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为了上学
——妈妈领我去逃荒 1959
包袱 竹杖 秋风 黄沙路
题记:
娘横了心不让我失学。
娘养儿,养到这地步了。
娘的爱,叫儿心酸
(一)姬庄
① 姬姓人家
朱寨向西走八里路就是姬庄村。一路都是活沙,踩下去一脚一个窝。
姬庄村里有个大水坑,很大,比两亩地还大,坑周围歪歪扭扭长着几棵秃枝断杈的老柳树桩。
坑北边,有个向北的胡同,进胡同路西第二户就是姬姓老人的家。
院子里东西南北屋都有,把当院中间挤成了个窄小的胡同。
南屋是两间低得碰头的土平房,姬老人就是住在这两间屋子里,自己吃饭。
两个儿子各自成家,另立锅灶。
一个院里,爷三个,三家人,三口锅。公共食堂,说是锅其实就是三份盆碗。
至于家里有锅,那是做贴补的吃食才用的。往嘴里贴补什么东西吃,各家使各家的能耐。
不记得和他家两个儿子的交往,差不多是陌生的路人关系。
姬老人,矮,比1米60稍低一点,墩实,黑。
好象不干什么活,大多是白天睡觉,昼伏夜出。
后来发现,他是夜里到庄稼地里去吃东西。玉米棒,红薯,花生……掰下来,挖出来,直接在地里生吃。活动一夜,算是逛公园下饭馆。天擦亮回来,空手,什么也不拿。
好心态,好睡眠,好胆性,好消化系统。
上学的事情,姬老人不答茬,子女们更顾不上搭茬。
② 闲情
闲着的时候,我曾经锯下一段竹管,铁丝烧上一溜窟窿,做成了个小笛子。
那天在水坑边柳树下吹“东方红”,孩子们跑过来听,大人们也有人过来看热闹。有个大人新奇地说,“呵呵,这孩子还会弄这个。”
看着妈妈的竹杖裂了,用了这么久,我找了一根弯曲有型的枣木棍,砍锯削刮,想给妈做个新的正规的好点的拐杖。妈见了,说,“不用做这个,我还不到用这个的时候,有饭吃了我就好了。”
我没有为妈继续做拐杖,扔了。
这年,妈是50岁。
③ 绿豆
有一次在地里干活,不少人都犯恶心呕吐,说是公共食堂食物中毒。队长保管端来半簸箕绿豆,叫大家生吃解毒。豆少人多,呼呼啦啦抓完了。
我抓的吃完了,别人还在吃,我就去了玉米地里。
一般队上干活有人去背眼的地方,大多是去方便小解,可我到那里是掰玉米棒子吃。
拣嫩的棒子掰,它的籽嫩,芯不芯的可以胡乱啃着吃,有硬的吐出来。
不知道队长是怎么知道的,队长过来了,给我说,“把棒子扔掉。”我扔掉了,跟队长走回来。一个中年女人说我,“看着这孩子文文静静胆子小,吃东西倒贱。”
这个女人高个子,瘦,脸小,脖子长。

④ 拉犁
那天在地里拉犁,休息时,大家三五成堆,七聊八聊。议论今天犁头的轻沉,拉绳的长短,某某用力的大小。有个女孩子说,“……巧了,后边那两个小孩儿都是带dú”。
我就是后边那两个小孩儿之一。这个女孩子说的称呼,是家乡对随娘再婚子女的贬义的称呼,很难听的称呼。如果当面说,就是骂到脸上的表示。
这个女孩子不是当我们的面而是在一旁议论说的,但是声音很大,没有回避的意思,我们俩都听得很清楚。
回家的路上,我和那个孩子都哭了。
那个女孩子的哥哥叫姬光辉,当时是大队的官,好象是民兵连长。
那个女孩子中等个,长脸,当年有十七八岁。
⑤ 黄沙路
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媳妇,跟我妈不时坐一会儿聊聊。
她的娘家是在姬庄向北去七里远的班枣村。她跟我妈说,“吃都顾不了你们,还上的什么学。去班枣吧……”
是的。姬家已有儿女一片,没必要再来供我上学。这年代里饥荒风紧,姬家也没有必要再加上给我们偷着吃。
在姬庄呆了不够半个月。
分别时没有争议,很平静,就象路过一样。我和妈又走了。
大清早,出了姬庄北豁口。那个姬庄的媳妇帮我们提个小包领着路,我背着我们的包袱,妈拄着那根竹杖,我们三个人,向北走。
走在一片广袤的荒野里,没什么庄稼,也没什么路,满眼都是黄沙。不小的北风,吹得沙粒贴地皮的走。风尘吹到脸上,灌来漫天的迷蒙与秋凉。
(二)班枣
① 一只大海碗,蓝花边,盛得下一马勺稀糊糊
向北走,过了王泗坡,就是一溜的四个班枣。最北边的班枣就是蒋班枣。再往北就没有村庄了,就是大沙河了,黄河故道。
蒋班枣西头是一片高土岗,土岗上有个关爷庙院。
蒋班枣村七百余口人,分四个生产队。二队的牛屋就在庙院里。
二队喂牛的老人,高个子,瘦,下巴颏前突一点列宁那样的,哮喘病,无儿无女,孤鳏单身。
一个人住在庙院前头的山门里。山门是个前后留门通往大殿的过道屋,砖头泥巴糊起山门北边的门,这就是老人的家。
他有一只大海碗,蓝花边,盛得下一马勺稀糊糊,吃饭时去队里公共食堂端上一碗。
如此食宿之外,就是垫圈、筛草、牵牲口,与一群瘦驴老牛做伴。
这位老人就是我的继父。
我叫他大爷。
从1959年深秋,到1972年农历二月初二晚上八点老人去世,茫茫患难的岁月里,相伴13年。
② 求学之路

走过来朱寨,姬庄,到了蒋班枣,这已经是第三次求学了。
胙城初中是离班枣最近的初中学校。
赶快,单程36里步行往返,去牛屯初中取回转学证。
赶快,带上转学证去胙城初中转学报名。

吃过早饭,动身去胙城。
18里沙荒路。沙丘,洼地,茅草,矮树丛。羊肠路,草和路分不大清。不见行人。
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想着上学的事,胡乱地唱几句,胡乱地看风景。
越走树木越旺。
成排成堆的青杨树,一堆会有三四棵,树干都有水桶那么粗,树冠高大带着呼呼的风声。杨树林里有几片果园,果园里有两座青砖平房。宏阔寂寥的沙荒里遇上一点炊烟房舍,给人空山鸟语的休闲与安静。
那是林场,那里的人是吃国粮的。不免心里泛起一丝的羡慕和叹息。
走累了,坐会儿。肚里饿,抽节茅根在嘴里嚼,有股水味甜味。划沙土,一滩流沙,松软舒服干净。仰面躺成大字看天,混混沌沌的天,白唧唧的日头,树梢有老聒修羽毛。
不敢长歇,不敢打盹,还有好远的路要走。
没力气,又是沙荒路,速度很慢,走到胙城初中时,已经是午后了。
交了转学证,报了名。老师问我吃饭没,我说没吃。老师送给我一斤饭票叫我去伙上买馍吃。我买了三个玉米掺红薯面窝头,一口拥一口地吃了。喝水。剩的4两饭票装到衣兜里。
下午的一节课上,班里的同学排队,老师叫我跟班上的同学站进去,算是班上的学生了。好象只有十一、二个同学。我个子最低,排在队尖上,有同学表示惊讶——这么小不点会和我们一个班。
这个班是胙城学校的第一届初中生,1959年秋,胙城初中也叫延津七中。
如今,不知道那天站队的同学会有哪一位还记得起当时的情节。
我们曾经这么相处过,我们毕竟也算是老同学。
半下午了,老师说叫我明天回家带粮食带书带被子,我坚持当天就回。
把剩下的饭票买了两个窝窝揣进口袋。
老师送我到学校门口,交待我路上要快点走。
开始一段,除了腿疼一点,精神还好。
遇到一个芦草洼,干涸的洼底卷起暗绿色的地皮,一片一片翘起来了,挺美。蹲下去摸摸,可以一片一片地拿起来,轻薄,干脆,树叶子一样。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传说的能吃的地皮,水葫芦浮萍之类,积沉干涸成这样了,猪能吃人也能吃。
拣了几堆儿,脱出贴身的布衫兜上,提着走。
夕阳一抹。
老大的乌鸦群来林梢盘旋归宿。
几个麻雀抱着翅膀“嗖”地从空中直落下来,真象从天上掉下来的几块儿砖头。
脚前草丛里偶尔有野兔突然窜起,射出去,撞得草棵子一溜扑扑响。
饿了,摸摸口袋里的窝窝,没吃。想让妈妈尝一口,这是我们学校里的饭。
暮色笼下来的时候,嗖嗖的风,冷了。
再走一阵,看不清路了。
还没到家,妈已是出庙门很远,在路上等我。
那地皮,吃了。先赶快涮一下算是洗,再蒸。不算太碜,没啥怪味,能吃。
③ 失学了
去胙城联系转学的时候还说得好好的供我上学,从胙城回来要上学带东西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他们的缓冲。
我和妈的争执。
最后沉寂了,终归没能上学。
后来听说,不让上学是族人合议的决定。
思路是,老人无儿无女无依靠,我现在已经中用了。我上了学,现在不能用我,将来翅膀硬起来又飞走了,甚至我把娘也不会留在这里。
“不叫他干活,供他上学,费钱费心,最后鸡飞蛋打一场空”。
班枣的爷们,你们错了,你们委屈了我。
上学的路走到这了。
我和妈的努力到极限了。
已是山穷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