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班枣
① 一只大海碗,蓝花边,盛得下一马勺稀糊糊
向北走,过了王泗坡,就是一溜的四个班枣。最北边的班枣就是蒋班枣。再往北就没有村庄了,就是大沙河了,黄河故道。
蒋班枣西头是一片高土岗,土岗上有个关爷庙院。
蒋班枣村七百余口人,分四个生产队。二队的牛屋就在庙院里。
二队喂牛的老人,高个子,瘦,下巴颏前突一点列宁那样的,哮喘病,无儿无女,孤鳏单身。
一个人住在庙院前头的山门里。山门是个前后留门通往大殿的过道屋,砖头泥巴糊起山门北边的门,这就是老人的家。
他有一只大海碗,蓝花边,盛得下一马勺稀糊糊,吃饭时去队里公共食堂端上一碗。
如此食宿之外,就是垫圈、筛草、牵牲口,与一群瘦驴老牛做伴。
这位老人就是我的继父。
我叫他大爷。
从1959年深秋,到1972年农历二月初二晚上八点老人去世,茫茫患难的岁月里,相伴13年。
② 求学之路
走过来朱寨,姬庄,到了蒋班枣,这已经是第三次求学了。
胙城初中是离班枣最近的初中学校。
赶快,单程36里步行往返,去牛屯初中取回转学证。
赶快,带上转学证去胙城初中转学报名。

吃过早饭,动身去胙城。
18里沙荒路。沙丘,洼地,茅草,矮树丛。羊肠路,草和路分不大清。不见行人。
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想着上学的事,胡乱地唱几句,胡乱地看风景。
越走树木越旺。
成排成堆的青杨树,一堆会有三四棵,树干都有水桶那么粗,树冠高大带着呼呼的风声。杨树林里有几片果园,果园里有两座青砖平房。宏阔寂寥的沙荒里遇上一点炊烟房舍,给人空山鸟语的休闲与安静。
那是林场,那里的人是吃国粮的。不免心里泛起一丝的羡慕和叹息。
走累了,坐会儿。肚里饿,抽节茅根在嘴里嚼,有股水味甜味。划沙土,一滩流沙,松软舒服干净。仰面躺成大字看天,混混沌沌的天,白唧唧的日头,树梢有老聒修羽毛。
不敢长歇,不敢打盹,还有好远的路要走。
没力气,又是沙荒路,速度很慢,走到胙城初中时,已经是午后了。
交了转学证,报了名。老师问我吃饭没,我说没吃。老师送给我一斤饭票叫我去伙上买馍吃。我买了三个玉米掺红薯面窝头,一口拥一口地吃了。喝水。剩的4两饭票装到衣兜里。
下午的一节课上,班里的同学排队,老师叫我跟班上的同学站进去,算是班上的学生了。好象只有十一、二个同学。我个子最低,排在队尖上,有同学表示惊讶——这么小不点会和我们一个班。
这个班是胙城学校的第一届初中生,1959年秋,胙城初中也叫延津七中。
如今,不知道那天站队的同学会有哪一位还记得起当时的情节。
我们曾经这么相处过,我们毕竟也算是老同学。
半下午了,老师说叫我明天回家带粮食带书带被子,我坚持当天就回。
把剩下的饭票买了两个窝窝揣进口袋。
老师送我到学校门口,交待我路上要快点走。
开始一段,除了腿疼一点,精神还好。
遇到一个芦草洼,干涸的洼底卷起暗绿色的地皮,一片一片翘起来了,挺美。蹲下去摸摸,可以一片一片地拿起来,轻薄,干脆,树叶子一样。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传说的能吃的地皮,水葫芦浮萍之类,积沉干涸成这样了,猪能吃人也能吃。
拣了几堆儿,脱出贴身的布衫兜上,提着走。
夕阳一抹。
老大的乌鸦群来林梢盘旋归宿。
几个麻雀抱着翅膀“嗖”地从空中直落下来,真象从天上掉下来的几块儿砖头。
脚前草丛里偶尔有野兔突然窜起,射出去,撞得草棵子一溜扑扑响。
饿了,摸摸口袋里的窝窝,没吃。想让妈妈尝一口,这是我们学校里的饭。
暮色笼下来的时候,嗖嗖的风,冷了。
再走一阵,看不清路了。
还没到家,妈已是出庙门很远,在路上等我。
那地皮,吃了。先赶快涮一下算是洗,再蒸。不算太碜,没啥怪味,能吃。
③ 失学了
去胙城联系转学的时候还说得好好的供我上学,从胙城回来要上学带东西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他们的缓冲。
我和妈的争执。
最后沉寂了,终归没能上学。
后来听说,不让上学是族人合议的决定。
思路是,老人无儿无女无依靠,我现在已经中用了。我上了学,现在不能用我,将来翅膀硬起来又飞走了,甚至我把娘也不会留在这里。
“不叫他干活,供他上学,费钱费心,最后鸡飞蛋打一场空”。
班枣的爷们,你们错了,你们委屈了我。
上学的路走到这了。
我和妈的努力到极限了。
已是山穷水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