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南关路东,别了
烧净了爸的遗物,书、文字、衣衫。
卖净了仅有的家什,床、书桌、扁担。
把被子、衣服、文具,一团一团包起来,再用一个床单兜成一个大的松散的蛋蛋鼓鼓的猪肚子包袱。
烧净了爸的遗物当时是想,这些遗物留下来,看着会伤心的。可是阅历告诉我,这是错了。之后的岁月里,有顾念,有回想,有哀思,想看见爸的东西,想看见一角相片、一串文字、一只走路的鞋。可是,没有了。
临走那天早晨,记不起是谁送的我们,推了一个独轮木制的小土车,土车上放着那个大的松散的包袱。
土车已经走了,娘还在与街邻招手,退着,哭着,苍发上包着一块破色的蓝头巾,拄着一根竹杆。
那根竹杆,有鸡蛋粗,下头裂了,拄一下,响一下。
② 火车上的大姐
上火车很难,你挤我抢。人多,车厢的门窄。
我们那个大包袱,妈上边拉着,我下边推着,往车厢的门里头挤,挤车的人你踩我踩,床单子破了,一个包袱蛋子从大包袱里挤出来,掉到了车底下的铁轨枕木那儿。顾不了也没办法下去拾。
挤到车厢里,还没能安顿下地方,车就开了。
洪亮悠长的汽笛声。
外面的树木顺着风退着往后跑。
妈妈还在牵挂着那个丢了的包,妈说“那是几块布”。我知道那几块布,那是妈费了多大劲才留存下来的几块手织的粗棉布。用剩下的小块布了,土黄、月蓝、烟紫……
我们的大包袱就摊在走道里,妈的竹杆顺着包袱躺在那儿。我和妈都站着,没座儿。
窗边有一位大姐站起来,让出座位叫我妈坐,我妈坐了。
过了两站路,大姐和我都有了座位,坐下了。
大姐和我妈是对面坐在窗边。往外看着,说着话,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大姐问长问短,寒暖衣食,亲切真诚,后来又拉着我妈的手说话,给了我妈许多的温暖与安慰,闺女一样。
那是1958年冬天,从驻马店到新乡的硬座车。
我知道那位大姐是出于同情与善良。
大姐如今应该在65岁上下。
我写的这段文字,希望能够有更多的人看见,希望能联系到这位大姐,希望能竟然在某一天某个地方又见面了。
③ 大眼睛路童
下来火车,趁了一程远途拉货的汽马车。几十里路,给几块钱,坐在货包上。
汽马车途中休息,在一个村边饮马喂草。我从牲口料的布口袋里拿了一块儿豆饼咬着吃,拌草的车把式看见了,端详了我一眼,没吭声还是拌草。那眼神里是说,吃一嘴你就吃一嘴。
有个村童过来玩,我跟他说话问他路有多远什么的。清亮的大眼睛,清脆的嗓音。他的口音跟上蔡人的口音不一样,给了我异乡的感觉。
这是老家了。
老家人的口音用了普通话的卷舌音,比如大眼睛说“那个黄马瘦shòu得很”,而我会说成“瘦sòu得很”。
④ 牛市屯
姥姥姥爷已经没了。
舅舅给队上喂牛。大表姐出门了。二表姐上初中。两个表弟比我稍小一两岁。
表哥在公共食堂当事务长,表哥那年17岁,在五个姊妹里排行老二,是家里的掌柜,支撑一家人的生活。
那天表哥从公共食堂里袖过来几个红薯面窝窝。
“袖”字,不算偷,也不算堂堂正正,是夹带,是掩人耳目地揣过来。
我在院子里捧着吃窝窝,坐在不远小凳子上的表弟凤妞,扭过脸来,使白眼珠翻我,扑棱扑棱。我明白那意思是嫌我吃他家的窝窝,气不过。我有点心怯,吃得慢了。
妗是性情绵柔的人,近视眼,脚裹得小。
妗能看出个中的机关。
妗胳膊肘架起作配重,一拧一拧走过来,俯下身子,脸贴着我的脸,附耳小声地细细地给我说,“吃吧,小儿”。
我明白妗是过来壮我的胆,叫我放心地吃。
“小儿”,儿化音。牛屯人的小字不是说xiǎo,是说siāo。
你能听得见我妗的声音么?

⑤ 桑椿柳
表哥家有个小土车,跟上蔡送我们启行的那辆车是一种。木架子的面是平的,前头装着横木作挡头。下边的小轱辘也是木的,跟当年推的那水桶的铁环一般大小。表哥的这个车,轱辘边上破了个鸡蛋大的豁子,推起来咯噔咯噔响。
牛屯离朱寨18里路。我推着小土车,车上摊着我们的包袱,妈拄着那根竹杆。
娘儿两个在野地里慢慢地走。
沿路的原野地里不见什么人,旷远、幽静、荒凉。

盐碱地里是一片片的白碱疙巴。
碱疙巴地上,会有一小片儿一小片儿的场地堆着几堆淡灰的土。妈说,那是淋小盐用过的碱土。老家吃不起大盐,是吃小盐。用铲子刮起盐土,用水冲淋,再太阳晒,小盐就出来了。小盐比大盐细,泛黄。小盐味苦,便宜,自己制就不用花钱。
盐碱地里有一片片的水。水汪都是铺地皮的浅,水质清澈。水草不多。
老大的原野,能看见的青绿色的植物就是盐碱地地头上的一墩一墩的桑椿柳疙瘩。
走过一道很宽的河。河床平坦,分不清河底与河边。水不深,打赤脚推车过去,漫不了车上的包袱。
先后路过的村庄名字是鲁丘、丁赵、吴修寨、桑棵。
走过丁赵、吴修寨时,路边门口端碗吃饭的乡亲会有人跟我们打招呼,“歇一会儿吧”,“在这吃饭吧”。
妈应酬说,“走哇,快到家了”。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很新奇,他们怎么会跟我们这陌生的路人打招呼呢?妈说,这是老辈子的规矩。
乡风民俗,朴实,纯净,真挚,爽朗。走过这些村庄,给了我港湾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