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县城南关路东
——上蔡初中 1957-1959
大跃进 大锅饭 大打人 饿
题记:
是命运选择了我,我不能选择命运
(一) 学校生活
① 汽灯
1957年上蔡一中一年级四班。
上晚自习教室里用的是汽灯。
各班的汽灯统一地放在学校的汽灯室里,由校工师傅专职维修管理。
那汽灯是倒挂式的。灯泡是个软丝网。点时,先把牤牛蛋玻璃灯罩摘下,再把软丝网拴上,打气,点亮。烧的是煤油,亮的是白光。
点灯的校工师傅事先把各班的汽灯点好挂在汽灯室,晚自习上课前由各班的值日生过去把灯提走。
一个教室挂两个汽灯。同学们静静地写字,汽灯丝丝地响。
② 月光如水
下了晚自习,我和安国民同路回家。
南街,晴空,月亮。
安静清新,吸一口空气,有纯净的水味儿清凉到心窝。
没有行人,一路上是月光和树影。
我们大声小声地说话,笑,懒散随意地走路,跛个趔趄碰了肩,歪歪扭扭。胡乱地说,到了家门口还会再说一阵才散伙。
安国民和我是一个年级,不是同班。
去年我去上蔡,打听到安国民的消息,如今他携家在新疆的一个农业兵团谋生活。
通了电话,他听见是我说话,很高兴。
③ 笼屉
学校里没有学生食堂。
伙房是个豁口朝西的场棚,场棚里有很大的锅和很大的蒸笼。蒸笼是给走读的学生熥干粮用的,一个班一层笼屉。
远路走读的学生,上午第三四节课课间,把自己带的干粮提过去,放到自己班的那层笼屉的某个位置。由校工师傅管理烧火,给熥好。
下了第四节课去拿熥好的“午饭”。喝水,吃干粮。
也有不多的同学到校外附近几个人合租一间房子住的。在那里做饭吃,住夜。
他们往往是离校更远的几十里以外的学生。每星期天回家,带来米面,带来家里娘亲给备好的馍馍红薯咸菜等等,一袋子,两袋子。
早晚吃住都是自己料理。提桶打水,课外去地里拾柴禾。烧火做稀饭,吃馍馍。
这馍馍不是馒头,馒头是吃不起的。大多是豌豆,高粱,也有的是红薯渣做的窝窝、饼子。
这些同学里,记得有一个同学的名字叫张天慧。
张天慧同学现在在什么地方?活得好么?
④ 举手
是1958年了。
“一天等于二十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运动。
运动的有个名称叫做“大协作”。
不是以家庭为生存单位,是以劳动群体为生存单位。
老人到幸福院吃住,事务长把用红薯叶泡成的水装在瓶子里当作调味品摆上厨房在评比时供人参观。孩子到幼儿园吃住,孩子们排起队一齐地手里都举着馒头让上面来检查工作的行政官员看。学生到学校四集体,小学生去地里把劳力们深翻出的大土坷拉垒起来拿柴火烧说是这样能达到每亩三千斤小麦的高产。男女劳动力是到田间地头吃住干活深翻土地或者到更远的地方吃住干活炼钢铁,单位是营、连、排,名字叫“进卫营”什么的,工地就是家。
运动的有个名称叫做“兴无灭资”。
房屋、家具、衣服被褥、箱箱柜柜,都不是你自己的了,是公共的,干部随拿随走,按需分配。例如把你的衣服送到炼钢的土炉上公用,把你家的门拆掉去搭深翻土地做饭用的棚子。
“共产主义一切都是公有,除了老婆,老婆现在还不能公有,但这个问题要向上面请示”,一位政府官员开会时是这么说。
1958年上蔡一中二年级四班。
我们班是在一排房子最东头的那个教室,教室左前角有个学校集合的大讲台。
有一天开班会,老师让家庭是地主成份的同学举手,我和石重阳两个人举起手来。举手的胳膊肘拄在课桌上,头低下去。
老师叫我站起来。
问我,“×××,你枕头里填的是啥东西?”
我说,“是衣服。”
“谁的?”
我没吭声,我知道那里是我妈的单衣。那是家里的衣物必须交上去“兴无灭资”,妈说有几件单衣需要存起来备穿,就塞到我的枕头里叫我带到学校来,放着。
老师说了很多话,最后说,“这是政治事件。你先写个检查交过来,该怎么写你要自己清楚。如果检查写得不够深刻学校向你的家庭追究起政治责任来,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
我赶紧写检查。记得写的有“我这是地主阶级思想在教育战线上的反扑……”等等。
老师说我写的检查还算行。
于是确定,只是把我枕头里的单衣作没收,不再追究我的家庭的政治责任。
下了班会,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把我叫到教室门外,在一个离开群体的地方,单独地小声地给我说,叫我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这位同学中等个,偏瘦,脸方型一点,干净,头发颜色偏淡。想不起她的名字来,能想起里边有个“连”字。
她给我说的那几句话,到如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件事或许她早已忘干净了,也或许她还记着。
假如这位同学能看到我今天的回忆,假如我能够联系到这位同学,那肯定是天赐予我的同情心肯定是天赐予人世间的同情心的报应。

⑤ 饭缸
记得学校四集体的那些饭缸。是那种粗短的饭缸。
红薯片糊糊。我个子不够高。吃到下半缸以后,我伸下勺子去盛饭,老是蹭得胳膊胸脯都是饭,蹭了,干了,又蹭了,一层糊一层。
是妈给我做的那个粗布棉袄,手工做的半大子的款式半西不中的土黄色的里面棉花嘟嘟蛋蛋的那个粗布棉袄。

⑥ 红薯片
偷过学校的红薯片。
那是在一次学校集体劳动时,我看到食堂屋子的麻袋里有红薯片,没有锁门。散了晚自习,我一个人钻进去,把几个衣服口袋都装满,出校门。去约干活推磨夜里住磨房的妈妈,一起回家。
到家里,一间小北屋,封窗闭门,妈燃起几个烂鞋底,周围烤上红薯片。
我和妈都盘腿俯在火边。妈一边翻烤,一边小声给我说,一下子吃多了会生病的。
红薯片一个个都烤得黄焦酥脆。
烂鞋底烧出的火团久红不衰。
⑦ 骨头
南街桥南边,路东有个饭铺。一天上学路过,在饭铺墙角的泔水缸边看见地下扔有一堆啃剩的骨头。
我拐过去看了看,能闻到肉的咸香味儿。
挑一根拣了起来。走着啃着。
看着是肉,其实都是扎在缝里的颤颤的筋。啃不到嘴里什么。扔了。
拣起这东西来吃,有没有别人看见,我不知道。
我这类人,人一饿,是先把自尊心那一块儿神经给饿掉的。
⑧ 饿的幻想
“大协作”,妈在推磨,爸在深翻土地。他们分别是在工地吃住,常常回不得家。
家里那一间屋子的西北角是一张大床。
一天夜里,我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薄楞楞的肚皮深深地凹下去,空肠子塌得前心贴着后心。
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
脑子里悠悠地想。
想着大口大口地吞东西吃,吃树叶?吃草?吃蚂蚱?……
想着赶快地大口大口地吞东西吃,赶快地充足地塞满虚空的心。
有一天我在学校的一个小西屋的门前昏倒了。听说是同学们把我抬到寝室,又送回了家。
我问妈说那时我并不觉得怎么样的饿,妈说那是饿过劲了。

那天抬我的同学现在不知道还有谁会记得这件事情。那是1958年,是上蔡一中二年级四班。
(二) 亲情
① 棉籽团
在大协作分散吃住干活的时候,爸和妈会各自省一点吃的拿回家来相互周济。
记得有一次爸是给妈拿的一个馍团子过来。
这馍馍是用榨出油之后的棉籽饼捂成的团子。我吃一半,妈吃一半。要捧起来吃,拿着吃会碎掉的。要在嘴里搅几下吞着咽,棉絮和籽壳嚼不细。我和妈吃着,爸看着。
爸是在深翻土地那干活儿。爸惦着妈在家这边干活儿会比他更饿,就省下了这个馍团子给我们拿过来。
② 甜瓜
曾经爸从外面给我拿家来一个甜瓜。
圆的,贴地皮一面是黄色,有拳头一般大小。已经洗干净了。
我问“哪来的”,爸说“吃吧”。
爸妈都不吃,我吃了。
后来听妈说,是爸去地干活路上在小河水边拣到的。
③ 红薯皮
爸还曾经给我拣来过一包红薯皮。
那是有一次爸在城里干活,见有别人吃扔了的几堆儿红薯皮,爸把不沾地的部分抓起来,用报纸包着拿回家来。
是熟红薯皮,有剥下的薄薄的外皮,有啃剩的带丝丝的红薯把儿。
当时,爸没吃,爸出去了。妈也没吃。
我自己吃了,吃完了,想吃。
(三) 阴霾的深秋
① 跑
一天清早,爸的脸肿了,是浮肿。我和妈都很心疼。
可爸觉得这还行,这样子,今天上午休息一下,他们来了可以请个假。
待一会儿催活的人来了,爸爸刚说一句脸肿了的事,那催活儿的人就骂过来,“还不快走呆在家里干啥!昨天大树叶的事就欠打你……”骂声和手里提的棍子是一起过来的,爸慌忙地跑,棍子上前几步,还是躲不及打在腰上。
爸跑不动,地也不平。
那个人矮个子,墩实,侏儒型,黑脸膛浓眉毛,有三十多岁,名字叫黄根成。
大树叶的事经爸回忆,可能是昨天在工地开会时爸摘了一片梧桐树叶坐地用了。一片梧桐树叶子,是破坏公物?是资产阶级享受思想?弄不清。
我想,爸爸挨棍子前这么跑,这不难心么。
是条件反射?
是什么魔力让爸的脑子动物化了?
爸爸上学时很艰难的。
爸爸写有一笔好汉字,好英文。
② 劈柴柈子
上蔡一中在县城东街路北,我的家是在南关路东。从学校回家有时是走大街,有时是从斜路抄过来,近点儿。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是抄斜路回家的。

路东边高坡上有一块红薯地。我一个人,黑天,小风,田野空旷寂静。
虽然我知道吃的东西看得都是很紧,可我还是想去挖红薯吃。
我拐下路,上坡,去红薯地里。
开始时心慌,过一会儿心情稳定了些。用手挖,黏土胶泥地扣不动,找高一点的红薯堆儿扣住缝挖会好一点。弄出红薯就行了块大块小顾不得选。费老鼻子劲,连慌带累都出了汗了,挖了一些出来。喘口气,稳稳神,脱下布衫兜上红薯,提着走。大的小的、折断了的、鞭,一布兜粘泥的红薯,估计会有七八斤。
事情栽了。
路上遇到人了,他们看我手里提有东西,大声喊:“干什么的!”
我心惊慌张,急忙抬腿跑起来,一路往家里跑。跑到家,赶紧把那兜红薯塞到床底下藏起来。
爸妈已经睡下了,听我这么慌乱地扑扑腾腾,还没有来得及问是干什么,后边的人已经追过来了。呼喝,搜寻,从床底下拉出红薯兜来。
人受罪,说是命,应该说也是能力。
为什么不扔掉红薯捉迷藏呢?你直着往家里跑,家里是你的庇护所么?把布衫兜子塞到床底下,就一间屋子一张床的地方他们还能找不出来么?
把我和爸带走了。让爸提着那个布衫兜,路上还踢了他一脚,叫他快走。
北边,离我家老远,路东往里走的一个小院儿里,西屋。
这不是派出所,估计应该是连队部什么的。
西屋里,昏黄的灯,靠后墙是个方桌,桌前边有坐着的站着的几个人。
叫我爸放下那兜红薯,在他们中间跪下。
审讯不多,大意是偷东西是爸指使的,还是想反党,不老实交待,抵抗……
你一句我一句。
声音逐渐严厉,到训斥激昂了,伴着骂声竟然是几个劈柴柈子乱打下来。
有两个柈子是分明地劈到爸的头上,嘭嘭地响。爸的手捂上头,劈柴柈子又打到手上,肩上,脊梁上……
骨头的声音。
那柈子劈到爸头上的时候我吓哭了,有人踹了我一脚,我倒了,又爬起来。
没有使劈柴柈子打我。
爸始终没有呻吟声。
当天夜里,爸没让走,叫去院子的一个小南屋里“反省”。其实,他被打得也已经走不成了。
我回家,和妈一起送来被子,扶着爸躺下,盖住。妈拉出被子里的几团棉花,捂住爸头上的血包。
妈回家了。我陪着爸在小屋里过夜。
这一夜,爸没有和我讲偷红薯什么的话,任何一句话都没讲。他安静地躺着。
这个小南屋比其他同院的屋子低小,屋里的地也比院子低,西山墙留有一个大得和小屋子不配套的门框,估计这原来是个牛屋。
爸躺在地上,在这屋里关了几天。说是关,其实那门是随便开着的,爸走不动,也用不着走出去。
爸一个人闭眼躺在小屋里地上的时候,我在身边陪他,细细地看过他的脸。
脸全是贴在骨头上的。眼眶骨、脸颊骨、下颌骨,解剖学课本上的颅骨形态全都清晰地显出来了。全是生存的苦寒。嘴张着出气,腮帮的皮塌下去。高高突起的牙床,有点像猿猴。
我很难过。
这几天,妈上工推磨,下工给爸送饭。见着爸的这种样子,妈总是哭,抱怨我惹这么大的事。
可是爸,一句什么话都没有说过我。
爸在想什么呢?
以后的岁月,至今,每当我碰得很疼的时候,总会想起爸爸当年被柴柈子劈到头上肩上骨头的嘭嘭声,想到爸爸当时的疼,当时的寒心。
(四) 蓆
听说是很远的乡间有红箩卜卖,二十块钱一斤,我和妈揣上家里全部的十几块钱去买,风尘仆仆找了很多的路,没能买上,空手回来了。
伙上的饭一天比一天差,我们又实在找不上贴补的东西吃。
一天天的生活中,来了这么一天,这么一个时辰。
在上蔡县城南关路东,临街的家的这间小北屋里。
我和妈从外面回来,爸平静地在床上躺着,妈跟爸说话,爸没吭声。妈叫他“为民”,“为民”,一声比一声大,爸还是没吭声。
妈赶快过去摇晃他,爸不吭声。
妈即刻意识到爸不行了爸是昏过去了。妈很是惊慌。妈胡乱地找了个躺椅提着,说是需要赶快去买饭,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等妈卖了躺椅端一碗面条回来拿调羹去喂爸饭时,爸的牙已经紧了,爸已经咽气了。
妈把那碗饭放在爸爸头边的床头地下,斜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捧着爸的一只手,怔了很长的时间。
妈哭了,抽噎从小到大到嚎啕放声地哭了。
放声啊!没有语意,没有起伏,只是张大嘴歇斯底里的喊,歇斯底里的喷放,喷放出一腔的无奈,一腔的苦难!
呜哇,呜哇……
没有棺材,是用床上的蓆卷起来的。
没有车,是队上派的几个邻人,麻绳抬着蓆卷儿出葬的。
没有挖坟坑,是放到废弃的红薯窖坑里了。那年的红薯窖是在地里挖的方坑。那坑比墓穴大,爸的蓆卷只占了坑的一角。
当天,爸就安息到这里了。爸爸临走,一句什么话都没跟我们说。
填平土,封起一个坟堆儿。
掩埋完爸爸回来,那碗面条还放在爸爸的床头地下。妈端起来,端到大路上,画个圈儿,把面条倒到圈儿里,说,为民吃吧,吃饭吧。
爸的名字叫“为民”。平日里,爸叫妈是“姐”。
食物,妈常常是省给我们吃的。妈比我和爸每次吃的都少都次劣,可妈没死,爸死了。
在信阳大饥荒的时间表里,爸是不是第一个饿死的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爸是属于最先饿死的那一拨人。
爸属牛,1913年3月生。老家中农,姥姥家贫农,多年上学,艰难读书。工作了,1943年接我娘从老家出来去上蔡。省钱、买地、出租。1952年革职。1958年秋天,饿死了。那年,爸是45岁。一口白牙,玉一样。
爸的生死给我留下一个疑惑:大千世界,人的生存能力是怎么表现出来的呢?
爸不是挨劈柴柈子那一次死的,那次被打倒了但没有死。爸是饿死了。
爸没有喊,没有语言的张扬。
爸没有能挣扎存活下来,就这么走了。
不知道饿死的人身体里的血糖量还有多少。
不知道饿死的人胃动力的缩张会是什么形态。
不知道饿死的人在生死临界的幽冥中神经元会腾起什么幻象。
2004年10月19日发源的来信:

爸爸遇难:1958年11月25/26/27日
农历1958年10月15/16/17日
归乡日期:1959年1月16——18日
农历1958年12月8——10日
上蔡散大伙 农历1959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