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年的记忆


(二) 班庄
① 亲人关系
    出县城东南方向走三里路就是班庄村。
    记得,班庄村的人家都是姓朱。班庄村有一户朱家,与我们家,当年有土地承租关系,以后是亲戚了。
    在我们家灾难淋漓的年月,他们还给过我们珍贵的亲情与周济。
    五十年后,2003年秋天我去上蔡看我爸,我想不出也认不得我爸是葬在什么地方。发源哥说那年给我爸送葬他去了,他还记得那大概的地方。
    他领我去找,当年的荒郊如今已有方方片片的人家居住,在一堆土岗的西边,在一块黄豆茬地里,找到一小片经一再斟酌“应该是这儿”的地方。发源哥一张张划开草纸,在地上画圈儿,点上,说“叔叔收钱了”,我们一块儿磕头,都哭了。
    ——爸爸去世的地方,在一片豆茬地里,烧起一堆纸钱,洒下我的泪,洒下我的思念、酸辛、悲苦、心疼……



② 辘轳
    去班庄的路上,有一段南北方向的黄土小路,路西有一块豌豆地,记不清是与什么庄稼的间作,满地里都是青枝绿叶红花儿白花儿。临路的地边上有一个长满蒿草的坟,豌豆秧爬到蒿草上,缠着压着,蒿草弯了腰。
    朱发源,爹叫朱国英,有个叔叫朱国全,有个哥叫朱保重,有个堂弟叫朱志源,还有好多的家庭成员。
    一个很大的家庭,有二十多口人吃饭。
    他家有个菜园子,当年在我眼里这菜园子很大,里面高高低低红红绿绿都是菜。



    我和发源玩过园子里的那个辘轳井。
    木制水桶就在辘轳绳的钩子上挂着,躺在井台上。我们一齐摇着辘轳把子转圈把桶坠到井里,不是像大人那样双手卡住轱辘让把子哗啦啦空转桶就下去了。那个桶是斜底儿,放到水面不用甩桶会自动扣满水的。我们俩合力往上摇。水桶到了井口,一个人挎稳辘轳把子一个人往井台上拽水桶。水桶拽到井台上它会自己倒下把水流到水渠里。
    多少年来,那水,那辘轳,那井,不时荡来,在我的心田里清凉浸润。



③ 拣麦子
    我们家吃粮紧缺,收麦的季节需要去拾荒。
    去地里拣麦子,穿裤衩,戴草帽,拿个布书包,带上个小瓶子,瓶子口上拴根细绳。
    刚收过麦子的地里。
    女人孩子大多是用手一根一穗地拣。
    有的爷们是绳子挂在腰上往前拉着很宽大的耙子。那耙子下面还有个布网兜样子的结构以增大容量。柴草麦穗儿统统都搂了去。耙子满了,卸到积存的堆上。再拉。一块麦茬地,他很快就会搜索干净。
    渴了,用拴着细绳的水瓶子到土井里打水喝。土井口边多是围着拣麦子打水喝的小孩子,间或也有车把式提桶来这儿打水的。
    漫地里,老远会有个土井。有一两个人那么深浅。全是土结构,没有砌砖。水不深,打水的人多了土井的水就会混起来。
    拣麦子喝土井里的水,甜丝丝。
    热了去树下休息的时候,搓麦子。脱了布衫铺地,麦把子放上去,手搓,嘴吹,风扬,弄出连壳带余子的麦粒,装进书包。不要麦杆。
    遇上地里可拣的麦子多,就顾不及搓麦穗了,把麦把子合起来捆住,连麦杆背回家。

    曾经住过班庄村。
    发源家人口多。盛馍馍的筐是用的老大的圆的米筛子。冒着蒸腾热气的一大筐的馍馍。那馍馍略显棕色,好象是有点高粱面掺进去,厚墩墩,鞋底子一般大。大人孩子来来往往地拿。松软,有点酵面味,香甜可口。
    在发源家的地里拣麦子,国全叔装车,有时候是故意从木扠上掉下一把一把的麦子来,让我拣。
    唉!

    拉麦的牛车,是两个铁木结构的轱辘。车轱辘把窄窄的乡间土路给辗出两个齐齐的很深的辙子。那辙子都快有没膝盖的深了。夜已很晚,遥远的路上还会听到有赶车把式的昂扬悠长的吆喝声,“窝——喝——”,“窝——喝——”,……
    拉麦的牛车也有四个轱辘的,那叫“太平车”,一般是很富的农户才有。好象没见过发源家有那种车。

    后来,让自愿入社。他家不自愿。后来听说,把他家菜园子的辘轳井给封了,把他家牛车进打谷场的路给封了。后来还听说,从他家屋里的地下挖出一缸盐和两缸粮食,示众。

 


④ 柿园
    发源家有个柿树园子。
    我应该是去过的,可那柿树园子的景色现在一点印象都想不起。
    只记得保重哥给我们家送柿子那事。
    保重哥,高个子,方脸,白嫩嫩,声带响亮。说话总是很大的声音。即便是对面说话,他使用的也是从很远地方喊话的音量。
    心里的东西真能喷放得干干净净。
    问他:“吃饭了没?”
    他喊着说:“吃了!”
    “你爸身体好么?”
    “好!”
    “坐下喝口水吧。”
    “走哇!”
    送柿子用的是担子,两个小簸箩,一头是漤柿子,一头是烘柿子。
    我们已经很是落泊了,他还是来给我们送这个。
    一回想起那柿子的鲜红的水灵灵的颜色,我心里就润过来一股甜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