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求生
① 农活
■ 扬场耩地
连举哥是庄稼好手。
长抻地的那块麦子,七分长的地抻,过五条路,一条线耩下来小铁路一样直。惹得总有过路的人站在地头端详。
连举哥看得起我,总叫我老弟,连举哥是我长一辈的年龄。连举哥总是认真地教我怎么能把农活做好:扬场一条线,耩地看三遭,椿栽骨朵枣栽芽……
农作技能,这已经是“学术”了

▲先说扬场。
扬场一条线,是要求你扬起的这一木锨粮食,在空中的分散必须是竖直的一个面而不是体,这个面落到场地上不是一片而是一溜的粮食。
想把粮食撒向空中成型科学而优美,这里有个诀窍:那粮食是从木锨板上
拧着
拽出来的。
粮食离开木板时清爽利索而又拧着劲儿上去,从而把木锨板左角的粮食甩到一条线的远端把木锨板右角的粮食甩到一条线的近端,从而,竖直面拉得长、布得匀,象平整垂挂的一幕轻纱。
从那木锨拧甩粮食的声音有多清脆这个检测点,扬场技能的优劣闭着眼睛可以听得出。
扬场的基本程序有三:
1)出糠。

糠草尘土掺着粮食,一大堆的混合物,先把它一锨锨扬到右前方,成型一个D字型粮堆。
D字的直线边是背风边,是糠土与粮食的分界线。直线边的左侧,称作“马道”。
2)净籽。

这个粮堆还不是干净的粮食,需要再净扬一边,在马道里铲木锨扬弃操作,致使D字型粮堆从马道向右翻滚,直到滚得那粮食干净满意。
3)清底。

把周围的麦鱼子秕麦子细土粒扫过来集中到D字粮堆的一角,仔细地点点滴滴地扬落到直线边的边沿处,只是叫麦籽儿上粮堆,麦鱼子细土粒一点都不能向右错落到干净了的D字型粮堆上。
清底是收尾程序,最难。拙手扬场往往是有始无终,到末了,不是把麦鱼子细土粒撒到了粮堆上粮食不干净,就是剩下一堆的秕麦子掺土,叫娘们去使筛子簸箕拾掇个没完。
扬场是随机操作,要时时迎趁风的方向和大小。
大多时刻须要一锨赶着一锨地扬,紧得很,“风来了,上劲!”不弄得快点,风小了或者是转向了,麻烦了。
扬场是技能活是高频度出力的活,也是脏活。
为了把粮食干净地落到D字型粮堆的直线边位置,而且又能把糠土杂物干净地分离到直线边的左侧,扬场人时时要在马道里进退劳作,要蒙受一锨一锨落下来的糠草与尘土,不能回避。
一掠子粮食扬下来腰酸背疼。加上一身的麦糠土,脖子里裤腰里全是,扎,痒,洗了澡还得痒半天。擤鼻涕会擤出一团黑泥。
▲再说耩地。

△ 你要想把地垄耩直:
1)重要的是参照点。
开耧之前提耧站在地头上的时候,眼睛先往地里瞄出一条直线并在直线上记住几个坐标点。那坐标点就是远远近近的某一块坷垃,某一坨草根。它们就是把直线化整为零的参照物。开耩了,一个一个坐标点接力棒式地耩过去。
如果不用这些参照点把直线化整为零并记到脑子里,只是一眼瞄到地那头,老远地耩过去,耩起来顾不及看那么远的,耩不直。
2)连举哥的新作不是“摇耧撒种”,是“平耩”。
摇耧撒种,耧眼仓那里吊了个小铃铛——生产队里的耧已经不是小铃铛了而是吊着一个铁螺丝帽卡嗒卡嗒——摇耧是让小铃铛叮玲叮玲左右地甩,打散从耧眼仓里流下的种子,让它均匀分布到三个楼腿的孔里。
连举哥一般不摇耧,只是平端着耧把子不动,安静地向前走。他说这样的平耩办法能耩出更高水平的直,那摇耩的传统办法是弄不成这么直的。
平耩办法小铃铛不响了,静静地走,“看似无声却有声”,——为把麦垄耩直又务必不能影响撒种的质量,这里有很高的难度。草坨、坷拉、前方、脚下、倾斜、垄距、深浅、均匀、眼神、手劲……得要凝聚综合控制的内功。
△ 种子的数量、入地深度及分布均匀,控制好这撒种的质量关键有三:
1)耧眼仓:根据具体地块土质的粗细、墒情的大小、坷垃草根的多少、倾斜起伏的程度等等做考虑,用手指头扣进耧眼仓,凭经验感觉调定大小。
耧眼仓必须一次调定,在一块地的撒种过程中是不允许重做调整的。
2)地势:遇有地势的横向倾斜处,须适当摇耧把种子往偏高的耧腿孔里甩。
3)坷垃:对坷垃草根的羁绊要有预见,事先猫劲稳住耧腿,穿上去不得让耧腿歪扭跳震。
后来生产队里已经派我带副手去扬场耩地了。
那是有“技能职称”的把式才让干的活儿,那队里的种子撒进土里不是跟你闹着玩的,那是大家一季的口粮。
所以可以说,扬场耩地我是“成手”。
吹不吹在我,信不信由你。
不信你去蒋街问问去,管打赌,我出路费。你输了给我一辆奥迪车。
■ 收粪送粪

▲收粪,大粪。
三个人的小组合,一个人提铁锨,两个人抬大筐,挨家挨户进家门。
各家的院子是不锁门的,不需要,乡风如此。例如二嫂子出去串门,吱哇——拉上堂屋的木门板挡住鸡狗进不了屋里闹腾就行了。例如三大爷看见路上有一驼牛粪可身上没有背箩头,那他找根树枝把这坨牛粪划个圈儿就行了,别人就知道这坨粪是有人要了,不会再给拣走的。
去各家收粪,有的家里有老人在,有的家里没人都队上干活去了。院子里清静闲适,可以坐在木墩子上歇一会儿,兴许还可以打落几颗树枝子上的青枣子吃吃。
那大粪,有的家已经挖出在池子外边已经是半干的了,也有的家要从池子里黏糊糊往外新挖出来。
粗浅的荆条大筐,把粪抬到当街的向阳宽敞处,集中摊晒。
下工时,谁家谁家都是几筐几等,坐下来抽袋烟,评定,记个帐。晚上生产队记工室里交给会计。
收大粪是个比较清静的活儿,我乐意去。
▲送粪,灰土粪。
生产队里有几个很大的土粪坑。坑里是使麦秸掺沙土沤成的草泥。
这粪,风一吹,不重也不臭。当然不壮,生产队里应付差使,就那么回事儿。
气轱辘平车,两个人一辆平车,三五个平车一帮,三五里路远近,往地里送灰土粪一个上午有四五平车的任务。
去时,前边一个人驾辕后边一个人推铁锨;回来时换班坐在空车箱里,咯噹咯噹,一帮人在乡野土路上奔跑、唱歌、吵嚷、喊……
快乐的事。
■ 打草吃瓜
夏天里有一段时间是我和福堂去给生产队的牲口铲草。
歇罢晌上工,总是先踅个弯去生产队的瓜地里要瓜,因为那看瓜的人一个是他大叔一个是我大爷。
到瓜地大大小小要得一箩筐底的瓜蛋子:哏面瓜、老黄瓜、落花甜、牛角蜜……
到东北河选定了打草的地方后,先是蹲下来吃瓜。每一个瓜都是掰成两瓣吃,不管大小,哪怕是鸡蛋一样的小瓜也是一掰两瓣。
清脆甘甜的瓜,贴切宁静的心情。
瓜吃完了,开始打草。
队里的瓜地是不能随便去吃的。高叔有个吃法,往往第二次去是因为上一次把烟袋给“忘”到瓜棚那儿了。
徐奶也是个看瓜的,徐奶是共产党员。那么大个生产队的瓜地,拉出一车又一车的瓜,徐奶看瓜自己总是拣坏瓜吃,例如半截子已经烂臭了的老黄瓜。
壹峰奶成份不好,到瓜棚边上不吭声地拣烂瓜吃。完了,徐奶会叫她拿走一个好瓜,给她家的儿子捎走。
■ 种花生
因为花生即时可吃,所以有关花生的运作尤其紧张。
生产队花生的播种与收获是“一组十分复杂的系列工程”。
△
剥种子。

各家拿上口袋篮子从队里仓库称走花生角,回家。
剥完了,在家里斤斤两两称一称,按队部定下的出仁率精确计算,计量上交。
孩子不多的家庭往往会有希望剩余出星星点点的花生仁,留在家里放着吃。
一开头队里不是这么做的,曾经是把劳力集中在某个场地上统一看管着剥花生。可是这么着,有人吃、有人装、孩子老人往里挤……着实难以管理。之后就变了办法了,让你称回家,按斤斤两两收籽儿,有剩余了留下你就留下,交不够的罚你口粮。
△
开锄点种的日子。
会计保管把花生种子押运到地头。
男女的劳力都会过来上工,出工的人数显明地比平日多。一张锄一个篮子配成数十对,耙好的虚土田地里排成老长的倾斜的点种队列。
队长是空手,什么不干,只做专业监控。远远地跟走在队列一侧的一览无余的视角位置上,密切地威严地监视着劳力们有谁会往嘴里吃。
劳力们,擓篮子的人往嘴里吃花生不难,一眨眼花生籽就闪到嘴里去了,牙齿的嚼动那队长老远看不清的。锛锄的人往嘴里吃花生要困难些,要在锛锄点种不停的同时,要在眼观六路探测队长监控视线的同时,要瞅猛子,用眼睛的余光一刹那间伸手从篮子里抓来花生籽往嘴里捂。有时候队长忽地转过脸来躲闪不及,抓出来的花生籽就握在了锄把子上。也有时候刚捂进嘴里就给队长看见了,队长会吆喝“别吃了,行了”,或者大声喊着问你一句什么逼你张口说话,因为他知道你嘴里窝着一团子花生是讲不了话的。
下工时有人会想办法往口袋里袖一点。
短不了队长会对某个认定的目标点名,叫你把衣服口袋里的花生掏出来。不过你老着脸不作反应不掏也就算了,兴许过关,因为大伙面前赫然点了你的名字已经是闹难看了,这也就算作是惩罚了。
△
庄稼地“隆重推出”的场面还有遛花生。
秋收季节。哪一天队里的哪一块花生地就要拉完了也拾完了,大家都知道。老早大家都会赶到地里去等着,等着队里拉完了也拾完了,自己就去拣去挖那残碎落失的花生果。虽然这落失的残果不会很多,但在那个时代为了抢夺到一粒花生米吃,这田地里的气氛有点象是战场。
周围地边上老老少少篮子镢头站成一大圈等着放风,邻村的人也会过来,黑压压。
不时地会有人往地边里头进犯,伸手缩脑,惹急了队长会过来跺篮子。
一到松口放风的时刻,憋等在周边的人们会突然地齐哄地往地里奔跑。遍地里抄、拣、扒拉。奔跑声锛锄声呼儿唤女声,风土烟尘,车影人影,也有老太太坐在土地上爬着刨着逶着……
其实这时候一味猛跑是不妥的,因为什么地方都不会突出地多,乱跑会空徒个浪费时间。
这时候的正确方法应该是铺着地皮一锄一耙地,耐心地,成片地,连续拉网式地清理,这么做反倒收获得快。还有一个经验是,一开始在放风的初期先用宽的竹耙子哗哗地搂,用以提高对地面浮土的搜索速度,这简直有点儿跑马圈地的效果。
我观察过连举哥在东北河拾柴禾的方法,他不是忙着到处跑寻找机遇,而是选定一个一般资源的地方,认真地耐心地,用镰刀把酸枣刺里的茅草钩出来,用钐铲把平坦地面上的稀疏茅草铲起来,一步一趋清理出一大片。下工时使耙子一集中,费时间不多,收获却不少,一箩头柴草背起来回家。
队里收获的花生都干什么用了?都弄到哪里去了?
这个,这个,有点儿不好讲。
没有分到过花生,很少分到过油。那花生一部分是交到公社粮所,一部分是进了生产队的库房。小队,大队,各路很多地方都需要消耗。例如某队长能够用一化肥袋子花生仁换得两位花季少女的芳心……
舍不得吃油,妈往锅里加油是用筷子插到瓶子里蘸一下,再把筷子放到锅里搅。
那年我家积存的2斤半花生米妈妈卖给三婶家吃了。我大爷哮喘病厉害了得吃点儿药。三叔在包头是煤窑工人。
■ 大屋窖
有一年生产队执行上级推广下来的命令,实行了个储藏红薯的新方法。
在村东南角的沙丘前边一排排挖坑,筑起老大的窝棚,名曰大屋窖。这招惹到东乡几十里远的村庄也拉红薯来这里存放种子。不过这大屋窖里的红薯烂了不少不说,还招来了一场抢红薯的风波。
那是东乡他们春天育苗时往回拉红薯,走到村东头的路上。
先是有人去车上硬拿,后来扩展到了不少人跑过来疯抢,手抱衣服兜篮子擓几平车的红薯一会儿就没了。
那次抢红薯风波抓走了两个人蹲大狱,太平娘就是其中一个。丢下太平拉扯着十来岁的两个妹妹,姊妹仨在家没娘过了两三年。
■ 两个黄面窝头
一收完秋紧接着的劳动就是挖河。
去朱浮村挖大河,离家30余里,平车装上行李、大筐、铁锨,汽马车装上大锅、蒸笼,浩浩荡荡,离家远行。
去的全是男劳力,我是里面的小男劳力。
记忆中,大河有数十米宽,几人深,淤泥牛肚子一样咕唧咕唧。
大泥筐我抬前杠上斜坡支撑不稳,左右老打趔趄,后杠老黑叔说“你把腿叉开点走会稳当的”。
河坡上开出一条斜路使平车往上拉泥,几个人有节奏地嗨哟嗨哟地呼号子。看见勘察河务的女孩过来,呼喊声更响亮了——“开婆过来了呀”,“赶紧挂点劲吧”……
那女孩学生样儿,穿个过膝盖大的棉工衣,衬得她有点象个打灯虫,象个蚌壳儿,——蛤蚌的本地方言叫“开婆”。
那天下工时,北风,小雪,丙文赤脚在路上跑,意外地泥叉头从背上掉下来扎到脚后跟上。脚烂了,薄薄的雪地上,老远的,一脚一个血印儿。
宿营地,住的是湿地上铺的干草。一屋子几十个人。
伙上的玉米窝头老大,估计一个会接近一斤的重量。
那天打蛋毛哥吃到两个窝头快完的时候,咯噔,说吃不下了,病了,请病假躺草铺上歇了一下午。几个人说他没病,吃窝头虎得很,是累得扛不住了,想歇会儿。
一天晚上,我正躺在铺草上歇劲儿,看见门外有人向我招手。我出门一看是时周叔,他拿了两块窝头给我,说,“刚烤的,吃吧”。
时周叔是伙上的事务长,小官儿。
时周叔走了。
这两块窝头,合起来是一个馍,掰开是为了烧烤方便的。烤得很精细,里外都是焦黄,不熰也不生。我吃了。脆香热软,一股玉米味儿。
时周叔跟我没有亲情关系,给我偷着烧块馍送来,我想,那是出于对我的同情和怜爱。
■ 机井房

大队办电了,叫我参与安装配电盘,参与爬水泥秆子架线。
干活就绪的时候,是五妞当了电工,我给撤下来了。五妞他叔是村支书,五妞为人也比我灵光。
大队买了柴油机,旧的,苏联造18匹立式,连杆大头不是瓦而是双列的滚柱。后来又买了旧的卧式12匹,两边两个大轮子牛一样。后来又买了双缸立式20匹新柴油机。这些都叫我去参与了修复与安装的劳作。于是我被逐渐稳定下来,成了大队的开机器手。
田野,机井,机器架到机井上。
很气派的。一开始,新鲜事,给机器搭起棚子,机井前使土围起一个硕大的水圈。机器一开水泵里喷出一米多远的水柱,水花象梨花,哗哗地响。劳力们会过来探头在水柱上喝水,泚得一脸一头的水,哈哈笑。
记得当时,机器突突,水花喷溅,一人独处了,我会大声地喊着唱起这么一首歌:“小河的水静静地流,知心的话儿藏在心头。往年天旱庄稼人发愁,老牛车水慢悠悠。如今开起抽水机,就象龙王爷张开大口,一下子流满了两千亩地,流过村庄绕过山头。流得庄稼刷刷地长,流得稻穗象喝醉了酒。流在地里,甜在心里,社会主义的美景就在前头。”泼开嗓子,想怎么喊着唱就怎么喊着唱。这会我再给你哼两句吧,哼个意思,岁数不中了:-/
夜里需要住到机井边,浇地就浇地,不浇地要看护机器。住机井房或者是搭个草窝子。
那天深夜,没有浇地,我一个人在机井房里看机器。
铺草,被窝,黑暗,寂静。借夯叔的收音机在耳边听。收音机里远远近近的都是台,有中国话也有洋话……
这些活的生命是怎么会聚到这砖头一样的东西里了呢?
阔野静夜宏大里的虚无黑洞一样销蚀了现实的一切。失去了自我失去了真实只有飘渺的灵魂溶进那抽象随想的空间……
② 家园
大爷有哮喘病,不在队上喂牛了。
一家人也需要有个房院,不能老住在庙上。
得安个家。
大爷原来是有院子的,在村东头的当街路南。我和妈去时已经是一片空闲地了。曾经我和伙伴世周两个人把它开垦起来种了两季的菜,萝卜白菜。
一番辛苦,在这里搭摊儿,盖房子筑墙,整起了一个家院。

堂屋。
* 后墙是斗板,——整体的墙基都是土坯,在土坯的墙面外侧用竖起的砖贴上一层,以防北风潲雨。
* 前墙是硬门脸硬墙角,——墙角梁基门框等乘压的地方都打上砖礅。
* 砖房檐,——房檐不是用草疙瘩了,而是在泥墙顶上砌几层砖再压上大瓦。
* 石灰房顶,——使木棍棚起来,压上草压上泥压上石灰浆。
这在当时当地的水平属于中等偏下的设置。
房子高三米深五米,不高也不宽敞,三间,西头是个实断间。
我住西间。西山墙开了个小窗口,窗下边摆着我的书桌。
窗外葡萄架下是院子的出口。
葡萄架的西北角向院墙外弯腰长着一棵碗粗的枣树,灵枣。枣红的季节会有吃枣的不速来客。孩子们使砖头扔,把式们使鞭子抽,还故意地喊:“有人偷枣了——”
夏天,葡萄架下枣树根边放上一个木水桶,水桶襻上放一只碗。去东地干活的乡亲们往返总会从这里过,歇个脚喝口水。
葡萄架底下是个“驿站”,时时会飘出欢笑声。
东屋是厨房,一门一窗,外观看上去是两间,其实是扁平的一间房子,泥墙。这么扁平地顺着院墙盖房子一是为了省短院墙再是为了让宽院落。给我说媒时,女方家的大人来相家,在街上看了一圈,回家汇报说“堂屋三间,厨房两间”,亏他还是个泥瓦匠,楞没看出那是一间房,上当了。
东屋再向南一顺儿地是个更扁的房子,那是杂物间。全是泥垛子,黄泥,木棍。高粱疙瘩房檐,这种房檐叫“咯噹骨朵”。
厨房门口栽了一棵洋槐树。树下竖起一个石磙,树和石磙再配上其它物件构成了一套压饸饹的机构。那些年,红薯饸饹面条是家家的主食。一到晌午,三家五家七家八家地会有邻居们来这里趁工具压饸饹,跑过去,端过来,捂着笼布,冒着蒸汽,一个院子都是热热闹闹。
更热闹的时候是荡秋千。槐树向西配上一个木桩架起了一套秋千,会有不少孩子们过来闹着玩,很开心的。酒嗉勇敢得象个男孩子,她的秋千荡得可好了,会撑绳,不用送自己能荡起来,又高又稳,不害怕,不叫唤。
酒嗉家成份不好,后来给她哥换亲出嫁到野厂村了。
南半个院子是种的花儿,鸡冠花,芍药花,烧汤花……院子里千层的石榴花开得有点象牡丹。到我们搬家离开这个地方时,果树上的砀山梨已经开始结了,拳头一样大。
冬天的晚上,福生奶会准时带着她的小孙子们来我家厨房,坐在灶前的柴火堆上,听我给她们讲故事,讲西游记,讲水浒,讲聊斋……黄灯,黑墙,小孩子钻到奶奶怀里,温馨一片。很晚了还听得入神,听得眼睛睁着呼灵呼灵,讲多长,他们都没有瞌睡的时候。
这就是我的家园,穷困粗陋却是恬静可心。
可以这么说,这里的一切,泥墙土院家具门窗桌椅板凳,包括娘的纺花车,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一锨一耙,一斧一凿,一针一线……
③ 爱好
■ 歌舞团
庞寨是大沙河北岸的一个村庄,离班枣7里地。一天晚上有省里的歌舞团来了,村里三三五五的年轻人都奔过大沙河去庞寨看演出,我也去了。
打谷场上木版支起的戏台,戏台架子上吊几个电灯泡,舞台前沿地上放着几个匣子麦克风。
折子戏,穿便衣不穿戏装。二郎山洪湖水什么的革命歌曲,沙家浜白毛女什么的样板戏片段。反面人物刁德一是把帽檐子拉到后脑勺上了。
唱得好。音质动作伴奏,如此等级的水平以前只是在收音机或电影里见过,从来没能亲眼看过真的。浑厚、悠扬、娴熟,有淋漓尽致的情节内涵在里面。看得我全部身心都给溶进了艺术的另一个世界。
散戏了,我还站在那里看着,看戏台上他们把紫檀色的大提琴装到盒子里,看他们把清淡的幕布卸下叠起来,看他们整装那复杂的音响机关,看演员带着化装的脸走出后台……
当我清醒过来时,才突然发现戏台前的打谷场上已经是空空荡荡了,已经只剩我一个人在那儿站着了。
我从庞寨走回来。夜半,一个人,脚下是大沙河,走在大沙河里翻犁起来的冬闲的垡地里。耳边远处,似乎还有海市蜃楼一样的音乐在飘渺地丝丝地响……
■ 宣传队
我用铁皮罐头盒子做过一个板胡,不行,怎么摆弄都控制不住劈劈拉拉的噪音。
做过一个坠胡,音质较好,能玩。拽马尾巴烤竹棍做的弦弓,磨桐木风箱板做的弦筒板,弦杆弦轴是梨木,弦筒是柏木墩。听说是加工木料用水煮会保持成品经久不裂,煤火上我把柏木墩煮了一天一夜熬出了许多的柏油粘在锅上。那个坠胡用了两年,后来送给别人了。也不知道以后那个弦筒裂了没。
后来十七块钱又买了个二胡,还自己做上一个弦盒。嫌音质不好,我又搞了个鱼皮换到共鸣筒上。
蒋班枣上一代人有唱二夹弦的,文革时这村子的宣传队其实就是一个二夹弦小剧团。不演歌曲快板三句半什么的,是唱现代戏。水平还行,方圆四五十里远都去出演过。几辆人力平车拉上服装道具被褥,东家管吃管招待还多少给点经费。不挣钱。
《七月的喜事》这出戏唱得好,是小剧团的饭碗,每到一处都能把门头打得火热。剧情大概是,杨才娃是个有钱的倒把商人,王明喜是个老实本分的社员,水莲子是个漂亮进步的姑娘。水莲子对杨才娃的讨爱追求不屑一顾,而是冲开父母的干涉,与王明喜订了婚。
四叔演的杨才娃,四叔年轻,打阳伞,带眼镜,体形、唱腔、动作,风流倜傥,演得阔气,洋。虽然他把杨才娃的人物形象反映得着实违背了编剧的批判初衷,却实在是惹得每次下戏后都有不少女孩子们跑到后台来围着四叔看他卸装,搭讪。
有人说四叔要不是家里成份不好,这会儿会在正规大剧团里吃国粮。
安周叔打鼓,也拉头把弦。他能记准各回戏每个场景的过渡位置,记准每个唱词每一招式的节奏板眼。四股弦拉得熟,放得开,能用那把琴弦挥霍出情绪来。戏剧情节激昂时(例如放声大哭),他会猛撸那把琴弦,把个四股弦上上下下撸得哇哇地叫唤,已经没有音谱了,只有铿锵的节奏和狂放的气氛,这时候观众们会不看演员转过来看他的弦,于是他弄得更是火上浇油屁股都会颠起来,于是便会有掌声连着喝彩叫好声,四起。
坐在头把弦后边的是二胡和琵琶,我是二胡手。
没有头把弦的导向我单独应付不了全场的情节,或许也是老跟着别人走不操心的缘故。
不过我在乐理弓法指法独奏技巧上要比他们懂得多,奏得精细,算是棋高一筹。例如,我能开简谱甚至五线谱的歌曲,懂得使用泛音使用跳弓使用提琴揉弦法,能用15、63、74、52几种弦式变调,能使用到二胡52弦第三把位的高音5并且控制出适当的音量来,等等。
独奏曲《赛马》之类,我只能自己奏着玩,没有敢上台演奏过。
识谱开歌奏乐器的自学过程中,我有这样的心得:
先自己模拟地唱准一首歌的歌词→再看着谱本学唱这首歌的歌谱→再把这歌谱奏到琴弦的位置上。
细说——
* 识谱开歌。
谱表里的符号节拍呀什么的,不难理解也不难记忆。难的是唱准1(刀)2(来)3(米)每个谱符的音高。
跟着键盘乐器学音高是枯燥的,感知进展相当慢。
先模拟地唱出一首歌。再唱这个歌的歌谱。自己会唱的歌,自然容易唱准这里谱符的音高。
这收获不只是唱会一首歌谱,重要的是在有内容有节奏的娱乐中得到了对每个谱符音高的感受和操控能力。
这么做,几首歌下来,就会具备谱符音高的初步表达能力,而不至于识谱开新歌时一唱米拉索就跑调。
有人一开始就自己胡乱地唱谱,那是胡乱地玩,失误之举。先入为主,唱错了的谱符音高以后就很难纠正回来。
* 奏乐器
乐谱唱准了,有了听力的感知,在弦乐器的位置上奏出它来,难度不算大。
我是这么感觉的。
■ 县剧团
因为有乐器的爱好,看戏听唱时对戏剧的情节总是关注不多,往往去戏台侧边离乐队很近的地方,站着,欣赏乐器,评估水平,学习技巧,当然也会与乐队里的高手搭讪,认识,结交。例如马庄宣传队的板胡,庞寨村的笛子等等。
认识了县剧团乐队的小提琴手张学书,谈及我想进县剧团有没有可能性,张学书说要先演奏给乐队指挥由他考核过关。
这个县剧团也是二夹弦剧种,宋耀山是头把弦,也是乐队的指挥。
乐理测,技能测。考核完了他说“剧团里需要一个大提琴手,你要是愿意奏这个,可以过来”。问及上层领导能不能批准时他说“我们是把技术关的,上边要是往里填别人我们就说技能不够就行了”。
回到村里很高兴,张扬炫耀,把这些全过程说给弦友听了。
等过几天去县剧团看通知时,不妙。
事情是:我的这位弦友把这话转给了原屯村的国彦,国彦在县剧团里是演员,国彦在团里跟张宋二人有过节,于是国彦又把这话转给了剧团负责人。
症结就在“上边要是往里填别人我们就说技能不够”这句话。剧团负责人从这里伸展分析出许多的毛病,开会训话,把张宋二人弄得很背运。
我的希望泡汤了,张宋二人落得一身的不是。
张学书还嘟噜了我几句,“不该回去乱说,把事情弄成这样”。
④ 生存拓展
除了给队上干活,工余里,为了生存拓展,东一榔头西一斧,做了许多的寻求与尝试。
■ 学医
连三哥,五十多岁,中医,在山门那儿管理着自己的一个小中药铺。他有个跟我同岁的儿子给他抓药打针跑龙套。
我住着后边院牛屋里的吊铺。
我空闲时会到药铺里去看这看那。后来就想到了自学中医。
下着朦朦的春雨约同伴去柳位赶庙会,买上几本书。
背诵望闻问切,背诵方剂,背诵药性赋,“栀子凉心肾鼻衄最宜玄参治结热毒痈清利咽膈升麻消风热肿毒发散疮痍…… ”
几个月的学习,逐渐把所背的内容消化融合,曾经构想过谁谁该是什么病,谁谁该使用什么方剂。
六十年代初,农村医疗卫生的从业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允许自己干,之后不久就改成大队卫生室体制了。那是由大队任用的职务活儿,叫做“赤脚医生”。
社会没有考试体制。
我没有背景实力去找大队部要这个活儿干。
于是,我不会有临床学习的机会,比如走进医疗室,跟着谁谁去把脉、打针、抓药。
于是,我老是自己在家里干背着这几本书。
夜里看书,妈妈又总喊我点灯“烘火一样费油”。
后来,日渐懒散,学医的事就荒疏了。
■ 卖蓆
这里沙岗上多的是荆条柳条,编筐窝篓的材料算是丰富。
家里使用的箩头篮子都是我自己编的。
簸箕小笆斗也是我自己编的。曾跑到东南小庄的林场里去看人家的编织程序,请教技巧。
花筐茅篮是艺术级别的条编什物,村上没有几个人愿意或能够捣鼓这个。我的作品属于质量上乘,曾作为礼品在亲友间索取或是赠送。
所有条编的作品只是自己家用,没有卖过。因为那藤条资源是集体的,有专人看管,不能成批地偷来去卖。
这个茅篮是今年在孩子三舅家见到的我当年编织的“作品”。
遗弃在陈年老屋里,靠墙吊着,36年余,尘封土盖。
卖过蓆,高粱杆篾子编出的草蓆。
生产队去东乡请来师傅教编蓆搞副业,我也参加了学习。
* 劈高粱杆。
右手拿刀,左手拿高粱杆往刀刃上推,一个个骨节处需要适当加力攒刀撞过去,嘶——咔,嘶——咔,可以听得见音乐一样的节奏。不能劈偏了一边大一边小,不然小的一边会很快掉下来,这需要两只手掰来掰去地向前劈进以作即时的校正。刀子锋利篾子的棱更锋利,哗哗地推进,手艺不熟弄不好常会割破手指,流血。
* 刮篾子。
劈好的高粱杆柈子,水泡,在地上推石磙往复地碾。
碾平了软了,再用刀压在砖头上拉,把内瓤刮下来,成为篾子。
篾子清凉利索甩一根起来会铮铮地响。
* 编织。
屋里,潮湿的地上。
一只手带着一根篾子作为纬条,两只手弹钢琴一样同时哗啦啦掀拨起地下的一片径条,穿入顺畅,按下密实得体。高手一根篾条编下去简直可以是几秒钟的时间。
单花和双花是草蓆的两种基本编篾方法。单花,篾子是2-2-2-2构成简单的人字,双花是2-3-4-3构成交错的人字。
高粱篾子值不得编双花一般只编单花,编双花用的是芦苇篾子。芦苇蓆比高粱蓆质量要好,价钱也贵。
那师傅吝教。数日,很长时间,只教单花迟迟不教双花。
我耐不住,就找了个双花蓆的样品自己在家琢磨。后来编出了双花蓆,后来又编出了圈床蓆。
圈床蓆是蓆子领域的艺术品。我用红篾子和白篾子编圈床蓆,在四周编出传统的富贵不断头花边,在两端编上两瓶传统的壶瓶花,又在中间加上了五个字的毛主席语录“为人民服务”。
这红篾子不是染的,是有一种自然长成的品种红杆高粱。
这领蓆子,洪玉哥说帮我找工作当工人,我就送给他了。
我自己编圈床蓆,惹得编蓆师傅张扬了我许多的不是。
除了上工干活编蓆交给队里,我也抄工余时间编过几领自己的蓆,想卖钱。
那是在洪喜哥家的新房子里,当门潮湿的地上,几个晚上都是编到深夜,赶出了几领高粱蓆打算李源屯庙会上去卖。
李源屯庙会。过大沙河向西十八里路,那天我平车拉着几领蓆,还拉着娘。娘小包袱包了几块自己纺花织出的粗棉布也去卖。
熙熙攘攘尘土狼烟的庙会上,还没有卖出什么来,不幸,有行政管理人员来查抄,把娘的几块粗布小包袱卷起来抄走了,说是小自由违法经营。
我和妈追到机关里,不给,说是要罚款。
哀求,还是不给。
之后的几天里,托人去李源屯跑了几趟,没有给交罚款,娘的几块粗布要回来了。
那几领蓆没能卖成一个钱,又拉回家。之后,有送人的也有自己用的,拉扯完了。
■ 理发
数年来,村民们的剃头业务都是由沙河北岸夹堤村的理发师承包着的,剃头挑子半个月来一次,住亲戚家,干几天全村人理过一茬就走。秋麦由生产队按理发的人头数付给粮食,男人每人每年是3斤麦5斤秋。女人不用理发师傅。
老传统的理发师傅,剃光头刮胡子的手艺好,推分头的手艺却是不够新潮。下边推的光,上边留的厚,周围是一环明显的分界线,象是给你戴上一顶毡帽。年轻人说过他几次他也不用心改进。
后来,我和两个伙伴,三个人买了一套推剪,“自助餐”。
后来,招引了不少免费的顾客。
为了得到实际操作的各项技能,我去东乡12里远的马庄集上,踅到老苗的理发铺里,看他梳子和剪刀的配合拿法和运作姿势,付费让他理个发感觉一下他是如何地洗头和擦脸,后来就干脆请教他剃刀推刀该是怎么磨。
还跑过其他理发店这么干。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总会留心去理发的地方晃悠,求教技巧,搜索玄机。
* 推刀怎么磨?
一是磨刀石要纯平,再是按压剪片的用力要均匀,三是调整两个剪片导向支点的高低。
* 剃刀用什么办法判断它的锋利程度?
用湿手指头肚往刀刃上轻按,有了沾手的感觉,就是利了。越感到沾手越是锋利。
剃刀布的作用是抹下刀刃上的脑油让剃刀更锋利,而不是磨剃刀。
* 顶茬光头须使用两把刀。
先是在用剃刀,顺茬剃一遍再撇茬剃一遍,之后剃顶茬时要使用刚磨好的锋利的备用刀,这样会使顾客感到吃梨一样清脆而不是撕皮一样疼痛往外洇血。
顶茬光头会不会增大传染病的感染率,值得探讨警惕。
* 洗脸服务。
要象洗自己的脸一样在坑洼沟缝里施加适当的力,揉下去;在眼角与额头的皱纹里要有分展的力度;结束每处的最后一抹要顺应发际毫毛的方向,等等。
雏手的理发员会用毛巾象抹平玻璃一样擦你的脸她擦完了让你感觉鼻洼耳朵里还有湿水存着,你感受过么?
* ……
免费理发了一段时间,顾客日见增多,后来有两个生产队的人头差不多过来完了。后来队里就把理发的秋麦粮食给了我们,3斤麦5斤秋。
于是,我们成了有偿剃头的理发师傅。
有偿服务也不容易,有时你正忙着,或者你正睡午觉,某人会跑到你家来叫你展摊剃头,很硬气。
加上原来的老剃头师傅跟这村的支书是亲戚,有些事也感觉到了有些牵系。
理发的副业大概干了三年,后来停了。去塔岗筛石子了。
■ 外出苦力
塔岗筛石子。
塔岗,离家70余里。几个人租房子,自己做饭,打地铺。太行山区,荒山野沟,在干涸的石头窝子里呼啦呼啦挖,细黄的尘土。抢地盘,争磅秤,打人。辛苦不挣钱,还挣不够要交给队里的买工分钱。
塔岗筛石子的时间很短,回来了。灰头土脸,平车上撂着脏兮兮的铺盖卷,几个人徒步在回家的辽远风尘的马路上。
汲县拉平车。
汲县城,50里,租房子,几个人拉平车当搬运工。
我妈也打铺盖卷去给我们做饭,厨具简陋,蒸馍不方便,我妈大多是给大家在糊糊里煮玉米面饼子,吃咸菜。
活不多,挣不过当地人。揽不住活儿,裹不了吃住开销,汲县拉平车的时间也很短,又回来了。
50里,平车上拉着锅碗瓢盆拉着满头苍发的娘。
■ 修缝纫机
三转一响的家什里,我是村上最先买到缝纫机的。钻石牌,趁东北亲戚的购物票买上,从辽宁托运过来。
使机器缝的针脚密实整洁,比手工针线弄得又快又好。
我一天里翻书查图学做衣服。
先用纸剪出片在身上比试,修正几遍,再把比试剪好的纸片放到布料上剪布。做出的衣服不算专业级,结构款式大小都基本上还算合适。为街邻街坊做过一些单衣,免费,白窜忙。
当时当地,盖房子用工也都是白窜忙,用工的人家管饭吃就行了,这是风土人情。窜忙活儿,大家脑子里没有任何给钱要钱的概念,而且一个比一个卖力气。
后来我把自己的缝纫机拆卸组装了数遍,思考它的结构和原理。
后来,多次应邀为乡邻们修理缝纫机。
* 新机器跳线,多是因为针号小,软,吃不动较厚较硬的布。
* 旧机器跳线,多是因为摆梭磨旷了。这种情况在梭盘上垫压一圈薄铁皮,让摆梭的勾线尖紧密地靠上机针就行了。
* 其他毛病多是关于轨道的清擦和螺丝松紧位置的调节。看着拧着揣摸着,一般可以搞定。
后来我想到出去看看修缝纫机能不能挣点钱。
怕难为情就走远点儿。
那天,我自行车带上工具到离家十余里的一些村庄转悠,堤后、黄塔、桑棵……
开始吆喝不容易。那些“卖醋了”“骟狗了”的吆喝,字短,顺口;这“修缝纫机了”字长,不方便拉出节奏。本来它就不好吆喝,加上我这心怯,不好意思扯起喉咙来泼皮地喊。在村头挑了个四周无人的时候先试了几试,这就开口喊,“修,修……了——”。
看到短信笑话上说,有个卖冰棍的在别人喊“卖冰棍”时他喊“我也是”,这固然是笑话,却勾来我对当年的怀想,勾来我心头的一波滋味。
走村串巷地吆喝“修缝纫机了——”。
前半晌里曾吆喝到一个客户,那是在桑棵村西头路南,说是一个新买的缝纫机,送布不顺,慢。我去她家里看了,不是病损,是调节不对,是下压脚传动杆上的调节螺丝松,偏了。螺丝刀调一下就好了,太简单,没有收钱也不能收钱的。
又一直喊到半下午,再没能揽到一个客户。
中午没有吃饭,累计行程有60余里,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到家。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一生里,这是我的一回修缝纫机的生意。
⑤ 向往
■ 三线铁路工地
三线,这个名称是当时那个铁路工程的政治标签。
1965年前后,迫于世界核武器科技的进展,毛泽东出于备战考虑,把全国划设为三个地区,东北与沿海为战略一线,长城以南京广铁路以西为三线,其余地区为二线。启动三线建设,有点在后方根据地加紧军备的意思。
这个村里去了十多个人。愿意去的人很多,以为可能会是当工人的出路。到那好好干,盼着落个铁路工人在那里。我也报了名,挤进去了。
焦轵铁路,焦作到轵城。我们的驻地在济源县的周沟村。
去的路上我买了一把二胡,十七块钱。
周沟,太行山区。我一直在平原生活的人,见了山区,有好多都是新鲜。
深秋,山上的柿树。叶子都落光了只有红柿子挂着,一树的柿子好象一树的红灯笼。
有一天,大家发现房东墙上挂的那几串晒着的柿子有少了的迹象,晚饭后地铺上睡觉闲聊时问及是谁吃了房东的柿子,都说没吃。
别的事情聊了一会儿,有人使出诡计又提问说,“房东那柿子晒得不轻了,也不知道涩不涩了?”留锁赶忙答话说“不涩,不涩,不涩了啊”。于是哄然,大家都笑了。其实本来就怀疑是他吃了柿子他不说,这么兜圈子果然把话给他引出来了。留锁“老实”。
周沟的树是一景。与山坡上柿子树的浑圆厚重相反差,山沟里的洋槐纤细修长。
这洋槐树受着山沟的庇护,少了劲风的摧残。这洋槐树急切地需要阳光,都是抢着挤着从沟底往上边长。——所以它们树冠不大,树干细长而又出奇地直。
人站在沟沿上伸出手会和树梢平齐。往下看,那棵棵树干象一挂绳子吊下去,“黑发三千丈”。
没有去沟底仰面欣赏过这些高树,因为需要绕路,绕得太远。
晚上看电影,三三五五的人群拿手电筒在坎坷狭窄的山路上环环绕饶地走,手电筒的灯光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寥落在夜幕里,“快点来呀——”孩童们呼唤的声音在山涧回荡。
周沟的粪窖都是砌成的水坛子,半坛子的尿水里斜竖着一根木棍接大便,以避免拉下的屎把水溅到屁股上。
对于我,这是款新玩艺。那天一时忘记了,到厕所往下猛蹲。遭了殃了,棍茬子把屁股给扎破了,流血。伙伴们耍笑我说“没扎到洞洞里就是你好运气了”。
周沟的人粪尿都是用水桶挑到地里去的。妇女们,山路上,天天颤颤悠悠地挑。
大家都说丽丽挑水的姿势最好,丽丽是民工们大家公认的俊姑娘,都短不了偷偷地歪鼻子斜眼说她的俏皮话。丽丽家的成份不好。不知道丽丽现在啥样子了。
工地在村北边,五六里地远。
平车拉上红胶泥瓣子一块一块堆路基,履带拖拉机轰轰隆隆一层一层地碾压。
七八米高的时候平车是打着斜坡上的,吭哧吭哧,步子要把紧地皮,滑了脚是不得了的事。
场地上的监工拿着小喇叭话筒不时地喊“快点,快点”。
大张旗鼓的政治宣传。在工地有板报。在村里伙房院的东墙上有墙报。
伙房院的那个东墙不是什么墙,是山坡劈下来的竖直面,名副其实是个山墙。
我在工余里撰稿填了个《满江红》的词送给宣传组。宣传组给发表在山墙的墙报里,后来又把我吸收为成员。隔三岔五地不去工地干活,干写稿子上墙报什么的活儿。
我的《满江红》见诸墙报时招引了不少周沟村的人来欣赏,受到好评,有人啧啧赞扬。回忆不出那首《满江红》的内容了,估计会是些战天斗地峥嵘岁月之类的口号。在我的印象里,周沟人要比我的家乡人更多了一份文化气氛,家乡村里要是有墙报出来不会有谁对文笔什么的去欣赏去评判它,多的问问有什么事就行了。
两三个月的劳动,路基打好后,我们全都让卷铺盖卷回家了。后来打听也没有听说有谁留在了铁路上当了工人。
记得宣传组里有一个叫眭自宾的,恢复高考时他是考进了师院化学系,后来是在县一中教书。
■ 背毛选
先是背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后来是背老三篇: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
再后来是比赛,比赛谁背的篇幅多。因为是只按所背篇幅的多少评判胜负,选手们大家就都挑拣着篇幅最短的文章背顾不了它们的内容是什么:反对自由主义、什么什么的序言和跋……
一篇、两篇、三篇、五篇、十篇、二十篇……
村上比,片上比,片上挑出三五个选手由片干部领队,再去公社比。
公社政府在马庄,马庄离班枣12里地,土路,步行过去。
比赛场里,搭台子,插红旗。选手们人人手里拿着红语录本,包里装的是毛选四卷那是为的争分夺秒赶着空再往前头背。
红红火火的比赛,年轻人把成夜成夜辛苦记下的东西啦啦啦啦站在台子上背出来,台子一边凳子上的干部们听着端着水杯抽着烟,末了给评判个优胜劣汰。
中午片上领队的给管顿饭吃。
比一天。
第二天再比,一轮一轮往上拔。
堤后有个晋文荣,先天比赛时我和她打了平手,都是25篇,第二天的又一轮比赛她竟突然地比我多出了三篇,我是27篇她是30篇。不知道那一夜她睡没睡觉,就是不睡觉也不该背这么快的啊!
我是片上第一,公社第二。
那么辛苦地把毛选背得尽量地多,是崇拜?是争胜心?是想把命运浮起来?
都有。相比之下,多的是想把命运浮起来。
■ 革委会里
我进了村革委会,村民投票选举,我又被选出为革委会主任。
后来被撤了,红卫兵也不能当,驻队干部齐明道说我是毛底,是钻进革命队伍的地富反坏的孝子贤孙。放任村民们春雨过后在沙岗上点绿豆的事也给批判了,齐明道还编了几句打油诗在会上念“兴风作浪小自由,沙荒点豆满天星……”。
齐明道的老家在齐村,齐村和朱寨是邻村,街坊一样,所以他会方便地知道我的归乡经历。
厄运会跟踪着罹难厄运的人去到无穷的幽远。
世周叔也说过齐明道在开会时训斥过他家的话,“a√,什么东西,双料富农”。世周叔家是富裕中农,世周婶齐友兰娘家是富农,齐明道就创造出了这个成份名词“双料富农”来训她。
齐明道和世周婶齐友兰的娘家是同村,所以他知道她这底细。
离乡出门几十里去外地当驻队干部,能在外地把故乡人成份的把柄给抓住,这么做的是是非非,一句话也不好讲。
信仰,革命,实际意义,人情,人格……
那是一个特定的时代。
我相信,时代会扭曲人性。
■ 书记员
风起云涌的文化大革命中。
* 文字书写。
我在村庄里的街巷墙壁前有过许多的劳作,刷写过不少标语。
前年去班枣村时还看见大队部大门两旁的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水泥铸的竖行的毛主席手写体,三米多高,斗大的字,风骨韵味青灰沧桑,勾起我对当年的幕幕怀想。今年我又去时带了相机,想拍个照片作留念,不巧,没了,拆掉了,那里盖起了一所民营小学。
* 革命歌曲。
在全村的群众大会上教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有时候还不仅是本村的人还有邻村的人串联过来,几百号人,男女老幼青壮妇孺,咿咿呀呀。
批判者与被批判者,各有各的心情。忠于与不忠于,各有各的用处。
* 书记员。
会场前侧放上桌子凳子,有模有样地写字,做批判会的记录啦,宣读最高指示啦,等等。
依附着主持人,文职之类。
那天有会场外的两个女孩子,甲问乙说“台上趴桌子写字的这个人是我给××介绍的对象,你看怎么样?”端详之后,乙回答说“可以啊,挺好的。”
其实甲并没有给××介绍过这个对象,甲说这话的本意是先探问一下,探问乙会不会看上这个书记员。
探出虚实之后,说媒的下一步就开始了。
半生里,学这弄那,费用了我不少的青春时光。这里有爱好,有求知的个性,有当日生活劳作的需要,也有谋求职业的愿望。其实是到处都撒了些胡椒面,到处都有枣没枣括三杆,终归,收获了了。
如果把这些精力始终使用到一件追求上,从一而终,坚定不移,或许,或许会有很象回事的成绩么?
这是我浅尝辄止的过错?还是沧桑命运裹挟下的不得已?
我是想,时运+个人奋斗=收获。个人奋斗≠收获。
■ 文革遗事
☉ 河造总和二七司令部是省级对立的两派造反组织,链接到村里的斗争派别也都是这些名称,不过斗争的内容各有各的恩怨情仇。
文争武斗中都说自己是忠于毛主席而对方不是。
村里。
一天晚上一方在屋里开会,对方的一个密探摸索到窗外偷听,屋里的人发觉了,破门出来捉拿。
密探拔腿忙跑,后边紧追不放,一时间奔跑声咋呼声响成一片。密探失脚跌倒在地上,他眼看逃不脱身时,怕挨打,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毛主席语录本举在头上高呼“打毛主席了!有人打毛主席了!”
追打的人立时不敢摸他,于是他站起来,举着毛主席语录本,走了。
这个人的个子不高,长脸儿,当年有四十来岁,心眼不是没有,有时会惹点事,绰号“xǐn gúao”。
☉ 有个年轻人,十几岁,成份不好,他把家里人受的窝囊气积聚在心,把仇人的名字都写在一块布片上。
抄家抄出来了,专政的人说他这是阶级斗争翻天帐。
他跑了。
专政的人把他从井坑里找出来。
大街上,班房里,专他的政。
折腾到最后,枪毙了。
☉ 一帮红卫兵在去汲县闹革命的路上,被对方“资本主义当权派”的汽车一下子撞死了四个十多岁的孩子。
传说那汽车里的“当权派”有一个人还是个瘸子。
四个孩子埋葬时举行了隆重的仪式,我也去看了,说是追认为烈士,柏树坟上扯着电灯泡。
后来没几年,又把烈士的名称和待遇给取消了,什么都不是了。
坟地上,几只乌鸦,一滩荒草,风凄凄兮,灰飞烟灭。
☉ 毛泽东说,“文化大革命胜利了”,形势“大好,不是小好”。
⑥ 民师
■ 二胡声里
班枣村西走出一里路远是沙丘、河坡、荒草、水。
夏天夜晚沙怀的草地上,风轻,月朗,星稀,寂寥无人,树影婆娑,是个安静清悠的好地方。我常是来这里拉二胡,一个人,拉一会儿,唱一会儿,想一会儿,心里溶进了露水的滋润,空气的甘甜,音乐意境的美,会呆到深夜很晚也不走。
那天夜晚,12点也多,我正一个人在那里入神地拉二胡,忽然背后响起说话声,“还不睡呀”,把我吓了一跳。转身看,是王省吾。
王省吾是新来的驻队干部。
谈了一阵子的话,问到我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上过什么学……
秋季开学时,村小学的一位女老师坐月子,我被大队安排到学校里去替她代课,后来就留在学校里当了民办教师了。一个月5块钱工资。
1969—1977年,在班枣村当小学教师,干得愉快也自豪。
只是贫穷了点儿。
曾有这么一个生活细节:发工资了,我手里拿着全月的工资犹豫说,妻的裤子烂了,鞋也烂了,这钱只够买一样,先买哪一样呢?丰老师笑着答话说,“那,还是得先买裤子”。
丰老师,是外村来的公办教师,油坊村人。
油坊村离班枣10里,离朱寨15里。丰老师年纪大了,是我上一代人的年龄,他还知道我爸的名字,是当年上学时候知道的。丰老师问及我爸,听了述说,一脸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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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 田田| 下面说几件教小学时的轻松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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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麦子
“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
麦忙时,大队总是让老师们领学生去给生产队里拾麦子。
领学生拾麦子的惯用方法是:老师带一杆称,下工时称一下每个学生拾得的重量,记到本子上,之后集合站队念一念谁的多少,下工回家。
其实,十来岁的孩子,热熬熬一大晌,往本子上记成绩,时间扯得太远即时激励的效果不大,学生们总会在那里慢慢地拾,慢慢地玩。
对此情况,我使用了另一种方法:不分任务,不称每个人拾麦子的多少,只是集体地拾,放羊一样形成一个缓缓向前移动的群体。
如果说这象一台收割机,那我就是驾驶员;如果说这象一架钢琴,那我就是琴师。
我总是掺合在学生里,一边拾,一边不停地喊:
* “嗨呀,谁谁已经开始了,而且用的是两只手拾”,
* “嗨呀,谁谁哈着腰,把还长在地上的麦子都能拔起来”,
* “谁谁去解手用的时间是1分23秒”——其实我根本没有带表,
* 看到有某同学累了想卸劲想懒散下来,就故意大声喊“谁谁已经很累了”,接着又把话说得和风细雨“要不你就歇一会儿?”这么一来他偏不歇,偏是要撑起来霍霍地干……
领群这孩子的手被麦杆割破了,我是真心想让他歇会儿,他不歇,横竖不停,我只好拿出带来的布条给他包上,任他干。
轰轰烈烈声情并茂地现场操控,时时刻刻立杆见影地驱赶激励,效果很好。
休息的时候,大家团团围坐到树荫下讲故事。也有的孩子会立马躺下,一躺下呼呼地就睡着了,还得要关照他别着了凉。
这么喊一晌,我也是累得够呛。
我们拾麦子的风景和战果着实是被村人社员们认可称道的。
到现在还有人见了我会夸起这事来,例如领群他奶奶。
■ 县里开会
小学包班,一个老师教一个班的语文数学各科,要是这个老师有事,这个班的课就会停下来,放学。
五年级时,我曾去县里开会三天。我的班没有放学,学生自学三天。没有老师,学生自治,班里秩序井然。
那次多妞是班长,一则是多妞管理得好,再则是班风好。
班风好了,孬学生也会守纪律的。
遥控学生,我是这么做的:
捣蛋学生有错误,不做针针见血的批评,只是先做积累。时时刻刻、费心费力、精细而全面地探测他的行踪。关注势态,他的情况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在错事积累到一定数量且不见有望收敛的时候,在他还以为你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把他找来我的身边,私下里,一条一条说他的错,时间、地点、人物、原委……确凿而详尽。是说,是嗑瓜子一样地说,不是训,不是耳刮子一样地训。这种情况,他的防线一般都会顺利崩溃。
之后,再给他个下台的顺坡路,例如叫他去做点事呀什么的。
大捣蛋乖了,二捣蛋不用管他自己就会乖的。
我也有发火的时候,但,那是我预先设定的方法而不是临场的情绪激动。
我掂量着这样的砝码:老师须要有让学生害怕的威严,但不能让学生有恨。
多妞是个好学生。因为她家是富农,初中招生时没有收她。唉
■ 讲故事
小学生,他的课听会了而且有快乐的活动,那他就是一叶顺风的舟船。
小学课程内容本来不多,我再用心地备课,上课时力图精讲少讲。把课堂腾出尽量多的时间,或者做作业,或者干脆给他们讲故事。
有一次故事讲到孙悟空使金箍棒搅海龙王的水,惹得全班的孩子们都站起来做拿棍子搅水的动作,嘴里还哗哗地响起海水旋转的节奏声,教室里沸成一锅粥了,这时我“啪”地一声击掌,作一个球场上的暂停手势,同学们便会立刻静坐下来,等着我,且听下回分解。
那是在四年级,在大殿里上课。
当年的那番情景,这会儿想起来,心田舒畅,有如甘泉流水。
■ 演节目
去冯班枣中心校比赛节目。比批判王光美。
——那时候不明白远天那边究竟有什么权利是非,只顾在这里领孩子们闹腾着玩——
丑化角色,给“刘少奇”粘上老长的纸鼻子。
二孩儿,男孩子扮演的王光美,往胸脯里塞起两大蛋子布团算是奶,一边演一边止不住呵呵地笑。
自编的剧目,情节大概是她们想搞资本主义复辟,把她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云云。
■ 王省吾
老王,在阶级斗争是非炙手的年代里,没有计较我的成份出身,在他驻队班枣村的时间段里,我得以进入学校,当了民办教师。
2005年初,他72岁退休在家的晚年里,我去济源钢铁厂看望了他。平和,实际,身体还好。
老王告诉我,他回忆过在班枣驻队的那段时间,心里放不下总觉抱歉的事情有两件:一是铡羊头,再是不让哭殡。
这两件事我知道。
一是,有人把羊放到沙岗上吃树棵,违犯了当时正在紧抓的护林防沙工作,捉来羊时,王省吾命令把羊头铡掉。 当街里, “咔嚓”,羊头铡了。
再是,群峰爷是伪保长,受不了批判靶子的煎熬,上吊了,埋殡时不准他的家人哭。
铡羊头,老王说农民养个羊不易,走马把羊头铡掉了,有些激进过头,——我认为,这过一点也错不到哪去,没有力度成不了规矩的。
人上吊了,埋殡时再不准哭,——我觉得有些违背情理,这,过了度了。
征得老王同意,把老王的话写在这里,作为向受了委屈的乡亲们的致歉,借以平静一点王省吾他晚年的心情。
⑦ 朦胧的美
■ 剪影
x属鸡,和我同岁,丰满,不识字,头发有点稀。
住在庙院的时候,大殿和牛屋中间,两个房子挤出了一个小夹道,夹道里东高西低,是个大殿房基的斜坡。夹道有两米宽,南北通风,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盛夏的一天上午,我正一片凉蓆坐在夹道里看书,她从庙后过来,可能是在西北地干活了经过这里。在我面前站住了。两个人,没有什么好讲的话,可她也没有走,站着,超出了正常路过和正常一面之交打个招呼的时间了,都不自然。走后,那一节空白的时间,让我的脑海里泛起一个丰润绯红的面孔,朦胧了很久。
庙堤挖河,夕阳西下,先让女劳力下工的时候,几个女孩子在西河沿打点回家。
x站在河堤上,侧身,衬着夕阳的彩霞,身姿曲线的剪影把劳动的场景映出了一缕诗意。
在东南地建砖窑往窑顶搬坯,砖窑北边有个公社的林场,去林场找水喝,她认识了一个林场的职工,后来嫁给那个职工了。
砖窑南边是个知青大院,乡村女孩子难以攀得上上面下来的知青们的,别说她再是头发稀了。
反正,她是走了,她,有她的家了。
其实,跟她没有过任何的结识,交往,交流。
自生自灭的失落。
■ 雁
r属鸡,小学毕业,瘦,有点驼背,干净。
有一次推磨磨红薯面,推烂了磨脐眼里钻着的老鼠,她爹娘舍不得扔那面,把稍好一点的拣出来做饭用,r几天都没有吃饭。
在村东盖了家院的时候,石井台路南,堂屋西头一间里有我的书桌,书桌窗外就是葡萄架,葡萄架下放着一只水桶,这里,劳力们上工下工路过乘凉,总是歇脚的地方。
那天上工时我在书房还没有出来,r推门进了屋,没有说话,放到书桌上一片纸就转身匆匆地走了。
这是一页信纸,叠成了个齐齐正正的小方块。
翻开,里面写有几行干净的字:“你是暖洋洋的春风……你是清凉凉的秋雨……”
散文抒情诗之类,没有诗的韵律,没有具体内容,只是,在一片朦胧的罗纱里,虚掩了一位写意无语的村姑,依稀,隐约,飘渺。
后来,她嫁到新疆兵团去了,遥远的边陲,天各一方。
曾收到过她的两封信和一双手绣的袜底。
后来西北传来消息,她50岁左右时患脑瘤
去世了。
■ 落市
r有个外甥女,管r叫妗,也属鸡,都是同岁,嫁给了班枣村的一个当兵的做媳妇,跟我是一个生产队里干活。那个外甥女私下里透漏给人说,r曾经把她给我介绍过,是她不愿意。
r却从来没有给我讲过说媒这件事。
r在新疆还为我操着这份心。
要是r还在世就好了,我会去看看她,得给她说一声谢谢的话。
牛屯是我舅家,妗曾经给我提过媒,是个怀了孕的女孩子,问我同不同意给我作个介绍,我说不用介绍。
……
■ 红线牵出的桥
我那天在村里的群众会上教唱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又读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又当辩论会的书记员。
散会后磨嫂说要给我提亲做媒:
女的有点少白头发,不过不太多;
女的有点烂眼,不过这烂眼不是终身的病,会好的;
女的脸上有点麻子,不过那麻点很细很小,不仔细瞅看不出的;
女的走路有点歪,不过那不是瘸,那是小时候担大水桶累的。
磨嫂问我是不是见个面,我半推半就。
后来磨嫂又拿来个照片给我看。丰满,老木红灯芯绒裤,手里握着一张卷成细筒的报纸。上嘴唇离鼻孔老近,好象里面埋有橡皮筋似的向上缩起着拉得嘴唇翻上去。
我问磨嫂女方识字不,磨嫂说不识字,可人家干活挺好。
我想,不识字倒是以后可以再学的。
后来就见了面了。
见面的地点就在邻村磨嫂娘家,路西,高土岗,小厨房里。
晚上,墨水瓶煤油灯,屋里昏黄的灯光,炕台上小簸箩里有几个酒枣大家吃。
她说她叫韩永芳,小名秀枝。
接下页: 第五章 青春岁月
(六)我叫韩永芳
(七)十七年零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