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很远的乡间有红箩卜卖,二十块钱一斤,我和妈揣上家里全部的十几块钱去买,风尘仆仆找了很多的路,没能买上,空手回来了。
伙上的饭一天比一天差,我们又实在找不上贴补的东西吃。
一天天的生活中,来了这么一天,这么一个时辰。
在上蔡县城南关路东,临街的家的这间小北屋里。
我和妈从外面回来,爸平静地在床上躺着,妈跟爸说话,爸没吭声。妈叫他“为民”,“为民”,一声比一声大,爸还是没吭声。
妈赶快过去摇晃他,爸不吭声。
妈即刻意识到爸不行了爸是昏过去了。妈很是惊慌。妈胡乱地找了个躺椅提着,说是需要赶快去买饭,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等妈卖了躺椅端一碗面条回来拿调羹去喂爸饭时,爸的牙已经紧了,爸已经咽气了。
妈把那碗饭放在爸爸头边的床头地下,斜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捧着爸的一只手,怔了很长的时间。
妈哭了,抽噎从小到大到嚎啕放声地哭了。
放声啊!没有语意,没有起伏,只是张大嘴歇斯底里的喊,歇斯底里的喷放,喷放出一腔的无奈,一腔的苦难!
呜哇,呜哇……
没有棺材,是用床上的蓆卷起来的。
没有车,是队上派的几个邻人,麻绳抬着蓆卷儿出葬的。
没有挖坟坑,是放到废弃的红薯窖坑里了。那年的红薯窖是在地里挖的方坑。那坑比墓穴大,爸的蓆卷只占了坑的一角。

当天,爸就安息到这里了。爸爸临走,一句什么话都没跟我们说。
填平土,封起一个坟堆儿。
掩埋完爸爸回来,那碗面条还放在爸爸的床头地下。妈端起来,端到大路上,画个圈儿,把面条倒到圈儿里,说,为民吃吧,吃饭吧。
爸的名字叫“为民”。平日里,爸叫妈是“姐”。
食物,妈常常是省给我们吃的。妈比我和爸每次吃的都少都次劣,可妈没死,爸死了。
在信阳大饥荒的时间表里,爸是不是第一个饿死的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爸是属于最先饿死的那一拨人。
爸属牛,1913年3月生。老家中农,姥姥家贫农,多年上学,艰难读书。工作了,1943年接我娘从老家出来去上蔡。省钱、买地、出租。1952年革职。1958年秋天,饿死了。那年,爸是45岁。一口白牙,玉一样。
爸的生死给我留下一个疑惑:大千世界,人的生存能力是怎么表现出来的呢?
爸不是挨劈柴柈子那一次死的,那次被打倒了但没有死。爸是饿死了。
爸没有喊,没有语言的张扬。
爸没有能挣扎存活下来,就这么走了。
不知道饿死的人身体里的血糖量还有多少。
不知道饿死的人胃动力的缩张会是什么形态。
不知道饿死的人在生死临界的幽冥中神经元会腾起什么幻象。

2004年10月19日发源的来信:

爸爸遇难:1958年11月25/26/27日
农历1958年10月15/16/17日
归乡日期:1959年1月16——18日
农历1958年12月8——10日
上蔡散大伙 农历1959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