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画像


(二)红薯叶情怀
① 庙会 沙岗 小阁楼
    常常想去班枣看看。



    ■ 看戏
    班枣的老传统,三月三庙会。
    这是我在班枣曾发给朋友的一封短信——
 【 三月三班枣庙会。楼高了沙岗平了。一路的摩托车将妻携雏赶庙会。桃花开了,染得满树满坡的粉红,杏花谢了,杏枝上缀出了点点青绿的嫩芽。奔波生存的父老乡亲乐意来庙会上歇心聚首。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
    ■ 些许的感伤
    班枣的沙岗没啥了,拖拉机推平种庄稼了,现在都有水袋,那地高低不平也能浇。
    当年的棠梨葛花酸枣刺,没了。
    当年的野兔狐狸黄鼠狼,没了。
    当年的沼泽地白天鹅,没了。
    当年沉静幽深宏荒旷远的地貌生态,没了。
    记忆里的景色与心境,淡然消逝,只能靠孤自地怀想去打捞,去体味了。

    家家又都在忙着卖沙土。几个月里就看见消失了一个沙丘。

    南边五六里地王泗坡那儿还有一溜仅存的沙岗。那次去看,旧地重游,拍了一些照片留下。



    听说这溜沙岗也已经卖给了开发商。开发项目是卖土,办厂。
    ■ 农家小院是一副画
    班枣孩子他二舅一家搬到太原生活了,老家剩有一个空闲院。
    我们回家总是在这个空闲院子里落脚。院子很大,久不住人,常是一片没膝的荒草。那次曾见有一只野兔在草棵里栖息,噌地窜出来,跑了。住几天要整理很久,下次来又是恢复荒草一片。
    这是我在班枣曾发给朋友的一封短信——
  【 老黄历十月初一,是家乡上坟的日子。
    买把草纸揣上,来看天各一方的亲人。
    早上7点到班枣。
    家乡田野地里高高低低的秋庄稼都没了,大平原上一片干净。
    院子有人住了。
    泡桐树叶都快有扇子大了,秋风吹得大树叶呼啦呼啦响。黄叶片片,飘飘摇摇往下落。
    树干上挂的是黄澄澄的玉米棒。
    地下摊的是白艳艳的棉花朵。
    一个叼树梆梆正忙在高高的树枝上,花脑袋花肚皮黑尾巴根儿,身体贴住枝干,脑袋锤子一样往枝干里敲打,梆,梆梆,梆梆梆……
    嫂子说,小云你下次来,从濮阳带份麻将过来。】



    ■ 我住在平房顶的小阁楼上
    小阁楼朝西出门到房顶,朝南开个大玻璃窗户。推开窗户往外看,清净,闲适,居高望远满村的房顶都铺在眼前。
    这是我在班枣曾发给朋友的一封短信——
    “我在班枣,住在小阁楼上。清风荡漾,淡雾朦胧,布谷鸟声声叫唤,缺月挂疏桐……悠悠静夜是亲人思念的时候,此时此刻这个世界里该会有多少人难眠?”
    ■ 对班枣有不了的感情
    有心在班枣买片地方盖个小院。只是想不出如何管理,不常居住担心会有人偷东西拆门窗,找人看护不容易也划不来。
② 红薯叶
    人小时侯吃啥多了,长大了就还是愿意吃这个。
    例如同事里有个甘肃人,愿意吃白水煮土豆,不加作料不加盐,淡吃。例如我,多少年了这会儿还是愿意吃红薯,吃红薯叶。想吃。

    那次回老家,拿上蛇皮袋去雪花姐家的红薯地里捋红薯叶。
    红薯种在沙岗上,枝繁叶茂长得旺,隆起的红薯堆一个一个都崩开缝隙露出红薯来。红薯秧上绿油油的嫩叶子,叶大梗粗,一把一把往下拽,叭叭响。冒出的白红薯筋水溅到脸上蹭到衣服上。
    我们的当年就是这么劳动的,就知道一手的青绿几天都洗不掉衣服上的红薯筋白点也是洗不掉。在红薯地里,时间倒流几十年。回归当年,享受青春,有点返老还童的滋味。
    捋一会儿,坐在沙滩上玩一会儿。

    说话。
    说那会儿驻队干部老董开会鼓励干活,“红薯下蛋一亩地一万(斤收成)!到秋后大丰收了,咱大红薯瓮住鼻biào吃……”。
    红薯的常规种法是秧段扦插。这“红薯下蛋”的办法是一坑一坑地埋红薯。其结果,费薯种费工时收成甚小,连薯种都还收不够。长的红薯连着老母,木头疙瘩一样难吃。失败,胡折腾了一年。

    一上午两个人弄了两袋子红薯叶,一把一把塞进去紧紧鼓鼓的两大袋子。
    自行车驮回家,摊在小阁楼旁的房顶上晒。风刮了挡住,下雨了盖住,又筛又拣,收获了一袋子的干红薯叶。
    这红薯叶青嫩洁净。想当年大伙上曾使木杈从干红薯秧上抖下来红薯叶给大家吃,那老残碎烂柴禾棒都有。这,比那质量,不知好到哪去了。
    红薯叶弄回濮阳,吃了一年。
    大家都不喜欢吃,都是我吃了。单独给我做,焯菜,下面条。
③ 绞股兰
    ■ 妻血脂稠
    濮阳这里不少人都弄绞股兰叶泡水喝,说是降血脂有效。
    原来在妻的印象里老家的沟沟岗岗有着不少的绞股兰野生,大秧子拔几棵就能装一篮子。
    那次回老家却是到处都找不见。一是过季了,再是现在把地种得精,少了野生的蒿草。
    没能弄到绞股兰。

    时隔一年又回家。
    雪花姐提去了篮子大小的一塑料袋绞股兰叶。
    ——晒干、拣净、规规矩矩、干绞股兰叶。
    ——没有托她,是她自己留心记着我们的事。
    雪花姐说,去年你们来晚了,没弄到,今年我和孩子他爹给您弄了一点儿。

    雪花,妻的街坊姐,小时侯在一块玩。
    长得黑,爹妈却偏是给她起了这个名。
    ■ 雪花姐会唱一首歌,唱的时候很动情,歌的名字叫“打算”:
    一打算一打算,我为儿女攒银钱,一连攒了几十年,临老手里花钱难。
    二打算二打算,我为儿女做衣衫,一连做了几十年,临老自己三两件。
    三打算三打算,我为儿女上学难,买书买本进学堂,长大不认爹和娘。
    四打算四打算,我为儿女盖房难,一连盖了两三院,临老自己住处难。
    五打算五打算,我为儿女借钱难,亲戚朋友都借遍,老账儿女不想还。
    六打算六打算,我为儿子娶妻难,媳妇到家儿心变,出门进门遭人嫌。
    七打算七打算,我为儿女看门难,看罢前院看后院,老娘落个偏心眼。
    八打算八打算,我为儿女替罪难,计划生育她躲避,逮住老娘去坐监。
    九打算九打算,我为儿女抱娃难,孙儿孙女都抱完,临老落个孤单单。
    十打算十打算,我为儿女做茶饭,一连做了几十年,临老吃饭没人管。
    千打算万打算,劳苦费心几十年,生儿育女防备老,临老心里才明白:
    千错万错后悔迟,不如当年单身过。

    哎呀,雪花姐你唱这个,不怕儿女烦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