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5年元宵前已经过世的成员作划线标注
(三)朱寨村
① 住
到朱寨了。
是因为爸,娘当闺女出嫁来到这里。
是因为这是爸的出生地,娘今天又来了。
祖住的屋子没了,宅基地也没了。东方哥说,家里多年没人,房屋失修,都塌了,宅基地建公社大院时公家给圈进去,盖上了办公室。
东方哥领着我,找村上,找亲友,看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和妈栖身下来。
找到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孤鰥老人去世后弃下的小院子。土院墙塌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厕所这一段,蹲下可以遮羞。
是一间草顶泥巴墙的屋子,单扇木头门朽烂了贴地的边。伸手一推,门轴吱哇一声响,屋子里有股霉味儿,乱糟糟,静的是垃圾,动的是老鼠。
紧紧忙忙整理了一天。
住下了,可以遮风避雨。
有床,是原来老人的那张大床,不是床板,是高粱杆织成的箔。我们的包袱里有旧被子,铺开,好在天气已经不是很冷了。
不用安置炊具,是公共食堂,有个盆碗就行了。
朱寨是个村,也是个公社政府所在地。
迁移证交上去了。
迁移证是啥时候交的,怎么交的,交给了谁,记不清了。
记得清的是,它的动力已经又启动了。
② 上学
先是去牛屯初中交转学证,联系入学。那是离朱寨最近的比较好的初中,当时叫延津二中。
接下来是找生产队要粮食,往学校的学生食堂里带的粮食。
我找了队长好几趟。
队长先说是“等一下”。
再说是“粮食不能带,好好在队上干活”。
还去找他,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重,很有威慑力,叫我“以后注意老实点儿!”
后来收到了学校里给我寄来的一封信,催我入学。
我始终没能去上学。
这个队长的名字叫朱泽山。
③ 吃
公共食堂伙食很差。
饭缸里是红薯面稀饭加红薯叶,各家拿着饭盆排队,炊事员一个人拿棍子搅饭缸一个人拿马勺给你往饭盆里打饭,打多少由事务长念稿纸,谁谁家几个馍几勺子饭。稀饭基本是一人一马勺,吃馍的机会不多。
一般是打出饭来一家人就近就地吃,吃完了提着盆碗走。
也有把稀饭端回家的。有门路的人,是回家往稀饭里配点儿米面什么的再吃。没门路的人也把稀饭端回家,那是往里配野菜。
有一次打饭,红薯面糊糊太稀,使马勺舀时朗朗响,有个人叹气说,“唉,真是响稀饭。”
是叹气,也是个玩笑话。
可这惹了麻烦了,开会时,叫他站起来,厉声呵斥:“啊√,地富反坏,反动思想,讲怪话,攻击党,不守法,不老实改造……” 云云。
过后我知道,这个人的家庭是富农成份。
富农。比起地主,这帽子算是轻一级的。
对我和妈热情的人不多。
食堂里,有个炊事员,我叫他影平爷,论辈分是爷,年龄不够40,清瘦,说话开朗豁达。他对我们不冷漠,很和气的,他说他是我叔的好朋友。
影平爷打饭,不记得给我们暗箱优惠过什么。
我捋树叶从树上摔下来过,是保善家的那棵两人高的黑槐树。
黑槐树叶子老嫩都能吃,嚼着木咯噔。
那天从树上掉下来,摔得心口抖着疼。
搀回家在床上躺着,东方嫂子过来看我,嘴里自言自语重复了好几遍,“可怜、可怜……”
躺了一上午,好了,没啥事。

后来,我们也弄了个锅,夜里,三个砖头支起来,煮偷来的麦苗吃。丝丝扯扯,胡乱咽下去,太粗的老梗吐出来。

有天晚上我掏窝掏了几个麻雀,我和妈用碎木头块在屋里地上烧着吃。一屋子的肌燎味。肉蛋子从火灰里扒出来,半生不熟,没能认真地剥掉皮和撕净肠肚子出来,妈就连着毛茬子吃。能听见嚼骨头的声音,吱吱响,嘴角上粘着灰,粘着绒皮。

④ 考工
1959年夏天。
有外地的工厂来招工,我去应招了,参加了考试。考点是在马庄。
马庄在朱寨正北,8里路。步行往返去应考的。
考题很容易,小菜一碟,我答得很好。绝对肯定,是答得很好。
可是,一直都没有收到录取的通知。
通知没通知,不知道。
外地的工厂,事过境迁,不方便也没有实际意义能追究个啥。
报名时没有登记成份。
凭考卷我是没有理由不被录取的。
工厂招工应该有个通知。
那么,是哪一扇门关掉了我的招工生路呢?是不是有人扣下了我的通知书?是谁扣下了我的通知书?
个中机关,可能会有当事的乡亲知道。
1959年夏天的招工应考,我忙活了一阵,白搭了。
工厂做工去不了。
上学更不用想。
朱寨全村人都是姓朱。偌大的一片柏树坟地下安息着大家的祖先。
⑤ 门槛
秋天了。
那天,有人跟我妈说,走一步吧,那边答应供孩子上学……
吃饭时,妈哭了,眼泪鼻涕滴到饭碗里。

妈说,你爸说过,再难也得供你上学。
晚上,妈给爸在路口烧了一堆纸。寒风,青烟。纸火映红了妈的苍发,映红了妈的眼里滚落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