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跟车
二队赶车的把式小名高文,辈份是叔,所以我是叫高叔。
隔三岔五,队长会派我跟高叔的车去拉沙。牲口不忙,汽马车往牛屋院拉沙土攒着,以备垫圈使。
装沙子不远,就在村东头向北拐的一个沙岗头上。全村的用沙都必须到那个地方去拉。
沙岗取沙的切面是个十余米高的大斜窝。下边的沙子没了上边的植被还悬空扯着。草根小树根裹着沙土不时会一团一团滚下来。高叔交待我,装不装车都行,要小心这个,别砸了人。
高叔,四十多岁,高个子,大眼睛。开八字脚,这样的 \ / ,弄得走起路来两手横向地甩有点象孕妇。绝不是将军肚,高叔站着的样子很帅的。
高叔车把式的能耐曾经在李源屯庙会上出过名,至今传为佳话。
当年十八、九岁,个子已经是现在这么高了,家里日子还行。
那天他使了一辆太平车,前三后四套八个的那种太平车,喔喔吁吁在李源屯庙会的大街上走。多热闹多挤的地方啊,就是如今你想开着小轿车从那种地方过去都是麻烦事,何况他那是木轮子大车前头套的是耀武扬威的骡马牲口。车、生意、大人、孩子,正挤的时候,前梢有个孬种牲口不听话,叫它站着它非要往前使劲拉,却是这边有个孩子没能躲开。车轮滚动性命攸关,大家一时惊恐!情急之下只见高叔高声呼喝“吁——”扬起鞭子挥向前梢的牲口,“叭”地一声,那鞭梢子正打在孬种的脑门上。孬种蔫了,站下了,一动不敢动了。
——观望的乡亲们哗然。
跟车时我问高叔,“那天你真有那么大能耐?”高叔自豪有加,哈哈大笑,说,“那还有假!”
拉沙的路上,空车,我们都是坐在车上,我是坐后厢,高叔是举鞭子坐在马屁股左边的车辕杆板上。车轻路平,原野空荡荡,高兴了,甩个响鞭,汽马车跑起来,一颠一颠,高叔会放声喊着唱起来,“
古腔古调古词儿,是当年的二流子歌,爱到骨头里的那种,不雅。高叔说这是荤段子,不用学这个。
高叔问我,“你会论语么?”
干了一段队里的活儿,大爷采问队长:“这孩子能抵得上小眼干活不?”
队长笑着认定说:“抵不上”。
小眼大我一岁,个子比我矮,是班枣土生土长在队里一直干活的孩子,挺老道的。我也承认,我干活抵不上他。
② 吃东西
福根。
本名狗儿秧,根茎有火柴棒那么粗,能长两筷子长。
这狗儿秧的根茎在饥饿无着的草根树皮中是比较好吃的东西了,没味儿,没丝,不肿脸,所以大家把它称作福根。福,福气,幸福。唉
为了挖这个吃,沙坡沟坎田地,许多地方都被刨得坑坑岗岗。
茅根。
择洗干净,切成小段,晒干,在锅里焙黄,推磨,把长丝丝使簸箕踅掉,掺红薯面捂成鸪鸪手,上蒸。有点甜,有点扎嘴。
比那年公共食堂的棉籽饼团子要好吃。而且资源不缺,这里的沙坡荒野里随地都是茅草。
庙东的葫芦沟沿上有一家邻居,妈是叫她软云娘。她家有盘大石磨,磨扇一拃厚,砸麸,我和妈要推茅根总是去她家。
软云娘曾给我们送来过几次红薯面窝窝。
春菜。
春天去摘野菜的时候,妈常常和软云娘一路出去。会棵的棠梨花,东北河的葛花,庙西的柿树叶,西河的柳絮……
棠梨花开了,满岗是团团的白雪。棠梨,说是梨,长得比黄豆粒大不了多少,一嘟噜挂五六个。摘一篮子回家闷几天,软了,核大皮厚,肉酸甜。
葛花,花嘟穗一串一串有点象葡萄,花序松散吊垂,小花咕嘟是清淡含蓄的紫色,仔细看有典雅和高贵含在里面。葛花藤绕在大树小树间,遒劲曲折,龙一样。葛花菜,掐一篮子,淘净,拌玉米面蒸一箅子,都说象鸡肉,我吃着,虽然不是肉味,却是有肉的口劲,比肉多的是清香。葛花少,摘的人多,一般是弄不到手的。
黄沙岗上,还有棠梨叶、小杨叶可以弄来吃。开水一焯,泡在冷水里,吃的时候掿出来,挤挤水,加盐。
那天我清早下工回来,迎着妈妈和软云娘一路去黄沙岗上摘棠梨花。
妈,穿着掩襟的大到膝盖的灰粗布布衫,黑布带子扎着灯笼裤腿,裹残了的脚后跟把布鞋帮穿得扭成了鞋底,擓着个荆条篮子。
妈交待我,“饭在锅里,回家烧火温温再吃。”
两个人走在后地沙岗东头洼坑边的小路上,佝偻蹒跚,北风吹起了妈妈头上的白发。
黄豆芽。
大沙河北岸的村庄由西向东分别是庞寨、夹堤、柳位。距大沙河南岸的班枣有六七里地远,他们是属于另一个行政县。
班枣的人称那个地方叫“上岸”。
上岸柳位的人,往他们大沙河北坡的半沙地里,总是冬种麦子秋种黄豆。
那年春天,几根干黄的麦苗还趴在地皮上的时候,先年秋天散落的豆子就在麦垄里拱破地皮出了芽了。
这引来了一溜班枣的妇女孩子们起哄地来上岸麦地里刨豆芽。
三三五五,零落成片,在河坡的麦苗地里踅风,这块地那块地地跑,拱盖的不拱盖的,都往外扣,扒拉。
利索人弄一晌会收获两碗。
这当然是要盘蹬麦苗的。上岸的人来赶来捉,撕布兜,摔篮子,使脚踢人。你追我跑,你走我挖,往返不止。都辛苦得很。
我也去了几趟,是提了个小的白地儿粉花的单布兜。多的弄一碗,少的弄一把。总要警惕着上岸看地的人,心神不安。
为刨豆芽听说有人天不亮就来的。那会安全些,不过肯定是看不清。
③ 河坡路边的呼救声
妻是冯班枣村人,当年她应该是13岁。她说她也去那儿刨过豆芽。冯班枣到刨豆芽的那片地方应该是8-9里地远。
我问她“你见过我没”,她说“那谁见过,就是见了也不认识”,我说“你拿的啥兜”,她说“拿的布兜。有一次那布兜被人家夺走了,换了个小笆斗”。
妻说她遇有这样一件事情:
在刨豆芽之前有十多天,棠梨树枝子还没有泛绿,拱了苞的那时侯。
天擦黑,她们去上岸偷麦苗,走到河坡,听到东边不远的地方有个老人的声音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大嫂,我走不动了……”
男的,离有半地抻远,在一丛棠梨树边,能看见是穿的黑衣服。
她们走了,没管也管不了这事。
第二天听说那里死了一个人,饿死那了。
④ 拓荒
偷吃过牲口料。黑豆,推磨研成糁,蒸成窝窝,放在牛屋吊铺上。
高叔知道,高叔也隔三岔五去摸一个吃。
偷吃过车上的皮套绳。斧头齐成小段,水使劲泡,火使劲煮,那次煮干了几锅水才能吃了。
根本没有肉味,筋,有点布鞋底子一样的垫牙,有点蒸笼布一样的锈味。
嚼这东西没有口感享受,只是完成任务,是填到肚子里去让肚子不饿的任务。
那天,大爷叫我去庙后柏树林地那儿开荒。
柏树稀稀落落,下面有片片的空地。
多年的硬地,还有石头蛋子砖头块。梆朗梆朗,砖头砟子往脸上崩,几锄头都锛不开一个口。一下午只翻了桌子大一片的土。大爷过来叫我收工吃饭时,皱起眉头说,这不行,以后得快点。
当时村里还没有人开荒种地,我们算是顶风走在前面的。
以后每逢下工空闲,我都是到庙后加班开荒。大爷有时也跟我一起干,偷牛粪,埋进去。
柏树林里是黏土,林西边的空地是腻沙,一共开有半亩地。麦后挑水插秧,种上了红薯。
1960年秋收,收获了温饱。
一棵一嘟噜,一嘟噜三四块,块不大,镰把粗,细长,干干净净,粉红色。
挖了好多筐,掏了个井窖存下。省着吃,吃到第二年春天。
蒸红薯,水少红薯多,蒸得很点儿,满锅的红薯都会瘪下来,谓之“塌锅”。软,甜,我把锅里的蒸水都喝了,也甜。
红薯是越放越甜,放到春天,更甜。
生在这个时代,活在这个阶层,我吃了几十年的红薯,有辛苦劳作,有开颜欢笑,有羞辱,有劫难,有哭声,全都含着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