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寨 1959
全村人都是姓朱 偌大的一片柏树坟地下安息着大家的祖先
题记:
荒年归乡。
家乡的水有时候是苦的。
(一)妈的故事
① 表哥的信
葬了爸爸,屋子里剩的是一张大床。没有了床蓆,床板是桐木。
这年,妈50岁,已经是十分地风尘苍老了,有时候需要拄上棍子走路才保安全。
静下来,妈和我开始谈论以后该怎么生活的事。
想遍了亲友,确定给姥姥家的表哥写封信,问问情况,征求个办法。
很快就收到了表哥的回信,亲情一片。表哥说,“回来吧,回家乡好,大家都想念您。”
② 沙地的花生
我是上蔡生,不知道老家是什么样。
妈说,老家这会儿又该是刮春风的季节了。妈回忆了不少家乡宽心的事。
姥姥家的村名开天辟地叫牛市屯,是个卖牛的地方。后来村子大了,成了集镇,叫成牛屯了,少了个市字。
牛屯在朱寨村东南,离朱寨18里路。
牛屯的火烧闻名方圆几十里,皮酥肉香。
妗是个厚道人,手巧,绣花绣的鸳鸯像活了一样。妗当闺女那会儿,舅是在妗家当长工。妗看中了舅老实,愿意嫁到舅家来。
老家朱寨是沙地。
沙地花生长得好,出油多。
沙地的土容易疏松,过路的人要是想拔棵花生吃,抬脚在花生秧子上跺几垛就行了,花生棵就能提起来,晃一晃,就是一嘟噜白哗哗的花生角。夹在胳肢窝,边走边吃。
沙地怕风,春天老刮风,总把麦根刮出来丝网一样抖动。年成不好会颗粒无收,好年成也收不上三斗两斗。
③ 转学证
妈说,咱娘两个在外乡,天南地北杂姓人,没依靠。
想里想外,想不见可以指望的地方。
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
回老家吧。
去开转学证,填转学证上的成绩单时,有一个教研室里的老师看着前面教研室已经填上的几个分数,夸我说,“成绩很好,我这儿还是5分。”
我的那个成绩单上,二年级下期期中考试成绩全是5分。
可是白搭了。回到老家,几经周折,都没有能够上学。
转学证留在胙城初中了。胙城初中当年叫延津七中,那是我最后一个联系转入的学校,之后再没有取走。
④ 迁移证
去开迁移证。
想不起我和妈是谁去开的。
迁移证上,没有成份这一格,是另外补上的几个字:“地主成份”。
以后,到了老家交了这个迁移证以后,有知心人私下里感叹地跟我这么说,“唉,小云哪,你的老家是中农。老家的人回老家了,你还开的什么迁移证呢。”
是的,这是一顶帽子。不认识它,就是不认识人生的路。
我这一代又接过来了。接下去是无尽的阴霾,无尽的锁链。到邓小平给我卸下了它,一共是二十年的时间。
从14岁到34岁,在一个人的生命时段里,应该是青春的全部。
这二十年的日出日落,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