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① 启程
1985年正月十六,开照相馆的朋友为我们拍了一张全家合影照作留念。
女儿跟我一起去,那年女儿上初一。
儿子和几个学生送我们到新乡火车站。
转运行李的工房大门口,搬货的工人们满头是汗地争活干,我当时联想到,人们都是在争饭吃,争饭辛苦,争饭不易。
我和女儿登上西行的火车。
坐火车有两大难题。一是没座位,车厢小,挤,人们站着趴着滚着,有人钻进座位底下蜷屈栖身,一个个蓬头垢面。再是缺水,水龙头老是不开,喝不上水更洗不了手脸,偶然能弄湿了毛巾擦一下脸那是绝好的享受。
吃带着的干粮,车厢里买饭太贵。
西宁到柯柯的那一节路上,有不少蛇皮袋提鱼的当地老乡在车上跟乘务员斗智斗勇。
乘务员粗暴地阻他们上车,赶他们下车。
他们一身的脏,提着的蛇皮袋子啦啦地淋着臭水,咕唧咕唧往座位下厕所里东塞西塞。
有个乘务员把找出的一个鱼袋子给往车下扔。老乡上前把鱼袋子往手里撕扯,重要的是鱼,其它什么都不是,矫勇而顽强。
问及,他们是从青海湖附近弄鱼出去卖。
往西的少,往东去西宁的多。
赶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没买票,还是不允许弄着脏鱼上车。
脏,扯皮,闹兮兮,可怜兮兮。看样子,这车厢里,每天都在出演着这样的剧目,惯了,常规。
争饭辛苦,争饭不易。

② 住 吃 工作
柯柯到了。
荒远,清静,广袤。盐疙巴泛白,草墩墩泛灰,秃丘沙砾一片的棕黄。
铁路东边,沙砾山丘的平窝里,有一片新盖的红瓦平房,一柱水塔鹤立鸡群地耸立在这片平房里。
不见树木。
天蓝得有点暗,环境清静得有点凉,步子走快了会有点儿气短。
学校到了。
两间宿舍。
双层玻璃的窗户,说这么做是为的抵御风沙。
铁火炉,发给好大的碳块儿烧。
食品供应,每星期火车运来一次,青菜什么的,你买下存着吃这一个星期。
面粘,馍馍不渲腾,粘蛋子一小点儿,吃到嘴里没有麦子味,有青草味。他们说这就是麦子面不是青稞什么的,这儿的麦子就是这个样子。
有青海湖,有牧业,肉鱼是土产,比青菜便宜。穷人吃肉,富人吃菜。
女儿入班上学,我教初中英语。

我的两间宿舍是在校院的东边边。座西向东,门口离学校东院墙有三四米的空地,墙外就是野地了。那是个遍地棕红色沙砾向东渐次高起的漫坡,漫坡上稀稀落落散布着没几墩顽强活着的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骆驼刺。再向东,渐次耸起着连绵的秃山,不见飞鸟不见人,没有烟尘,没有喧嚣。
我常来这空旷冷清荒凉安静的地方走走,走很远,一个人,闹不清心里是轻松还是沉重。
苍凉是生命的底色。
忧愁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③ 小溪的源头
铁路西侧偏南是盐湖。说是湖,其实就是沼泽地,成片的白,草梃子上挂着盐花儿,脚踩上去吱嘎吱嘎响。
铁路西侧偏北是山,是向西渐次高起的棕色的秃山。山不高,应该说是山丘。山的崎岖,丘的高低。
山边临近沼泽地,是高高低低的沙砾黄礓土。土坡浅沟中,有一丝小溪静静地从那边流过来。水浅,清澈剔透,几碗的水,终日不断。
那天我好奇心涌起,逆水溯源,追往山丘的上半截。
有六七里远吧。
只见山沟窝里赤壁下边是一个扁平的洞,尺把高,五六尺宽。洞里洞外漫着平静的水,清凌镜面,有大半尺深浅。洞里的水面离洞顶仅有几寸高,朝洞里看,黑,看不见。洞外的水面有两三个平方大小。
扁平洞下,魔幻小池,小溪就是从这个水池里漫出来流下去的。
这个小水源空静、悠远、深邃,朝洞里的幽暗缝隙想望进去,秩秩斯干,忽觉心神恍惚,油然荡来一抹离世的感觉。
正陶醉时,发现有许多的蚊子恋过来,迅速包围了我,大蚊子,上下左右,层层无数,勇敢地往身上扑,咬。甚是害怕,不禁打了个寒颤,我迅速跳起来,脱下上衣一边摔打一边往山丘上猛跑,大团的恶蚊穷追不舍。快到山顶的时候才觉得好象摆脱了干系,只剩下那心,嗵嗵地跳。
不敢久停,怕它们嗅着气味再聚过来,我赶快地下山了。
要是呆在那儿不动,他们会把人咬死么?咬死了,肉吃完了,剩一架骨头?
④ 脸罩 筒靴 手抓面
柯柯这儿,多的是红棕的山丘和晶白的沼泽地,不见草原,也不见牧群。
远处出行时看见过牧民。
他们戴着养蜂人整巢脾时戴的那种帽子,帽檐四围包着护脸的窗纱,无疑这是应付蚊子的装备。脚下穿着长筒的靴子,靴腰差不多高到膝盖那了,棕色,想来这是在防御烂泥草茬里的不测。
看过他们在露天的草地上几个人吃饭,羊皮袋子吹旺牛粪火,小碗里的食物是用手捏着和着抓着放进嘴里吃的,以前只是在电影里知道,这会儿眼见是真。不洗手,在衣服上搓一下。黑一块红一块的袍子衣服。
没有在那站着看,在那站着看怕他们反感,我是从那走过去一会儿又走过来溜着眼看过去的。
⑤ 癌病老师
那天,一个老师搬家的车来了,在学校院子里卸车。大汽车。
我也去帮忙。
盆盆罐罐破篓烂筐草片子,都搬来了,看得出是扫地出门地倾家地搬到西北来了。
看搬家车上的书知道他是师范数学系,知道他也是恢复高考后拉家上学的人。
后来看见给他妻子安排的工作是卸煤。看见她戴着兰色的披肩大耳朵倭兵式的那种帽子扛着大簸箕铁锨去干活。
那天傍晚我宿舍门口的学校东院墙那儿,先是扑嗵扑嗵几个大煤块从墙外扔过来,接着一个小孩子从墙外跟着翻过来了。我认得这是那位老师的孩子,估计十岁不到,是在往家里偷煤。是不是有他妈的配合不知道,我只是有点儿心寒,煤不够烧么?缺么?搬家到大西北来还要孩子忙这个么?
后来好象听说,说学校对他的应聘有异意,说应聘前他已经患了癌病,学校不知道。
他家是洛阳附近的。当时他还告诉我,洛阳炼油厂也正在招聘教师,要是我实在不想在这儿可以到洛炼去看看,为了方便我的落脚联系,又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他在洛阳的熟人提供给我。
我在西北时,他还活着。
好象是不久他就去世了,把妻子小儿撇到了大西北。
⑥ 马蹄莲
吃菜难,粘面,荒山秃岭,稍有活动会气短。
我去医院咨询,“我妈1909年生,76岁了,来柯柯这常住生活,气候行不?”
医生说,“这样的老年人,恐怕不行。年轻人有较强的生理调节能力,能慢慢适应。”
想着家,想着娘,想着前边的路,心里一直笼着抹不去的阴影,沉甸甸。
许多地方都有招聘老师的信息。
我还没有搬家,我只是调动手续转过来了。
……
我确定要走了。
提出申请。
不听学校婉留,没有搬铺盖卷,我带着女儿从西北回来。
在兰州买了一盆马蹄莲。
火车上,女儿没有买票,网兜提着那盆花,和我分开坐,查票时她慌说车票丢了,乘务员赶她下车她不动。估计是年龄小,乘务员走了,饶了她了。
到了洛阳,我安排了女儿自己怎么回家走,就先下了车赶往洛阳炼油厂。
听女儿说到新乡时花盆摔破了。
碎盆子提到家那花栽到家的院子里。花儿开得好。
后来春天夜里被人偷走了,估计是班胜固上晚自习的学生放学路过这儿偷走的,因为他们曾经留连观看,说这花儿开得是好。
女儿又回来老家学校上学,班上的同学烦她时总会念一句打油诗给她听,“朱连叶儿,转一圈儿,回来还是初一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