢乐年假立下铮铮功劳的青春石滚,如今人家退休冷落在这里,坑洼一身的伤,静静地休息了。
⑨ 铲麦

麦子稀疏低矮,广种薄收,值不得使镰。收麦时,只在老长的木杆子头上装个刀片,人站着顺垄大步推着走,叫做铲麦。铲麦杆三米来长。刀片装在夹子上随时可以取下来。刀片是要及时磨的,地头上就带有水和磨刀石,推三遭两遭过来磨一次。队长不时会吆喝一声“别老在那儿磨,快点铲了”。男人把麦子铲倒在地上,女人孩子竹筢子木杈拢在一起。车把式装车拉走。
一亩地一百斤就是好收成。
收不了多少,分的更少。有一个麦季我家分得小麦每人63斤。
⑩ 红薯片
那些年,为填饱肚子,多种的是红薯。红薯收成高。
晚秋收红薯了,几十个劳力一帮人在地里使挝zhuā钩刨一天。半下午收集成堆,会计念帐本,大筐大称,就地分给各户。
分到家,夜里擦片。工具是木版窟窿上横着钉上个刀刃,名叫“擦床”。有时候,是妈妈一夜擦完几堆的红薯片,装得篮子里、草篓里、平车上都是。清早,拉平车到沙岗的向阳坡上,撒开,再一片一片摆匀。
家家都是在明沙岗撒晒红薯片,白哗哗一岗又一岗,摆上去,拣回来,起早贪黑。房顶是坡土泥,不能晒,房子会漏雨,红薯片也脏了,也难得晒干。沙岗吸水又不粘土,好日头,三五天就干了。
不过秋天的阴雨总是多。天阴了,滴雨星了,娘呼儿唤,在沙坡上摸黑,一片一片地拣起来。平车马灯,篓筐瓢盆弄回家,锅台床底堆得满鼻子满眼都是。凉着,翻,怕霉。
红薯片放在家里,几天不晴就会起醭,尤其是晒到半干的红薯片霉得最快,一个个霉烂成青灰的老鼠,酸、涩、苦。
需要钱时,卖好的,自己吃霉的。
⑪做粉条
红薯滤出淀粉,淀粉做成粉条。
那几年,做粉条是班枣村的“支柱产业”。
到了初冬,把场屋改成粉条作坊。大锅大火大风箱,那蒸腾的热气象过年。
据说一作粉条的成败优劣全在领作人指挥的功力。
■打糊。领作人细心地称量糊面与配料。大锅里半锅的稠面糨一根棍子旋起来甩下去。“叭叽,叭叽”,一米多长鸡蛋粗的棍子,一条壮汉全力地甩,使出满脸的汗。
■揉面。领作人掌握分寸,校正及时地配料配水。半截子短缸里,四五个人齐力翻挤着一个牛肚子一样大的面团,从边上按下去,让面从中间翻挤上来,一裹又一裹。
揉面末了,由领作人鉴定结果,捏一捏,打一打,掰一蛋子举起来,观察淀粉面糊自然下垂的速度、韧度、细度、光洁度……,直到鉴定认可。
那面的怪处是,看着是稀糊糊,摸着是硬面,掰一块有干粗的茬子,吊起来却能细细地往下抽丝。
■扣瓢。瓢是很大的葫芦瓢,厚重结实,瓢底打出数个规整光洁的孔,这孔是漏粉条用的。瓢把子上打有一个大孔,大孔里穿着一条长手巾。那瓢是买的,他们说自己种不成这种葫芦,是特殊品种的葫芦。
扣瓢是最气魄的程序了,大火大风箱,一大锅的沸水。
用瓢上的那条长手巾,把瓢把子拴连在托瓢人的手腕上,以帮助这只手托起大瓢的重量。
半截子短缸放在炕头上,有人小凳子坐在缸边,一边揉面不止 让面团和顺不至于糗了,一边伺候着,按每瓢都是适当的重量,及时地往大瓢里装面糊,不是续装,是一瓢完了装一瓢。
装了面糊的大瓢十余斤重,托瓢人一只手托起在大锅的蒸腾沸水上面,另一只手捶打大瓢的前沿,“登登登登……”作用是让大瓢振动以降落粉丝。与此同时,大瓢还要在沸水面上水平地缓缓移动,作用是让粉丝依次地压落到沸水腾起的地方。于是便有柔滑玉白的一挂银丝流淌水锅。
浮起,捞出,一瓢面的丝挂成一杆。
■上冻。打谷场里扯起长绳挂得一排排。夜里要泼水叫它结冻,只有结冻了第二天化冻的粉丝才能散得开,不至于粘连。
晒干,打捆 ——女儿出阁的嫁衣,小儿新年的花炮,还有队长会计们的酒肉,一应都从这里出。
⑫ 拓哥
拓哥是一队牛屋的饲养员。大个,烂眼,脸边胡,一身横肉,说话大嗓门喷吐沫星,干活牛一样有力气却是不能精美。不过,他编筐窝篓的手艺做得很拽,说得上有艺术水平。
队里叫拓哥喂牛,一是念他心实,不惜力,一是念他没家小就会少偷一点队里的牲口料。其实他也没少顾他的两个弟弟。二弟孩子多,馍馍饭饭的尽来吃。三弟有身份,家里的粗活,拉粪犁地扬场呀什么的常会支使侄儿们来叫,“大伯,爸叫你去干某某”。
拓哥年轻时娶过媳妇,可没过几年媳妇就得急病死了,拉扯着两个小女儿过日子,直到打发女儿出嫁。
四十多岁时收留了一个过路讨乞比他大16岁的女人,可没过两年,那女人又病死了。
村上人说拓哥妨妻。
这以后,拓哥喂牛,自己过。
后来二弟的一个儿子过继给拓哥,花几千元娶了个四川儿媳。
帐还没还清,拓哥给烧伤了。那是在粉条作坊托瓢不小心,脚下垫的砖给蹬倒了仆进沸水大锅,爬起来急急脱衣服,皮扯掉了。胸脯的皮给捋成堆,胳膊的皮给捋到手腕上。
两个月后出院,半身花斑,右胳膊张不开,残了。
接着,儿媳分家另过,在村西头盖了房。
于是,拓哥又是独身,一口锅,一只碗,住那个草檐土屋。
快六十岁了,拓哥用一只手种自己的责任田。
89年寒假,听说拓哥得喉咙病,我去看他。枕边还是当年那个水烟袋,桌上放着半碗冷面汤,没人。
屋里一床,一桌,一灶,灶台上黑锅,脏水,一把炊帚。
问他,说大妮来看了几天,回婆家了;二妮没了;儿媳刚送了饭,回那院去了。
我掏出点心放在桌上。拓哥哭了。
出门时碰见三嫂,我说“拓哥怪可怜的”,三嫂翻翻白眼说“谁管他,老不正经”。
后来听说,我走后没几天拓哥就死了。
后来还听说,拓哥是在早年的相好家,被那家的子孙堵在屋里,打了一顿,回来就病倒了。
时时想起拓哥曾给我家编的那个草篓:
鼓底,翻沿,象个花瓶。
(四)牛屋里的故事
① 听古
农闲长夜。冬天的黄昏是年轻人游乐的好时光,跑外村去看电影演地道战去听坠子唱武大郎卖烧饼,跑嫂辈婶辈家去闹房,跑伙伴家炕头上甩方块五,跑队部记分室里扯淡,或是打点儿猫鼻什么的。
打猫鼻,就是找到别人吃夜饭的那儿——一般是有身份的队长会计之类的人,烙饼猪蹄儿之类的夜宵——去粘粘巴巴蹭着吃一嘴,不请自到,欢不欢迎由他去,顶多是个讨厌,一般不会轰出来。因为他们这么吃东西也不姓公,能让找到被蹭吃,只怪他们自己的克格勃隐蔽技术没做好。
牛屋是颇有些年纪的人的去处。
一盏煤油灯高高地挂在黑土墙上映出一屋子的黄光。大草铺上堆着饲养员油渍糊糊的被褥。两边长长的石槽上架起虬曲的横木,牛缰绳从石槽内侧的小孔洞穿上来拴在横木上。牛驴们簌簌地吃草,眼睛里闪着幽蓝的光。槽边总是熰着一堆谷秕子火,燃过的和没燃过的中间是一缕半明半暗的火灰,从那里旋起袅袅的轻烟,升腾飘散,填得满屋子的烟味和温暖。前窗边靠墙,那是一池子下午垫圈时背来的铡碎的饲草。饲养员拿竹筛子挖草,旋转拍打,筛下细土碎屑。饲草散进石槽的时候,牛驴们更是吃得沙沙作响。这簌簌沙沙与那烟味草味黄灯红火相伴和,相映衬,融成一首恬静幽深的生命圆舞曲。
我喜欢来这里煞有介事地挤在长者们中间听古。
这些长者们,大沙河畔的沙滩和茅屋留下过他们的抗争与呼号,欲望与荒唐,苦辣酸辛与悲欢穷愁。他们的言语宁静分寸诙谐深沉,娓娓流淌着大沙河畔不尽的悠悠岁月。
② 会棵
大沙河河床的南缘就是班枣村的高低连绵的沙丘。
老人们说先辈是从山西洪桐县逃难来到这里的。先辈在狂风黄沙里冬春植树,夏秋种草,几经磨难才在这里站住脚跟,落了户。
西南18里曾有沙压胙城的传说,说是当年的一天傍晚,村里来了一个道士,一手报鸭,一手拿刀,口喊“杀鸭,杀鸭”,在当街往返走了两趟。人们不解其意。谁知竟是夜里冒然刮起一场恶风,黄沙把村庄埋住了,村庄没了。
道士一说且不考证,沙压村庄的传说至少可以想见当年风魔的肆虐。
蒋班枣村的人在沙丘的南半部分,东西方向划定一条等宽的防护林带,长有五六里,宽在三百余步,谓之“会棵”。会,村政权;棵,丛林;会棵,村民公有的由村政权养护监管的防护林带。这里会棵的方言发音是 huì kuáo 。
村上老少都知道,在大沙河边活命,会棵是命根。会棵的规矩森严,是“王法”,地下的干柴树叶都不能拾。
不知经有几世的规制沿袭,几番的风雨抗争,到后来会棵已是郁郁苍苍大树参天了。
当年会棵曾经的风光,给老人们留下了许多的自豪与怀想。
漫坡漫岗,高的是小叶杨树,低的是灌木荒草。
小叶杨树最大的有草篓粗,三杈五枝都使大梁有余。巍巍大树一棵一棵连起来,遮天蔽日。遇上刮大风,树上的大干柴咔咔往下落。上边老聒窝有的是,在树下长呆一会儿,非得往身上头上落鸟屎不可。一地的枯树叶,踏上去,软不唧唧。葛花藤、狗蒺藜、兔丝秧秧,藤牵蔓绕网一样。棠梨枝、酸枣刺、荆条墩,人想钻过去都不容易。茅草叶子钻着缝往上面长,你掂着叶尖子向上扯不直,比人头高。再往里走,阴森森,湿漉漉,无风都呼呼作响,狐狸野猫黄鼠狼,会猛不防刺溜一下窜起来。大白天小孩子都不敢钻进去。傍晚下工,乌鸦踅风,天上一群又一群,啦啦地叫唤,压得你说话都听不清。
这么大会棵,可惜经了一阵共产风,说毁就毁了。每谈到此节,老人们都会垂下一脸的惋惜与无奈。
我去时,草篓粗之类的树没了,会棵里阴风呼呼的气势没了,绵延起伏的沙丘上剩不了几棵桶粗的老树。
还有碗粗的小叶杨,还有藤葛灌木丛,蓬蓬的刺槐。会棵的整体结构还在。
船破还有钉子,瘦死的骆驼还有骨头。我去时,人们又在挖当年锯伐留下的树墩。刺刺蓬蓬的灌木丛里,遍坡遍岗,深深浅浅,挖出星罗棋布的“炸弹坑”,翻开的黄沙象母亲身上剥开的肉。
我也去挖过,两个人一伙,是给队里干活,挖出的整树墩交给队上使车拉走,砍下的树根归自己带回家。跟我一伙的那个大人看我小孩子,树根自己全要了,不给我。大爷后来去找他,训了他一顿。
这里怕旱。旱天和大风是一路来的。
天旱不雨的荒春,水光了,草光了,旱地青流沙,低洼白碱皮。
大沙河的风是一路一路走的,人们叫它风口。风刮起来,河坡里好象有队队奔马驰骋,扬起一串一串的流沙黄尘。
风大了,出不来气,睁不开眼,大沙砾打在脸上老疼,十余米都看不清东西。风口的地方你更站不住脚。风威大作时,沙龙呼号,只剩漫天的灰黄,颇有沧桑轮回之势。
风息了,起沙处,茅草根洗出一节,一棵一棵,纤根历历,玲珑剔透;落沙处,安静柔滑的沙砣上还轻如虚无地旋着丝丝沙尘,无声无息,游曳回转,能叫我想起阴魂不散。
③ 太君我是甲长
文灿叔,中等个头,白嫩,嫌胖一点。腿略短,走路的步子小,频率快。光头上有个疤一拃长,斜的。
倭人打过来那年,倭人的汽车走到西北地沙窝里过不去了,叫人推车。
保长满村里找不上人,又怕倭人过来纠缠发制,时间拖得很久了,没办法了,就打发文灿叔去应付,说“你去给他们说一声,人一会儿就去了,叫他们等等”,文灿叔问“倭人是找你的,我能去接头么?”保长说“你就说你是甲长”。
甲长是村上的官,文灿叔也图个一时风流,就颠儿颠儿地去了,见了倭人点头哈腰,说“太君我是甲长……”,下边的话还没接着说,倭人就巴个哑鲁上脚把他踹倒了,几个人过来皮靴子往头上跺。命大,头跺进沙土里去了。
后来倭人联系了他们另外的机动车过来才把抛锚的车拽出去,走了。
大家过来弄文灿叔时,他还在那儿躺着,血脑袋上粘着沙子,象是过年添了个鸭绒帽。
有一天大爷新剃了个光头,文灿叔见了骂玩说,“哎呀,越南打过来了,你看那马队把马蛋磨得明光……”,大爷也笑着说,“不是越南,是老日,是太君……”。
文灿叔还有一宗窝囊事,改天再说,习习乘凉仙人跳,哈。
④ 血袭野厂
当年,野厂村人丁兴旺,村周围是高高的寨墙。村上有红缨枪会用来保安和械斗,他们深信口念咒语能刀枪不入。
那天,倭人有辆汽车来骚扰,红缨枪会打伤了一个倭人,扎破了倭人的汽车轮胎。
于是倭人作下大动干戈的计划。事先派人与周围的各村联系,说皇军打野厂时不会连累周围各个村庄的人,要周围各村不要动作,又威胁说哪个村有动作就打哪个村,使炮轰。
打野厂。
倭人的队伍来了,先是放火炮轰塌寨墙,轰开了寨门。
村里的红缨枪会冲出来,光膀子,手持红缨枪,口念咒语。倭人的机枪扫过来,咒语不灵,刀枪能入,光膀子肉一排一排倒下来。
村民们从寨门的路上往外跑,大人妇女孩子,倭人的机枪扫过来,不断地扫平着不断涌出的人群。
零散跑在地里的人死的少点儿。不过改妞她娘亲眼看见,有个大肚子女人在漫地里跑,跑不动,一排机枪扫得她人开了花。
东寨门外的路上堆着大片的死人,树枝子上都挂着肠子,地上那血,好多天都腥到很远。
那一次野厂人死的具体数字,听说延津县志上有。老人们只是说,那一次野厂村的男人死得差不多了。以后的数年里,村里只活着的是剩下的不多的女人。
野厂村在蒋班枣村西南,七里路。
⑤ 布衫
北上岸的柳位村,距沙河南岸的蒋班枣六里地远。
那年拉锯,一帮杂牌兵的队伍占驻了柳位村,吃抢闹腾。村里的人不少都跑出来隐藏在班枣后地的丛林里,是逃难也是伺机报复。
那天截住了一个从柳位村里出来的杂牌兵,他身体里穿进了厚厚的好多衣服,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单的棉的,估计目的是要往家里带。
柳位的人把他弄到丛林里,把那些衣服给他脱下来,把他吊在一棵棠梨树上,撕开布衫,使斧头往他胸脯上砍,“噔唧,噔唧,…… ”,学尧哥说这场面是他亲眼看着的,骨头都砍碎了。
我推算了一下,四几年,当年学尧哥应该是十岁不多。
沙岗挖土的时候,常常会挖出无名的尸骨,有躺着的,有胡乱窝进去的,也有坐着的。
这是大自然记载的人类的历史。字里行间,叫你恐怖,叫你直面人生,叫你细细地思想……

⑥ 枣圪垱
西南地有个枣圪垱,说是圪垱,其实比周围的地也高不了啥。大大小小四五棵枣树,歪歪扭扭,贫瘦干黄,没几个枝叶。
树空里有几个坟,都快平了没见过有人来添土。坟上长着酸枣刺,风一刮,那酸枣刺里垂着的几根干茅草叶子抖着,咝咝响。
都知道那是闹鬼的地方,都说有个女鬼总是在那里哭。
连举哥说枣圪垱是南边邻村一家的坟地。
连举哥说他在那个村里有亲戚。
在枣圪垱哭的那个鬼是个媳妇儿,二十岁。先天下午是见她在油坊使大筐抬豆饼,晚上又是见她蹲在房山墙角唏哩唏哩哭。高粱根房檐,泥土墙墙角,有几个小孩子站在旁边看,没有大人。
第二天一大早听说她死了,吊死的。上吊的绳子就在厨房,是站在灶门拉到梁上的。
到了中午,大街上吵吵嚷嚷说是她娘家的人来了。她娘家没有爹娘了,有哥嫂。她那个娘家嫂子拿着个棉袄在当街上喊,那是个掩襟的老木红色的棉袄,喊的大概意思是说:她妹妹不是吊死的,是婆家把她药死的。棉袄上有毒药水,在下巴颏的那个位置,家里箩圈上也有毒药水,跟棉袄上的位置一致,那药水是用箩圈套住两个胳膊往她妹妹嘴里灌毒药洒下的……
后来埋了,没有结果,事情平平淡淡。
听说,婆家曾经担心过她会红杏出墙。
听说,她女婿比她小七岁,有点呆。
之后,枣圪垱上,月亮打路的时候她常会出来坐在枣树边哭,有时候也叫唤,声音可尖了,钻云彩眼。穿一身白衣服。连举哥说,冤魂都是穿白衣服,这种冤魂,要是往她坟里埋一把鸡血刀进去会制住不哭的。
以后的月夜,我不时地偷眼张望村西南那片枣圪垱,很害怕的,怕看见那里的白衣服,怕听见那尖利的嘶哭,可我更害怕她家里知道了那个办法, 那个制她不哭的埋鸡血刀的办法。
⑦ 老蒋发
老蒋发的父亲,弟兄四个,后人称之“老四班”。
他的爷爷,是从山西洪桐县逃难来大沙河拓荒落户的几家人之一。
据说段家是这里的老户。现在东北坡还有一片沙窝名叫段家怀,常常能从沙土里挖出房基的砖头来。当年是恶风狂沙把段家人逼得逃难走了异乡。蒋发的爷他们几家来这里以后,段户人家又回来了,回来时,原来那段家怀的几间村屋已经压在黄沙里。段家和蒋家比邻搭屋,住下,合成了一个小村。
■ 第一个故事:发迹
蒋发是前辈的拓荒人之一。他现在还有75-80岁的两个直系的孙子在世。向前推溯,蒋发如今的年龄应该在130-150岁,他20岁时当是1884年前后。
据传说,那时村上不足200人。全村人都是穷人。
蒋发的弟兄五个,后人称之“小五班”,他是老大,主持家业。当然也是少吃没穿,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那年初秋下了一场透雨。
蒋发倾囊借贷买回来很多种子,鞭策全家人满沙河荒坡上点种了许多的绿豆。
当年,这么做,跟其他村户不会有地域争执的纠纷:
1.都是高高低低的流沙堆,“处女地”,不属于谁。
2.植被起来不是说句话的事,流沙地挡不了风,更抗不了旱。埋进土里的种子是要花本钱的,还有人力物力。那本钱不是闹着玩的,几天下不来雨一场大风刮起给你吹没了,你啥时候能捞回来?
蒋发是在拿钱打水漂,拿命运上赌。
据说,点上绿豆以后,东北河的晨昏风沙中每天都出没着蒋发的影子,蒋发全家的老幼干了许多的劳作:在绿豆行里挑沟,往一个个风口要地压上柴秸树枝……
在大自然的狂虐狰狞之下,这么做,难说会论证出与丰收有多少因果关系,可沙河人的心力已经费尽了,这一点可以想见。
勇气加辛苦加运气,那年荒沙坡里的绿豆居然丰收了。
这是蒋发的启步,也是他们弟兄五个的启步。一年一年,他们富起来了。
■ 第二个故事:治家
蒋发是掌柜,几十年,一直没有分家,过到一口锅80多口人的户烟。
当然这里有居家观念的弘扬,也有锱铢规矩的约束。比如女人去娘家拿什么礼,孩子的零花钱怎么分发和存放,小金库的内涵及限额等等。
北上岸庞寨村有个蒋发的妹妹,日子过得紧,那年娶儿媳盖房,搭房顶需要带根儿的高粱杆。当然这边娘家场里一垛一垛有的是。妹妹来娘家要高粱杆,事先没打招呼就带车过来了。可马车停到场里,去问哥哥蒋发的时候,哥哥答复的是,“这不行,这么大个家,你拉这我拉那,怎么过。回吧,不行。”
很执拗的,好说歹说都不行。
妹妹走了,坐在空车厢里哭着走的。那还是借用的邻家的车。
后来知道,妹妹的车走到北河坡里,哥哥背着粪箩头从东边斜插过来,截住,打手势叫车停下。哥哥走到车边,从裤腰里解下个小钱袋子,扔到车厢里,说了句“回家买去吧”,走了。
后来妹妹泄密说,那钱除下买够了房顶的秸杆,还买了两根大梁,一斗玉米。
■ 第三个故事:为人
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快黑了,西河坡沙路上往班枣村过来一辆马车。
老天乌云翻滚,呼雷闪电,已经有啪啪的雨滴敲下来了。
马车急急地往前赶着,见前边有一个背着粪箩筐的老人招手,说是想趁车。
车把式顾不及答理他,甩着鞭子催牲口撇过去了。
大雨哗哗地泼下来,马车着急地赶路。不妙,淤进了一个深沙窝,出不来了。
背粪箩筐的老人从车边走过去,风吹雨打,龙钟蹒跚。
那车,两个把式呼喝推掀,折腾了很久,始终出不来,车轮子越淤越深。牲口、人、车都是落汤鸡……
正在为难无奈的时候,看见大雨里,从东边几个人赶着几条骡马迎面过来了。
车把式喜出望外,赶上去唯唯求托,“看能否帮忙把车给拉出来”。
几位来人答应帮忙,那几个牲口背上都搭有套绳,很方便很轻松地把车拉出来了。牲口没停车,直接拉着继续往前走。这几位来人说“送一送,怕前边沙路再窝了车”。
路上,车把式问“您是哪个村的?”
回答说是“班枣村的。”
问“您赶这牲口下大雨天干什么去?”
回答说是“到家再说吧。”
到了接车人的家。
都是平房,泥屋。接车的人很和气。车推到车棚避雨,牲口上槽喂草,人洗手吃饭。大门过道很宽,铺席子铺被,车把式就安排住在过道里。
车把式说想见见掌柜的,接车的人说,这会儿暂不在家。
第二天雨停了,吃了早饭,客人马车套好牲口的时候,车把式说一定要见见掌柜的再走。
拗不过,掌柜的出来了。
三人相见,各有一番情感在心头,这掌柜的就是西河雨前要趁车的那位老人。
土黄布布衫,扎着腿的灯笼裤,背上扛着粪箩头,说的是“路上走好”,一脸的真诚。
这个老人就是蒋发。
蒋发穿粗衣,背箩头,吃淡饭。
这辆抛锚车是东乡二十里远的半坡店的车,那天是从李源屯赶集回来,原计划是当天晚上搭黑还家。
班枣村有人亲眼看见,那辆车第二天清早走出班枣村,走在村东头路上的时候,有个车把式自己把耳光打到脸上。
这件事传为佳话,班枣方圆的几个村庄都知道。
蒋发说,接他的车要紧,教他做人也要紧。
接下页:
第五章 青春岁月
(五)求生
(六)我叫韩永芳
(七)十七年零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