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路风尘


(三)十堰、大陈岛、南阳、东营、厦门……



① 柯柯归来
    查报章杂志,亲友咨询,赶紧着寻找工作单位。
    1985年4月——10月,几个月间,联系考察,去了不少的地方。

    * 洛阳炼油厂。是个叫吉利的什么地方,平原,厂子不大。洛炼人事科说,招聘已经结束,人够了。
    * 十堰二汽。山区,厂区家属区庞杂地横七竖八地零散在山沟里。沟壑纵横苍茫起伏,漫山冈的小松树,树枝上挂着棕褐色的乒乓球大小的干花,不知道那叫什么名,不知道那是花还是果,我摘了几个带在包里留念。在十堰看了看,没有联系,走了。



    * 苏州。农户人家在原野上一个一个零星散布。家家是一座两层小楼房,没有院墙没有树,零丁秃燥。口碑相传苏杭是山清水秀亭台楼阁的地方。见景不如听景,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水已经不秀了,敞蓬船挤着漂在河沟里河沟里都是酽巴巴的垃圾脏水。走了苏州的两个学校,都是说可以接收,但没有条件安排家属的户口、住房和工作。
    * 大陈岛。大海里的小岛,荆棘丛丛,小路羊肠,大石头礅上晒满着小干鱼,蝇子飞舞满岛都是腥味。浪漫的大海。海边拣了一大捧的各样的小海螺,带着。这是个地方学校,穷。
    * 南阳油田。丘陵,高低起伏的柏油马路。油田教育处说这里不聘教师,不缺人。
    * 东营油田。青灰的腻沙地,腻沙细得一踩一冒烟,大片的荒地长有几根细草,估计是不长庄稼的。油田七中,答应转家属户口,家属的工作是种    地。
    * 厦门律师所。信函跟他们联系,他们说表示欢迎,家属的户口和工作只能以后再说。
    * ……

    几个月里,往返奔波。
    一个土黄色的小被子卷成卷,背着,一个草青色的正方的帆布提兜,挎着,帆布兜里装着我的资料 我的手巾牙刷。一路风尘,遍走了大江南北。
    白天车船奔波。晚上铺地大街屋檐下,铺地火车站广场。住店很少,除非是就近价廉。
    那天在郑州广场露宿,忽然下起大雨来,我被子包上提兜往屋檐下跑。天南地北同是露宿的穷人,挤在一块。东西怕偷,抱着,一身的淋漓,坐到天亮。
② 太原打工
    这段时间里要做的事有三,一是联系工作单位,再是申请调离,三是筹办经费。
    学校不给工资了,我也没去领过。
    申请调离奔走不息,兰州铁路局坚持不放。
    朱寨北的邻村叫李庄。打听到李庄有人在兰铁局工作,退休了估计还应该有熟人能伸得上手。打算去兰州上门,求他斡旋,疏通关节。
    这需要活动的钱。

    有个亲戚在太原是盖房包工头,我赶往太原去给他打工。

    * 从西山往太原市里拉煤,乙发卡车,我是副司机,没开过什么车,是个帮手,有备无患。
    峭壁山崖,崎岖山路,随时都有可能从拐弯里转出车来,任何时候都必须切记靠住右边走车。
    一些大货车车轮子那儿,设有淋水的装置,那是要应付长时间下坡刹车的。
    我们这个车没有设淋水装置,车小。



    * 最叫我惊心的是从柏油马路上下来到山谷小煤窑里的那个坡。
    有几里地长,高低落差很大,坡陡得汽车栽着头往下走。
    丁丁棱棱的碎石小路,弯曲,狭窄,仅能供单车行走,老远地有两个会车的窝。
    那天,我们重车上坡,发动机超负荷哇哇地叫唤,排气管喷烟,刚爬过会车的窝,上边拐过来一辆下坡的车。争执的结果是我们的车往窝里退。
    一小点的会车窝,没有栏杆,窝边下面就是山谷。
    真正是提着脑袋干活。
    每一块石头蛋子上都写着人生就是拼搏。

    * 乙发车况
    有一次车出了毛病,变速档乱了,没有倒车档了,不管怎么挂档都是前进。车顶到挤住墙根了,再不敢操作了,只好找人往后推车。
    毛遂自荐,我把变速箱拆开,调整,修好了,换档可以进退自如,都高兴。只是之后那变速箱盖的缝隙往外洇油。安装时密封胶用心地抹了的呀, 却是不行,不知道咋回事。后来听说,这进口乙发车的变速箱缝拆开了就老容易洇油,不好整。
    乙发车烧的柴油,它的喷油嘴用几年都不出积碳故障。那时侯大队浇地的柴油机用几个月甚至几天那喷油嘴就积碳了,就得卸下来剔或者是换。不好理解的质量。

    * 钱的事,我给工头说先预支300块钱给我寄到兰州去,他没置可否。
    迟迟没寄,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预支钱。
    在太原干了一个月,我回了。
    钱托刘月娥给兰州汇过去了,借她的。后来还她了。




③ 濮阳油田打工
    ■ 采油一厂
    在等待申请调离的时间段里,1985年12月至1986年5月,我在濮阳油田采油一厂学校教书,临时雇用,教初中。
    原来以为油田是矿区,矿区有矿区的产业色彩,象铁矿区是满山的石头,煤矿区是漫天的煤灰,油矿应该是随地可见的油渍。其实不然,油田很干净。
    油从油井里抽出来,地面上看不见油,是顺着埋在地下的管道集中到采油小屋,这个小屋叫计量站。小屋里整齐排列的仪表时刻显示着所辖每个油井的流量状态。各采油小屋的油管再集合到联合站的三项分离,把油、气、水、杂质分开,之后,把正规的油、气存入储罐或送入长途输送的管道。听说那管道曾铺往数百公里外的南京,大连,洛阳等地方。
    输油输气的管道全是埋在地下,地面上看不见。油井散布在庄稼地里,厂区家属区安插在村庄之间。
    石油矿区,蓝天白云,村郭家屋。
    在广袤的田园风光里,座座高傲的钻塔谦卑的抽油机点缀出绚丽恢宏的科技蓝图。

    濮阳采油一厂厂区家属区的方圆,比较一般的乡镇驻地,面积稍大。

   

    ■ 烟火
    我住在学校西南附近的拐角楼上。三楼,临窗向北,可以鸟瞰大半个一厂厂区。
    86年元宵节,站在窗口看厂区里燃放烟火。大爆竹震响雷动,嗵嗵咣咣放个没完。冲天的火花,扑面的火药味,烂漫出节日的狂欢与恢弘。
    我一生第一次看见这么炫丽壮观气派的节日场景,心头反倒涌上一阵的凄凉。
    自己一直活得穷巴巴,可怜巴巴。
    我哭了。
    悲惨的贫困。
    世上人有很多种活法。
    油田真是有钱。
    ■ 俭省
    采油一厂离朱寨村160公里。回家的时候总是骑自行车,早起走,搭夜到家。
    遥远的路,有心理准备。没有撑不住的切盼,望着前面一站一站地走就行了。
    最撑不住的时刻是快到家的那几里地,屁股烂了,腿酸,家门口就是极限。
    那次在四间房吃饭,把一双手套忘到饭铺的桌子上,丢了。黑色的人造革手套,里头是棕色的毛。单位刚给了我一双。校长是女的,姓王。



④ 档案的周折
    ■ 端午节
    1986年5月至8月,我再去柯柯学校联系调档的事。
    校长动员我留下来。
    我没有上课,在宿舍煮小黄鱼吃,鱼比青菜便宜。
    端午节,教务处杨老师给我送来几个粽子。杨老师是河南老乡,是从甘肃武威调到柯柯的,老铁路。
    小谢老师请我到家里吃了顿饭,做了满桌子的菜。安慰我,想走就走吧,家里还有老母,准调令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反复联系兰州。
    后来兰州放行了,我说把手续调往油田,兰州说,只能给你调往原单位。
    能够理解,他们是有气。能走就行了,手续弄出来再想办法。
    接下来的程序是,回原单位发调档函过来。
    清理宿舍,打了两个大行李包托运。
    离开学校时,容从彪老师帮我三轮车送行李去往火车站上 。学校大院里静悄悄,瞅不见跟我打招呼告别的人。
    ■ 原单位教育局
    回到家,我托妻去延津教育局交涉。给局里陈述实情,就说想把档案手续调到咱局里,再从咱局转到油田去。
    那天妻去了,小女儿也要跟着去,去就去吧。提了个拳头大的小西瓜,怕她路上闹渴。
    见了人事股股长王贵祥,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这里不管”,接着嘟噜的是“家里开油锅炸你呀,非走不可,这会儿(还有脸回来)……”
    桌子上有零散吃剩的几牙西瓜,老郭拿一牙给小女儿说,“吃吧,吃瓜吧,乖”。
    朱寨有个街坊在县教育局财务股管事,去找他,他说这事他插不了手。桌子上也有切开的西瓜叫吃。
    ■ 两条鲤鱼
    兰铁局生气,矢口咬定,只给转回原单位。
    原单位也生气,呲之以鼻,不管搭桥。
    想来想去,封丘是延津的近邻县,同是当年新乡地区的三穷县之一,都穷,都是乡村。去封丘找找,让兰铁把手续转到封丘,试试行不,调个包。
    新师同班高本学在封丘计生委管事,去找他,托情封丘县人事局作档案调转的过渡。
 
    我和妻凌晨早起,骑两辆自行车出发南下。
    路上买瓜吃,甜瓜,西瓜……
    遇到一条河,雨后河水混浊,缓缓地流,投个砖块过去,河水不浅。天热,洗澡。自行车扔在河边草丛里,扑进河水,仰仰凫,打扑腾。
    扑腾,扑腾…… 吹水,歪头,脚丫子击起朵朵的水花。

    到了封丘县,集市里挑了两条个大的好看的鲤鱼买上提着,去高本学家。
    功夫不负,事情有成,封丘县人事局答应给过渡一下,并当即发出了调档函。

    喜洋洋两辆自行车奔赴回家。
    回家的路上,月亮地儿,自行车车轮刷刷地犁着铺在柏油路上的月光,那被犁的月光有一股水味儿。
    到家时,天都半夜了。
    ■ 妻的西北之行
    等了月余,封丘人事局说还没有收见兰州发来的档案手续。
    议定妻去西北走一趟,催办。

    秋天。带一个棉大衣,西北那儿比这冷冷了披披御寒,夜晚也可以铺着当被褥。提一个暖瓶,带上茶缸方便面,以备缺水缺饭时的困难。买了个短途火车票,不下车坐长途到西宁。
    碰巧在新乡上火车时遇上张广堂同路。张广堂,延津老乡,新师同学,数学系,老学生,也是为了转家属子女户口应聘去格尔木了,铁中,教高中数学。
    路上乘务员查票,把妻往下赶,妻说“我是去兰铁局要档案的,跑几趟了都不给,我们没那么多钱花在路上。其实咱们还是一家人,这火车就有我们一份,不信我给你个名字你们打电话问问兰铁局去……”妻赖着不下车。乘务员看她那样儿,或许是可怜她,没有再使劲往下赶。
    到西宁下火车,妻绕过检票口转出来。见了张广堂,张广堂夸她“还真是有两套”。
    唉,没钱,派她来就是指望她没头没脸地混着去办事。我不行,这种艰难逻辑我应付不了的。

    到了柯柯。
    学校人事老师说“调转手续已经发往封丘了。”没有提封丘不是延津不给转档的话。
    妻说“封丘还没有收到。”
    人事老师说“刚发走的。”
    妻不放心,向人事老师要来邮单,到邮局查了查,邮局说,“是发走了”。
    在容从彪家吃了几顿饭。妻说是粘面的饺子一样大小的包子,中间点着装饰的红艳艳的点儿,贼辣。容从彪老师,湖南零陵人,大米配着四川辣。
    回来时,人事老师给妻从伙上买了几个馒头带着,送出学校门。

    抱歉了,柯柯。
    其实大西北的人情对我不错,清淡的美,就象那马蹄莲的花。

    早段时间我在网上查了查,找到一位柯柯学校毕业的学生,问及那学校现在的老师。他说他已不太清楚了,只听说那老师们曾经罢课什么的,不想把学校转到地方去。是的,离乡背井老远地拉家带口地去了,就是为的奔个铁路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