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跑
一天清早,爸的脸肿了,是浮肿。我和妈都很心疼。
可爸觉得这还行,这样子,今天上午休息一下,他们来了可以请个假。
待一会儿催活的人来了,爸爸刚说一句脸肿了的事,那催活儿的人就骂过来,“还不快走呆在家里干啥!昨天大树叶的事就欠打你……”骂声和手里提的棍子是一起过来的,爸慌忙地跑,棍子上前几步,还是躲不及打在腰上。
爸跑不动,地也不平。
那个人矮个子,墩实,侏儒型,黑脸膛浓眉毛,有三十多岁,名字叫黄根成。
大树叶的事经爸回忆,可能是昨天在工地开会时爸摘了一片梧桐树叶坐地用了。一片梧桐树叶子,是破坏公物?是资产阶级享受思想?弄不清。
我想,爸爸挨棍子前这么跑,这不难心么。
是条件反射?
是什么魔力让爸的脑子动物化了?
爸爸上学时很艰难的。
爸爸写有一笔好汉字,好英文。
② 劈柴柈子
上蔡一中在县城东街路北,我的家是在南关路东。从学校回家有时是走大街,有时是从斜路抄过来,近点儿。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是抄斜路回家的。

路东边高坡上有一块红薯地。我一个人,黑天,小风,田野空旷寂静。
虽然我知道吃的东西看得都是很紧,可我还是想去挖红薯吃。
我拐下路,上坡,去红薯地里。
开始时心慌,过一会儿心情稳定了些。用手挖,黏土胶泥地扣不动,找高一点的红薯堆儿扣住缝挖会好一点。弄出红薯就行了块大块小顾不得选。费老鼻子劲,连慌带累都出了汗了,挖了一些出来。喘口气,稳稳神,脱下布衫兜上红薯,提着走。大的小的、折断了的、鞭,一布兜粘泥的红薯,估计会有七八斤。
事情栽了。
路上遇到人了,他们看我手里提有东西,大声喊:“干什么的!”
我心惊慌张,急忙抬腿跑起来,一路往家里跑。跑到家,赶紧把那兜红薯塞到床底下藏起来。
爸妈已经睡下了,听我这么慌乱地扑扑腾腾,还没有来得及问是干什么,后边的人已经追过来了。呼喝,搜寻,从床底下拉出红薯兜来。
人受罪,说是命,应该说也是能力。
为什么不仍掉红薯捉迷藏呢?你直着往家里跑,家里是你的庇护所么?把布衫兜子塞到床底下,就一间屋子一张床的地方他们还能找不出来么?
把我和爸带走了。让爸提着那个布衫兜,路上还踢了他一脚,叫他快走。
北边,离我家老远,路东往里走的一个小院儿里,西屋。
这不是派出所,估计应该是连队部什么的。

西屋里,昏黄的灯,靠后墙是个方桌,桌前边有坐着的站着的几个人。
叫我爸放下那兜红薯,在他们中间跪下。

审讯不多,大意是偷东西是爸指使的,还是想反党,不老实交待,抵抗……
你一句我一句。
声音逐渐严厉,到训斥激昂了,伴着骂声竟然是几个劈柴柈子乱打下来。
有两个柈子是分明地劈到爸的头上,嘭嘭地响。爸的手捂上头,劈柴柈子又打到手上,肩上,脊梁上……
骨头的声音。
那柈子劈到爸头上的时候我吓哭了,有人踹了我一脚,我倒了,又爬起来。
没有使劈柴柈子打我。
爸始终没有呻吟声。
当天夜里,爸没让走,叫去院子的一个小南屋里“反省”。其实,他被打得也已经走不成了。
我回家,和妈一起送来被子,扶着爸躺下,盖住。妈拉出被子里的几团棉花,捂住爸头上的血包。
妈回家了。我陪着爸在小屋里过夜。
这一夜,爸没有和我讲偷红薯什么的话,任何一句话都没讲。他安静地躺着。
这个小南屋比其他同院的屋子低小,屋里的地也比院子低,西山墙留有一个大得和小屋子不配套的门框,估计这原来是个牛屋。
爸躺在地上,在这屋里关了几天。说是关,其实那门是随便开着的,爸走不动,也用不着走出去。

爸一个人闭眼躺在小屋里地上的时候,我在身边陪他,细细地看过他的脸。
脸全是贴在骨头上的。眼眶骨、脸颊骨、下颌骨,解剖学课本上的颅骨形态全都清晰地显出来了。全是生存的苦寒。嘴张着出气,腮帮的皮塌下去。高高突起的牙床,有点像猿猴。
我很难过。
这几天,妈上工推磨,下工给爸送饭。见着爸的这种样子,妈总是哭,抱怨我惹这么大的事。
可是爸,一句什么话都没有说过我。
爸在想什么呢?
以后的岁月,至今,每当我碰得很疼的时候,总会想起爸爸当年被柴柈子劈到头上肩上骨头的嘭嘭声,想到爸爸当时的疼,当时的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