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春岁月




(三)大沙河
① 黄河故道
    黄河故道大沙河,不知是哪年哪月还奔流着滔滔黄水的地方,如今,黄河走了,把沙丘沼泽芦苇荡留给在这里劳作生息的人们。
    大沙河,广袤的河床。水汪片片,芦苇丛丛,青青黄黄的茅草滩里,星星点点有几簇水柳寥落。
    放眼远眺,能看见对岸的村舍。
    串亲看友走南过北的两岸乡亲,在水洼间踩出东环西绕的路。那路是湿沙板,柔韧平洁,一股水味。自行车骑上去,轻,平稳,安静,秋雨沙沙的声音。



② 湛清的沙河水
    夏天,人们在河坡里打草,放牛,洗澡。
    沙泥不粘身,弄了两腿沙泥,走进水里晃几晃就会干干净净。
    那水清得搅不混,沙板底,踩上去不淤也不硬。齐胸深的水了还是透透灵灵,不碍眼,真不好意思在水里赤身。
    悠闲时,一个人独自去洗澡。躺在浅水处,清清静静,天蓝水晃,肌骨和心神全会流进来清润的水。不能久停,时间一久,小鱼儿会围过来周身乱啃,痒酥酥。



    在大片的沙河水里撑过船。
    那天我和随太,俩人在河里铲草,见连先哥家的那个小木船在水边放着,俺俩就过去把船推到河里,上船,用铲草杆撑着船往前走。飘飘荡荡晃晃悠悠,估计坐轿子就是这个味儿。
    铲杆戳地使劲撑,使劲越大船跑得越快。方向不好控制,你嚷我喊。
    正玩得高兴,撑船回杆时把钐片给丢在水下的泥沙里了!
    其实一开始就应该把钐片从钐夹上取下来的,傻。
    我们赶快下水捞,齐胸深的水,先是怕摸到钐刃割破了手脚,后来也顾不得割不割手脚了胡乱地赶快摸。
    没能捞见。
    弄到中午,还是捞不见。
    算是丢了。
    估计是钐片扎到泥沙里比较深,沙泥随时就给淤住了。
    船漂走了好远,我们去把它拉回来,放上岸。
    收起半箩头的青草,下工了,怏怏地。



    要是有个中科院的金属探测仪,肯定能把我们的那个钐片捞出来 ⊙_⌒

 

③ 寻蛋
    浅水沼泽地里,密密杂杂的芦草、烂泥、草茬子,那里是鱼儿野鸭的乐园。
    不怕扎脚的孩子钻进去,扑棱棱几只水鸭惊起,走运时会寻到一窝鸭蛋出来。粘着泥沙、鸭屎、绒绒的鸭毛,抱在肚皮上,扯喉咙喊,“三——小——我找了——三个——,你寻见——没——?”“没——哪——”。



④ 白鹅
    远处一堆一堆的芦苇之间有大片大片的水洼相连,水面镜平,闪出天光水色。冬天,那里是白鹅的天地。
    断文识字的学名是叫“天鹅”。这里的人称它“白鹅”,或许是由于它那闪亮醒目纯净清脑的银白色。
    一到冬天,大沙河里冰雪莹莹,芦花灰白,银亮的白鹅数百只一个群体,群群片片,休栖翔集,老远就能听见它们那宏亮的鸣声在大沙河上空回荡,哏儿——呱—— ……
    白鹅们很精。
    不带鸟铳的路人,走到近得能看清它们眼睛的地方它们也不飞,抓把泥土撒过去或是你继续往近处走,那几个前边的白鹅会驾起翅膀,大大方方从鹅群前边飞到鹅群后边落下,随着你的走近,鹅们会一个一个陆陆续续地从队前飞落到队后,使得鹅群总就和你保持那么点距离。
    鸟铳——两米来长的铁管,小头指头粗,大头鸡蛋粗,大头里填着火药填着碎铁砂。打猎扛在肩上在荒沙坡里走,铳管上总有一豆香火亮着。
要是你扛只鸟铳朝白鹅群的方向走,两里地远处它们就会头鹅高鸣,群起腾飞。
    头鹅,领头的鹅。有人说鹅群夜宿是由头鹅站岗放哨的,也有人说是鹅们大家轮换站岗放哨的。由谁放哨弄不清,反正鹅群夜宿有哨鹅站岗是真,坤哥他们夜里都亲眼见过的。鹅们大家都卧着,头扎在翅膀里睡觉,放哨的鹅是站着,一丝不苟,昂首警戒。

    坤哥他们总是想些诡计去捉白鹅。
    水面上把小船扮成一蓬芦苇悄悄移动,或者是水边两个人抬着鸟铳,铳管上搭满衣服什么的扮成路人,骗过去。于是便会有纯净洁白的天鹅在土枪的闷声中罹难。
    捉到手的白鹅大极了,小猪一样背不动,拉开翅膀把人都给遮住了,一尺长的翎。

    去年我去班枣,还见到打蛋毛哥家里墙上挂着一个白鹅翎做的扇子,诸葛亮用的那种。
    “打蛋毛”,绰号,源义是打下来一蛋子毛。那是他跟几个打兔的弟兄们打赌,说是枪法有多准多准,临场打兔的结果是枪响了兔子跑了。他从枪子落下的那片地方拣到一蛋子兔毛,说这就是他打落的,算是打中了。于是不妙从此他就落下了这个绰号。闹着玩时,可以当面叫,不急。



⑤ 打草
    冬天的大沙河有个打草的好机会,稀泥浅水结冰了,秋天打不起的茅草芦草,这时在冰面铲上去轻松爽利,一碰跳起老高,一推一大团,“唰拉拉”脆梨一样。不过这要早起趁冻,太阳红脸化冻的时候下工。
    下工时,你担我背,只见草捆不见人,有远天那边的霞光绯红相映衬,好是一幅剪影,一幅彩霞晨归图。

    我和大爷天天起五更去打草。我钐子铲,他耙子搂。太阳出来了,往一块集合零散的草堆,打捆收工。我担两捆他背一捆,都是汗流满面。
    一个冬天打了好大一垛,南北走向垛在牛屋院的西墙边。烧不完。后来山东的来买草,卖了,装了高高的两汽马车。



⑥ 捉狐
    乌鸦不多了,大哥们说是因为大树不多了,它们存不了身,都逃到山西去了。也有争论说都是被农药毒死了。
    狐呀兔呀的还有。

    捉狐狸。
    先是抹平洞口的沙,走人。回头再过来,凭爪印判断这洞里住没住狐狸,这会儿是进去了还是出来了,洞里有几个,是大的还是小的。高手们,洞里那狐是公是母都能揣出几分来。
    要是狐在,就挖洞逼取。
    狐们会使用化学武器,瞅猛子一股臊气冲出来,顶不住,不当心,会让它们给逃掉的。
    我问过这狐狸多不多,大哥们说多着呢,树在狐就在。不过这漫岗漫坡树密草深刺刺蓬蓬,狐们会经常换防,不是常在一个洞里久居,找到狐窝并不容易。

    哪天谁家墙院有狐皮钉晒,晚上准会有几个哥们去他家吃臊狐肉,常是有人再捎来一瓶一毛辣。昏黄灯光,辣酒臊肉,浑喝海吹,闹不完一晚的快乐……
    肉不值钱,一条狐值钱的就是那条尾巴。
⑦ 等兔
    等兔是秋天夜里的事。
    白天根据蹄印粪印食物来源什么的,先考察出夜里野兔们会在什么地方觅食集会舞蹈偷情,大多要选在沙怀里的某片平洼地长有草呀豆呀花生呀什么的,在背阳顺光的一边,挖出个土坑,切削整齐。
    到晚上,风轻月朗的黄昏,去坑里铺上麦秸,架上土枪,枪的方向是顺着月光,朝向平洼地。当然是埋伏,不能明火,不能聊天,只等月出兔儿来。
    野兔傻,打一枪猎了一只,隔一会还会有兔子来,有时一晚上会有两只三只的收获。
    等兔的玄机妙事,老伦爷是行家里手。
    野兔不好吃,有草味儿。兔皮灰黄,我穿过一双兔皮袜子,柔软,暖和,不好看。
⑧ 撞礅
    阴历年响鞭炮贴对联喜气盈盈的日子里,哥们喜爱的一项活动是在打谷场上撞礅。
    一块柿饼大小、半厘米边厚、糖糕一样椭圆体的钢片,哥们叫它铁镦。
    玩时,撞上石磙,铮地一声反向弹飞,落地后互相掷滑敲击,由此引来胜负竞争,引来欢声笑语。
    打谷场上,三五成群玩得闹嚷嚷。

    铁镦撞击石磙反向弹出落地后,按各参赛铁镦的弹出距离,依次获得“碰击权”。最远第一名镦先行使权力,用自己的镦碰击第二名镦。掷、滑、滚、敲,根据远近地形等情况由执镦人自己酌定技巧,力图击中第二名镦,很近时就伸手“啪”地敲一下算是击中。
    击中了,就是赢了第二名镦,第一名镦再在二名镦的位置上去碰击第三名镦,依次碰击下去。有时候,高手的一名礅,会从二名礅一个一个击中下去,到击完最后那名礅,赢得全场。
    若是一名镦没击中二名镦,则由二名镦行使碰击权去碰击第三名镦。以后的各名次镦,依此类推。
    角斗场上,都有相当的战略战术。高手相遇,尤其有隔村的高手相遇时,会有镦迷们围拢过来观战喧嚣。
    飞多远,滑多远,方向与落地,掷滑与敲击,赛手们凝神蓄势,撞旋滑越,高低较量。一个匍匐,一个侧身,都是胜负的千钧一发,都会引发大家技巧品评的喝彩。

    不少石磙都撞得有巴掌大的凹坑。

    太平的那镦,是炸弹皮料,钢音儿,银亮,高弹远滑。太平撞掷滑碰都有神来的招数,曾赢过外村的高手。
    不过数年后,诸多不幸,他去关里卖粉条,路上被车祸撞傻了。

    我也曾有过一个好镦,是在一天晚上回家,有人放在我书桌上的,下面压的纸条上写有“送给你”。后来她告诉我是她从舅家偷来的。我拿给太平去看,太平用中指头弹一下放在耳朵上听,说“是个好镦”。



        溯想沧桑,几十年前为年轻人的欢乐年假立下铮铮功劳的青春石滚,如今人家退休冷落在这里,坑洼一身的伤,静静地休息了。




⑨ 铲麦
    麦子稀疏低矮,广种薄收,值不得使镰。收麦时,只在老长的木杆子头上装个刀片,人站着顺垄大步推着走,叫做铲麦。铲麦杆三米来长。刀片装在夹子上随时可以取下来。刀片是要及时磨的,地头上就带有水和磨刀石,推三遭两遭过来磨一次。队长不时会吆喝一声“别老在那儿磨,快点铲了”。男人把麦子铲倒在地上,女人孩子竹筢子木杈拢在一起。车把式装车拉走。
    一亩地一百斤就是好收成。
    收不了多少,分的更少。有一个麦季我家分得小麦每人63斤。



⑩ 红薯片
    那些年,为填饱肚子,多种的是红薯。红薯收成高。
    晚秋收红薯了,几十个劳力一帮人在地里使撾钩挖一天。半下午收集成堆,会计念帐本,大筐大称,就地分给各户。

    分到家,夜里擦片。工具是木版窟窿上横着钉上个刀刃,名叫“擦床”。有时候,是妈妈一夜擦完几堆的红薯片,装得篮子里、草篓里、平车上都是。清早,拉平车到沙岗的向阳坡上,撒开,再一片一片摆匀。
    家家都是在明沙岗撒晒红薯片,白哗哗一岗又一岗,摆上去,拣回来,起早贪黑。房顶是坡土泥,不能晒,房子会漏雨,红薯片也脏了,也难得晒干。沙岗吸水又不粘土,好日头,三五天就干了。

    不过秋天的阴雨总是多。天阴了,滴雨星了,娘呼儿唤,在沙坡上摸黑,一片一片地拣起来。平车马灯,篓筐瓢盆弄回家,锅台床底堆得满鼻子满眼都是。凉着,翻,怕霉。
    红薯片放在家里,几天不晴就会起醭,尤其是晒到半干的红薯片霉得最快,一个个霉烂成青灰的老鼠,酸、涩、苦。
    需要钱时,卖好的,自己吃霉的。
⑪ 做粉条
    红薯滤出淀粉,淀粉做成粉条。
    那几年,做粉条是班枣村的“支柱产业”。

    到了初冬,把场屋改成粉条作坊。大锅大火大风箱,那蒸腾的热气象过年。
    据说一作粉条的成败优劣全在领作人指挥的功力。
    ■打糊。领作人细心地称量糊面与配料。大锅里半锅的稠面糨一根棍子旋起来甩下去。“叭叽,叭叽”,一米多长鸡蛋粗的棍子,一条壮汉全力地甩,使出满脸的汗。
    ■揉面。领作人掌握分寸,校正及时地配料配水。半截子短缸里,四五个人齐力翻挤着一个牛肚子一样大的面团,从边上按下去,让面从中间翻挤上来,一裹又一裹。
    揉面末了,由领作人鉴定结果,捏一捏,打一打,掰一蛋子举起来,观察淀粉面糊自然下垂的速度、韧度、细度、光洁度……,直到鉴定认可。
    那面的怪处是,看着是稀糊糊,摸着是硬面,掰一块有干粗的茬子,吊起来却能细细地往下抽丝。
    ■扣瓢。瓢是很大的葫芦瓢,厚重结实,瓢底打出数个规整光洁的孔,这孔是漏粉条用的。瓢把子上打有一个大孔,大孔里穿着一条长手巾。那瓢是买的,他们说自己种不成这种葫芦,是特殊品种的葫芦。
    扣瓢是最气魄的程序了,大火大风箱,一大锅的沸水。
    用瓢上的那条长手巾,把瓢把子拴连在托瓢人的手腕上,以帮助这只手托起大瓢的重量。
    半截子短缸放在炕头上,有人小凳子坐在缸边,一边揉面不止 让面团和顺不至于糗了,一边伺候着,按每瓢都是适当的重量,及时地往大瓢里装面糊,不是续装,是一瓢完了装一瓢。
    装了面糊的大瓢十余斤重,托瓢人一只手托起在大锅的蒸腾沸水上面,另一只手捶打大瓢的前沿,“登登登登……”作用是让大瓢振动以降落粉丝。与此同时,大瓢还要在沸水面上水平地缓缓移动,作用是让粉丝依次地压落到沸水腾起的地方。于是便有柔滑玉白的一挂银丝流淌水锅。
    浮起,捞出,一瓢面的丝挂成一杆。
    ■上冻。打谷场里扯起长绳挂得一排排。夜里要泼水叫它结冻,只有结冻了第二天化冻的粉丝才能散得开,不至于粘连。

    晒干,打捆 ——女儿出阁的嫁衣,小儿新年的花炮,还有队长会计们的酒肉,一应都从这里出。
⑫ 拓哥
    拓哥是一队牛屋的饲养员。大个,烂眼,脸边胡,一身横肉,说话大嗓门喷吐沫星,干活牛一样有力气却是不能精美。不过,他编筐窝篓的手艺做得很拽,说得上有艺术水平。
    队里叫拓哥喂牛,一是念他心实,不惜力,一是念他没家小就会少偷一点队里的牲口料。其实他也没少顾他的两个弟弟。二弟孩子多,馍馍饭饭的尽来吃。三弟有身份,家里的粗活,拉粪犁地扬场呀什么的常会支使侄儿们来叫,“大伯,爸叫你去干某某”。

    拓哥年轻时娶过媳妇,可没过几年媳妇就得急病死了,拉扯着两个小女儿过日子,直到打发女儿出嫁。
    四十多岁时收留了一个过路讨乞比他大16岁的女人,可没过两年,那女人又病死了。
    村上人说拓哥妨妻。
    这以后,拓哥喂牛,自己过。

    后来二弟的一个儿子过继给拓哥,花几千元娶了个四川儿媳。
    帐还没还清,拓哥给烧伤了。那是在粉条作坊托瓢不小心,脚下垫的砖给蹬倒了仆进沸水大锅,爬起来急急脱衣服,皮扯掉了。胸脯的皮给捋成堆,胳膊的皮给捋到手腕上。
    两个月后出院,半身花斑,右胳膊张不开,残了。
    接着,儿媳分家另过,在村西头盖了房。

    于是,拓哥又是独身,一口锅,一只碗,住那个草檐土屋。
    快六十岁了,拓哥用一只手种自己的责任田。

    89年寒假,听说拓哥得喉咙病,我去看他。枕边还是当年那个水烟袋,桌上放着半碗冷面汤,没人。
    屋里一床,一桌,一灶,灶台上黑锅,脏水,一把炊帚。
    问他,说大妮来看了几天,回婆家了;二妮没了;儿媳刚送了饭,回那院去了。
    我掏出点心放在桌上。拓哥哭了。
    出门时碰见三嫂,我说“拓哥怪可怜的”,三嫂翻翻白眼说“谁管他,老不正经”。
    后来听说,我走后没几天拓哥就死了。
    后来还听说,拓哥是在早年的相好家,被那家的子孙堵在屋里,打了一顿,回来就病倒了。

    时时想起拓哥曾给我家编的那个草篓:
    鼓底,翻沿,象个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