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路风尘


    ——丰庄 西宁 油田 1981-1995
            要是你不能改变世界,那你就得去改变自己。
    题记:
    为了转家属户口跑到西宁。
    为了年迈的娘能适应气候条件又跑回中原。
    还没能忙到安排好搬娘出来的事,娘就去了。

(一)丰庄高中
① 住 吃 田间跑道
    毕业分配时李正合说“今年有20%的行政分配指标,我已经申请了,你要去就活动一下。”
    上一代人有教训,行政行业是吃人际关系饭的,那里需要权术。我在人际交往上有先天的不足,上下应酬左右求源地张罗,我不会做。官场的饭碗里盛着一块肉放在赛车上,教书的饭碗里盛着一勺粥放在桌子上。奔官场容易大起大落,没有教书安稳。
    我确定教书,没有去申请行政。



    1981年新师毕业,我被分配到延津县丰庄高中教书。
    丰庄高中不是在乡政府所在地的丰庄镇附近,是座落在丰庄镇向南四五里的偏远的田野地里。
    西边的邻村叫寇庄,东边的邻村叫大锣寨。学校的南边和北边都是庄稼地。
    大院子座北向南。院子的东南部分是一大片的空地,快抵得上半个学校大了,老师们当作自留地种,垄垄的菜畦,片片的野草。
    学校老师每人分配给一间小屋,宿舍兼办公室,清静,自在。

    离家近的老师回家吃饭。离家远的学校有伙,可以上伙也可以自己做饭吃。我是自己做饭吃。
    馍馍从伙上买,有时候也吃学生的干粮。伙上的菜基本上没买过,大院子里有野生的迷糊菜,好吃又不必花钱。迷糊菜下面条,菜青味纯正,有口劲,比菠菜白菜强,菠菜涩,白菜稀软。
    不少学生是每星期天回家带来一包干粮一罐头瓶咸菜。有几个学生常会来我这落脚,存放个东西修个笔喝口水看个资料什么的。王协莲家的馍馍好吃,蒸出了麦子的甘甜清香味儿。总会先吃完她家的馍馍,再吃凤英家的,再吃荣芬家的。荣芬家的馍馍不好吃,涩酸。
    我的煤球炉每天烧小蜂窝煤球4个或者是5个,夜里1个,每顿饭1个。
    学校南边庄稼地有一大圈的路可以当作跑道,我把上学的习惯带过来,每天早起跑步做操。田野地的清晨,清新、开阔、静雅,漫天里全都是身心的享受。



    1983年儿子连根该上高中了,我把他带到丰庄学校上学。跟我吃饭,住宿,上课,和我一起晨跑。
    连根还行。一年级的成绩是前几名。二年级的成绩就已经出色地好了,张榜出来,几门都是年级第一,有人夸奖叫他“一把扇”,总分高出第二名80分。没有上高三,二年级时参加高考,录取到郑州轻工学院家用电器专业,上学了。
    报轻院家电专业,我是想的叫他学点技术,公家的饭碗能吃就吃,啥时候不能吃了可以自己开个小门市活着。
    这会儿连根抱怨我,说是不如当年上完高中考个好学校。
② 课程
    丰庄高中的毕业生成绩不错,送上清华北大的都有。
    那时紧缺英语教师,我就去丰庄教英语了。从高一教起。

    是在新乡师专时自学的英语。
    学完了中学英语全国统编教材八本,郑培蒂电大英语三册,许国璋语法四册。

    高中英语的教学能力——
    ■ 自信的是
    * 语音我是跟着电大广播学的,发音准确;
    * 语法我有汉语语法语意的对照鉴别,讲解能做到精细贴切;
    * 课本没问题,所学知识可以涵盖教材的范围。
    周围方圆的初中老师过来请教问题委托翻译资料等等的事,我在折腾一阵之后,都是完好地作出了答复。他们能满意地走,没有出现过我有漏洞。
    ■ 歉意的是
    * 我的单词量少。
    给学生布置的英语作文不多,因为我批改困难。我弄不准课本句型之外的某些语意该怎么用英语的习惯用法来表达。
    尤其吊心的是学生提出课本之外的问题,复习资料汪洋大海,偏题怪题都有。为了不被学生的提问卡住,学生手里的课外复习资料我总是留心搜索并及时借来,灯夜攻读消化,先涵盖这些东西,有备无患。凭此,学生偶然袭来的课外提问,我好在都给了及时完整地回答,没有哑巴过。
    * 口语环境不行
    我教的是书本英语,汉语英语。我没有给学生营造口语学习的语言环境,诸如英语角、生活对话、文艺表演等等。没有做这些事,能力不及,我不行。
    尽管我知道英语教学是非常需要这么做的。

    我没有送过毕业班。
    毕业班的老师没有抱怨过,接我的班的英语差了多少多少。
    我担3个班的课,180个学生。
    儿子是跟着我学的高中英语,二年级学生参加高考本科成绩过线,这也应该是一个求证的已知量。
    ——我这书本应考的高中英语教学,凑合了。

    毕竟是个没有英语学历的老师,我真的是时时地心虚,时时地鞭策自己尽力把我的课程教好。真的,这不是口号,是心情。



③ 班主任
    ■ 思想 学习 宿舍 自习堂
    我进入丰庄高中一直是担着班主任。
    在我全部的教书生涯中,年年季季,全都是担着班主任的。

    高中生了,我和学生交流时,理论不多,真话多。在我的心目中把他当成是大人,是同事,是肩负了父老兄妹柴米衣食的成年人。
    其实,当年,为了改变命运跳龙门,那些学生们都用功。二流子捣蛋学生,没有。
    班主任工作不难。废话少说,你只是想办法给学生多教点本事就行了。那些高中生听不听你的,关键是要看你会能教给他多少的知识。

    学习方法,我建议学生晚上入睡前要脑子过电影,过一遍当天各科的学习内容,各科课本的目录、知识框架、重点难点的细节。要是我问你今天什么学科学到了什么章节什么内容,你必须给我对答如流 。理解的多少另说,不知道学到哪了不行。

    夜里,我得常常踅到学生宿舍,巡逻安全,照看寒暖。

    教室里最后一排外边角上,我安排有我的专用书桌和凳子,自习堂我准时去教室和学生一起坐下,办公、看书、写字。这时候我的位置我的心情,是老师也是一个学生。
    教室里清淡雅静纸笔沙沙。
    ——果园,蓝天,白云,萦绕着一片片悠悠的梦。
    ■ 五海的茶缸
    五海是我班的学生。
    一天夜里,很晚了,教室里有微弱的黄光闪动。我过去看看。
    是五海一个人,蹲在墙东北角,蜡烛,草烟,砖头支起的茶缸里,煮着一点菜。
    看见我,不好意思,五海笑着说,“老师,白菜,吃一点儿吧”,我说“不吃,你吃吧,注意别着了火,吃完尽快去睡觉”,说完我就走了,我不能在那久呆,我呆着他会不自在。
    第二天下了早自习五海给我送来一页检讨书,写的是晚上饿了,想吃点东西,到校外边菜地里拔了一棵小白菜,对不起了,错了,什么什么的。

    我知道那菜地里的白菜,小的还没有开始裹心的扑棱鸡青白菜。
    五海是蒋班枣村人,是守兴的侄子。家离学校30里,来这里上学或许有冲我在这儿能有个照顾的意思。
    我的宿舍有火有饭,他为什么不来?我照顾到了么?我跟他水乳交融了么?
    黄灯,砖头,茶缸,青菜叶,有盐么?熟么?娘看见了不哭么?

    我把他拉到我的身边,坐下,向他道歉,怀着深情。
    五海哭了。
④ 庄稼地
    ■ 分田到户
    1980年初秋,生产队的种地体制从联产承包变成分田到户,由各户自己种地 ,交纳农业税交纳派粮派款。
    那天上午听说生产队要有会开,妻说先去西地锄花生,有人通知开会时,娘在河沿上喊就行了。邻居不信娘在家能把地里的人喊过来。果不其然,要开会时娘在河沿上向着西荒喊了几声“连根——连根——”,妻在西荒花生地,几里地远,听见了,回来开会了。
    娘的声音很洪亮,在河沿上喊鸡,满西地老远都能听得清楚。
    会上分牲口抓阄,写阄纸的时候女儿在一边看见写了“马”字的那个阄,记在心里。我家抓到一匹马,因为我家没有要付的600块钱,让给廷章家把马牵走了。廷章在焦作是煤窑工人。
    我家和秋妞家合伙分得了一个水泵。
    我家分的田地不好,例如西地路南的那片荒地,仅有的斜坡我家全给占完了。

    自打那分田到户以后,自己能从土里刨食,尽管还有许多复杂的艰难,毕竟,家里没粮吃的时代算是过去了。
    曾有一次,娘手里抓着一个馒头,一个一风吹麦面馒头,把我叫到身边,不放心地说,“云哪,咱这么天天吃白馍,不中吧”。
■ 唱雨
    娘、妻和三个孩子,家里要耕种的自留地口粮地荒地,有十余亩。
    丰庄高中学校离朱寨30里,星期天我必须回家干活。

    夏天的那个星期天,地里干活下工比较晚,吃了晚饭天已是更晚。
    独自一人骑自行车走马路往北,回学校。
    天阴过来了,北风,雷声隆隆。柏油路上空荡荡没有行人。
    迎风骑车,凉快。天地无穷地大。一个人,先是哼着唱,再是放声地喊着唱,声音越喊越大,忘了一切,唱得开心,放肆,好多年没得这么开心过了,……f……k……f……k……丫……丫……

   


    开始下雨了,啪嗒啪嗒雨滴打到脸上,凉阴阴。
    风中雨中,清爽,张扬,还是一种滋味,还是愉快,还是唱,……f……k……丫……丫……
    响雷,闪电,雨越下越大。冷了,不唱了。还有15里远,尽力地骑车往前赶路。
    …………
    淋成了落汤鸡,需要摇头甩下眼上的雨水或是用手抹。
    …………
    走到大锣寨拐弯的横路那儿,车链子掉了,我下车装链子的时候发起抖来,手摸不住链子,链子扣不上齿轮,全身大幅度地抖。没有经历过这种抖法,那简直是晃,控制不住的。我扔下车子,站起来蹦蹦身体,再回头蹲下来装链子。
    …………
    顶风冒雨向北走,骑不动,自行车骑一阵推一阵。
    快到学校时是下来马路向西走,胶泥路上,粘泥迅速地糊紧了车轮,推几步,拖几步,扛几步。
    …………
    走到大锣寨村西头的那个下坡,滑倒了。
    风大雨大泥水窝里,我躺着闭上眼睛不动,晕晕糊糊,喘气。
    雷声、风声、闪电、倾盆大雨…………



    那个位置在学校大门东不足200米。
    那个时间是午夜。
    说不定,那年美国间谍卫星拍照的记录里会有我这张躺着的照片。
    暴风雨中,泥水路上,自行车伴我躺着,——夜黑风高,雷鸣电闪,大自然的景色。
    ■ 振叔的牲口
    分田到户了,浇水扬场,各家种各家的地,犁耧锄耙,各人作各人的难。
    坎坎坷坷十几亩地,我不在家,只靠着妻一个人忙活。
    最难的是没有农具,需要东求西借,借犁,借耧,借牲口…… 等别人用不着的时候去借。
    近门定妞家有个毛驴,趁他不用的时候去借过几次,他都说驴病了。
    当别人都想不起你能有什么用处的时候,你借东西最难。

    借出过几次苹果园里的牲口。大队西地苹果园里是贵芳他爹在那管事,振叔在那儿是牲口把式。汽马车,两匹高头大骡子,一会儿就把一块地给犁完了。
    妻说,山成家的东西能借出来。例如借耧,借给你的时候山成会硬邦邦地说几句,“用完了快点还过来,把耧铧剔干净,把耧放好”。
    用过饶哥好多次。饶哥会挤时间赶过来给我家扬场,耩地。
    在由物欲功利的交易支配着的世井人际里,我感受到,这些给我的帮助是来自于恻隐之心,所由支配着的是一缕缕的平淡的高尚。
    ■ 浇地
    那些年浇地老是停电,啥时候来电,不知道,啥时候停电,不知道,鬼火一样扑朔迷离捉摸不住。
    妻浇地的时候总是带上铺盖卷带上孩子们,在机井台上宿营。来电了浇地,没电了在那玩,唱,查星星,清风扑面。孩子们到现在还总会怀想起当年那副情景的愉快。
    不过也有水泡铺盖的时候,有一次来电了大人去浇地,小孩子还在睡觉,不小心垄沟跑水了,泡湿了铺盖,人从水里爬起来,睡不成了。半夜三更。
    也有长时期不来电的时候,得天天在这等着,会在井台上一住十几天。
    也有风雨大作的时候,大雨泼下来了,电闸刀扒不下来,蹬了妻好几个趔趄。

    还有争井的羞辱。
    那次西地机井别人浇完了,我家说接着浇,支到机井口一个水泵算是占井。我和妻紧跑慢跑去借马达。好不容易拉着马达过来时,L家已经在那浇了,我们的水泵被掀到了一边。
    我说这井是我家占了的, L说“你占着井咋不浇地?”我说去借马达了,L说“没有马达你占的什么井……”没吵几句L突然吼着命令他的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人说,“打他!给我打他!打他的威风!”我弱下来,不吭声了。L还在挑衅地自语,声音低了,“占着机井不浇地,你还人物的不轻……”
    ■ 娘的鸡
    那次娘喂的几只鸡一起都死了,药死的。看着口吐白沫的几个死鸡躺在地上,娘很伤心。找着查看,在河西沿儿,X家的地边上撒了不少毒药拌的玉米籽。
    其实当年,各家没有谁把鸡圈起来,都是乱跑的。不过别人家是在村里,我们家是在村边上。
    季节河,有时候有水,有时候是干的。

    鸡跑过河去是不对。
    可娘还是很伤心。



  ■ 东南地里拉红薯的平车
    秋天,妻一个人在东南地刨红薯。
    中午下工回家,装满一平车的红薯从地里往外拉。
    拉不动,卸下来一部分,再拉。
    一个坑一个坑的红薯地里,一歪一歪向前拉。方法是搬着车把向右拐弯,左边的车轱辘向前挪一个坑;再搬着车把向左拐弯,右边的车轱辘向前挪一个坑 …………
    折腾了很长时间,日已过午,渴饿累,筋疲力尽。
    漫野地里没有一个人影,出不了地,路还远。
    妻急了,连红薯带车扔在地里,回家!
    下午上工去了,地里还是老样子,安全,——红薯、车子,没有被人偷走。



⑤ 娘病了
    拉肚子,在家看不好,一个月了。最后的时候从铺上都起不来了。
    妻和我两辆自行车拖着平车把娘送去汲县医专住院。肠胃炎。
    医院不让陪护。
    隔几天我们去看她时,病情见效,不拉了。只是医生一直让她吃淡饭,不叫吃盐,娘说她都淡得恶心了。
    娘一个人在汲县医专住院二十多天,好了。花了600多块钱。
    带药回家来。一个玻璃瓶子,褐色,有半截啤酒瓶子大小,装着红棕色的药片。娘把瓶子放在床里边的铺盖角下,很珍惜地吃那药片。几次见她数着,还有几粒几粒,还能吃几天几天。

    女儿连叶在学校跑步跌了一跤,腿骨断了。

    每月工资42块钱,原来舒心地想,把这钱月月买成玉米已是够全家人吃了。可后来的实际生活证明,还不行,那生活不只是单纯地买玉米。
⑥ 光明日报上的招聘启事
    ■ 吴振全
    1984年秋天,兰州铁路局在光明日报上登招聘启事,招高初中教师到西宁至格尔木铁路段子弟学校任教,待遇条件给转非农业家属户口,安排子女工作。
    我写应聘信过去了,很快兰铁派人过来考察。考察来了一个人,先是到丰庄学校,又来到朱寨我家。
促膝长谈。
    来人叫吴振全,山西人,柯柯铁中的化学教师。工作经历和家庭境遇跟我差不多,也是恢复高考后上了学,带有几个农村户口的妻儿。他是从山西老家刚应聘到柯柯铁中不久的。他说柯柯是个铁路机务段,那里的学校和医院招收了不少我们这种人,几十个了,都是大年龄 老三届 晚上学 一头沉 拖儿带女找饭吃的这一类。
    老学生,时代产下的畸形儿,同病相怜啊。
    吴振全说,来铁路上比在山西老家的待遇好多了,最大的感受是敢花钱了。以前缺什么都不敢买,见什么看看就走了,一分钱想掰成几瓣花;这会儿,敢花钱了,穿的吃的看见什么想买,就买了。说想吃苹果,就买苹果。
    吴振全,高个子,瘦,直,高鼻梁,朴实,细微,精明。
    记不清那调档函是兰铁后来寄来的还是吴振全当时就给我丢下的。
    走时,吴振全说,“兰铁欢迎你,柯柯见。”
    ■ 两个西瓜
    县教育局不放。
    丰庄到延津县城75里,骑自行车跑了好多次,都不放。
    那个星期天去教育局长的家里找他。教育局长的家在东屯乡崔袁庄村,离朱寨西南40里,土路,路上买了两个大西瓜自行车带着。
    不巧下雨了,好大的雨,东屯那边是胶泥路,摔了几跤,西瓜也裂了一个。
    到局长家了,局长长嘘短叹,“哎呀,小云哪,这么辛苦地跑过来了。”



    ■ 212吉普
    那天去教育局,骑自行车吱啦吱啦正走在向南的马路上,擦肩向北开过去一辆212吉普,随即就听见后边有人喊我,“小云——小云——”,回头看,是小吉普在开过去三四十米的地方站住了,是县教育局长从吉普里出来,在那站着喊我,说,“我今个不在延津——别去了——回吧——”。
    后来,县教育局把我放了。
    搬家心切,我没有去西北考察情况,当即就把我的工作手续档案材料都转到西北了。

    县教育局长叫张润申。这会儿该是已经退休了。有心去看望一下,那天问及,说他眼下不在老家崔袁庄,可能是在北京他儿子那儿,闲住养老。
    ■ 别离
    学校开了个送行会,校领导说,“家属的户口和工作咱学校没有条件解决,你自己能找上好点儿的出路,学校应当配合你,学校表示欢送。”
    校长叫原秀根,教导主任叫李守和。

    振叔赶来一辆汽马车,把我学校宿舍的金银细软拉走。
    有学生骑自行车,跟着汽马车向南,送过柳青河,送了很远。



    时间:柯柯铁中的接收调函里,有一张的日期是1985年3月1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