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跃进 大锅饭 大打人 饿
题记:
是命运选择了我,我不能选择命运
(一) 学校生活
① 汽灯
1957年上蔡一中一年级四班。
上晚自习教室里用的是汽灯。
各班的汽灯统一地放在学校的汽灯室里,由校工师傅专职维修管理。
那汽灯是倒挂式的。灯泡是个软丝网。点时,先把牤牛蛋玻璃灯罩摘下,再把软丝网拴上,打气,点亮。烧的是煤油,亮的是白光。
点灯的校工师傅事先把各班的汽灯点好挂在汽灯室,晚自习上课前由各班的值日生过去把灯提走。
一个教室挂两个汽灯。同学们静静地写字,汽灯丝丝地响。

② 月光如水
下了晚自习,我和安国民同路回家。
南街,晴空,月亮。
安静清新,吸一口空气,有纯净的水味儿清凉到心窝。
没有行人,一路上是月光和树影。
我们大声小声地说话,笑,懒散随意地走路,跛个趔趄碰了肩,歪歪扭扭。胡乱地说,到了家门口还会再说一阵才散伙。
安国民和我是一个年级,不是同班。
去年我去上蔡,打听到安国民的消息,如今他携家在新疆的一个农业兵团谋生活。
通了电话,他听见是我说话,很高兴。
③ 笼屉
学校里没有学生食堂。
伙房是个豁口朝西的场棚,场棚里有很大的锅和很大的蒸笼。蒸笼是给走读的学生熥干粮用的,一个班一层笼屉。
远路走读的学生,上午第三四节课课间,把自己带的干粮提过去,放到自己班的那层笼屉的某个位置。由校工师傅管理烧火,给熥好。
下了第四节课去拿熥好的“午饭”。喝水,吃干粮。
也有不多的同学到校外附近几个人合租一间房子住的。在那里做饭吃,住夜。
他们往往是离校更远的几十里以外的学生。每星期天回家,带来米面,带来家里娘亲给备好的馍馍红薯咸菜等等,一袋子,两袋子。
早晚吃住都是自己料理。提桶打水,课外去地里拾柴禾。烧火做稀饭,吃馍馍。
这馍馍不是馒头,馒头是吃不起的。大多是豌豆,高粱,也有的是红薯渣做的窝窝、饼子。
这些同学里,记得有一个同学的名字叫张天慧。
张天慧同学现在在什么地方?活得好么?
④ 举手
是1958年了。
“一天等于二十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运动。
运动的有个名称叫做“大协作”。
不是以家庭为生存单位,是以劳动群体为生存单位。
老人到幸福院吃住,事务长把用红薯叶泡成的水装在瓶子里当作调味品摆上厨房在评比时供人参观。孩子到幼儿园吃住,孩子们排起队一齐地手里都 举着馒头让上面来检查工作的行政官员看。学生到学校四集体,小学生去地里把劳力们深翻出的大土坷拉垒起来拿柴火烧说是这样能达到每亩三千斤小麦的高产。男女劳动力是到田间地头吃住干活深翻土地或者到更远的地方吃住干活炼钢铁,单位是营、连、排,名字叫“进卫营”什么的,工地就是家。
运动的有个名称叫做“兴无灭资”。
房屋、家具、衣服被褥、箱箱柜柜,都不是你自己的了,是公共的,干部随拿随走,按需分配。例如把你的衣服送到炼钢的土炉上公用,把你家的门拆掉去搭深翻土地做饭用的棚子。
“共产主义一切都是公有,除了老婆,老婆现在还不能公有,但这个问题要向上面请示”,一位政府官员开会时是这么说。

1958年上蔡一中二年级四班。
我们班是在一排房子最东头的那个教室,教室左前角有个学校集合的大讲台。
有一天开班会,老师让家庭是地主成份的同学举手,我和石重阳两个人举起手来。举手的胳膊肘拄在课桌上,头低下去。
老师叫我站起来。
问我,“×××,你枕头里填的是啥东西?”
我说,“是衣服。”
“谁的?”
我没吭声,我知道那里是我妈的单衣。那是家里的衣物必须交上去“兴无灭资”,妈说有几件单衣需要存起来备穿,就塞到我的枕头里叫我带到学校来,放着。
老师说了很多话,最后说,“这是政治事件。你先写个检查交过来,该怎么写你要自己清楚。如果检查写得不够深刻学校向你的家庭追究起政治责任来,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
我赶紧写检查。记得写的有“我这是地主阶级思想在教育战线上的反扑……”等等。
老师说我写的检查还算行。
于是确定,只是把我枕头里的单衣作没收,不再追究我的家庭的政治责任。
下了班会,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把我叫到教室门外,在一个离开群体的地方,单独地小声地给我说,叫我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这位同学中等个,偏瘦,脸方型一点,干净,头发颜色偏淡。想不起她的名字来,能想起里边有个“连”字。
她给我说的那几句话,到如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件事或许她早已忘干净了,也或许她还记着。
假如这位同学能看到我今天的回忆,假如我能够联系到这位同学,那肯定是天赐予我的同情心肯定是天赐予人世间的同情心的报应。

⑤ 饭缸
记得学校四集体的那些饭缸。是那种粗短的饭缸。
红薯片糊糊。我个子不够高。吃到下半缸以后,我伸下勺子去盛饭,老是蹭得胳膊胸脯都是饭,蹭了,干了,又蹭了,一层糊一层。
是妈给我做的那个粗布棉袄,手工做的半大子的款式半西不中的土黄色的里面棉花嘟嘟蛋蛋的那个粗布棉袄。

⑥ 红薯片
偷过学校的红薯片。
那是在一次学校集体劳动时,我看到食堂屋子的麻袋里有红薯片,没有锁门。散了晚自习,我一个人钻进去,把几个衣服口袋都装满,出校门。去约干活推磨夜里住磨房的妈妈,一起回家。
到家里,一间小北屋,封窗闭门,妈燃起几个烂鞋底,周围烤上红薯片。
我和妈都盘腿俯在火边。妈一边翻烤,一边小声给我说,一下子吃多了会生病的。
红薯片一个个都烤得黄焦酥脆。
烂鞋底烧出的火团久红不衰。
⑦ 骨头
南街桥南边,路东有个饭铺。一天上学路过,在饭铺墙角的泔水缸边看见地下扔有一堆啃剩的骨头。
我拐过去看了看,能闻到肉的咸香味儿。
挑一根拣了起来。走着啃着。
看着是肉,其实都是扎在缝里的颤颤的筋。啃不到嘴里什么。扔了。
拣起这东西来吃,有没有别人看见,我不知道。
我这类人,人一饿,是先把自尊心那一块儿神经给饿掉的。
⑧ 饿的幻想
“大协作”,妈在推磨,爸在深翻土地。他们分别是在工地吃住,常常回不得家。
家里那一间屋子的西北角是一张大床。
一天夜里,我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薄楞楞的肚皮深深地凹下去,空肠子塌得前心贴着后心。
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
脑子里悠悠地想。
想着大口大口地吞东西吃,吃树叶?吃草?吃蚂蚱?……
想着赶快地大口大口地吞东西吃,赶快地充足地塞满虚空的心。
有一天我在学校的一个小西屋的门前昏倒了。听说是同学们把我抬到寝室,又送回了家。
我问妈说那时我并不觉得怎么样的饿,妈说那是饿过劲了。

那天抬我的同学现在不知道还有谁会记得这件事情。那是1958年,是上蔡一中二年级四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