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叫韩永芳
① 恋情
她妈不同意,她妈说独门小户,又不是班枣的根,会受人欺负的。
我也有点不同意,粗笨,与我想象里的妻子相去甚远。那天见面时没说几句话她就大声地说“妥了妥了妥了妥了,登记吧登记吧登记吧登记吧”,有点语无伦次。
停了一段日子,一天晚饭后,我在屋里看书,忽然外边窗棂纸呼呼啦啦被人大把大把地撕破了,出来看时,不见人,接着听见隔壁我妈的房间里有人说话。
我妈总是晚上在豆油灯下纺花。是我给妈做的纺车,妈自己编织的草片。需不需要线,她总是盘腿坐在那里纺线,愿意纺。纺线是我妈劳动相依的生存内容。
我去看时,是芳,芳蹲在我妈身边,说话。
以后芳又来了几次,偎依在我妈的身边喃喃地说话闺女一样。嗡嗡的纺花车,黄黄的豆油灯。我能想象得到,妈愿意,这是妈的温暖,妈的希望。
五月二十,舅家牛屯庙会,芳瞒过她妈去跟我走亲戚。
36里地远,步行,两个人拉着一辆汽轱辘平车。我妈坐在车厢里,一篮子馒头那是走亲戚拿的礼。
牛屯西北角是很高的寨墙,寨墙里边有很高的土路。没有去庙会里逛街我和芳是在那高高的土路上散步。
寨墙悠远,土路清净,半下午的太阳把寨墙及寨墙上蒿草的影子斜拉到土路上。
芳知道我是“理发师”,芳说后脖梗那儿的绒头发长了,要我给她刮刮。
我给她刮了,站着,干刮,我问疼不,芳说不疼。
想不起那时怎么会有的剃刀,只记得那是有生第一次感受到的青春的气息。
登记了,磨嫂几个人都跟着去了。
在马庄公社政府门口的食堂里吃顿饭,五个人,汤肉,出四碗的钱,盛成五碗,学胜哥去了,学胜哥叫这么做的,他说钱得省着点用。

结婚了,1967年农历六月二十八。
出嫁那天她妈因为不同意这桩婚事住到马庄亲戚家去了,不照面。
是瓿囤嫂去接芳的,芳一个人提着陪嫁的一个脸盆,跟着瓿囤嫂,一歪一歪,步行,走着来了。
那天晚上,村上的宣传队到我家小院里做庆贺演出,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
② 身世 ——要饭 偷庄稼 裤子漂浮圈
■ 芳的妈16岁就出嫁到班枣来了,是用二斗谷子换来的。芳爸的年龄比芳妈大,快大30岁了。芳妈来时芳爸的前妻还在病床上躺着。
■ 芳爸死得早。
殡时,拆下屋顶的木梁拼成棺材。
那个屋顶四道檩。三道是独根木棍的“通檩”,拆下梁来还能撑。一道不是通檩,给中间打个砖墩支着。
棺材板短,人的个子大,是把腿蜷曲着放进棺材的。

■ 撇下母子四人,芳12岁,大弟9岁,小弟5岁,正值那最悲惨的饥饿的年代。
* 吃过胎娃小猪
别人扔掉的死了的胎娃小猪,从沙岗上拣回来,洗净,煮熟,揭开,皮毛朝里卷起来吃,黏糊糊。
* 要过一次饭
妈说有人出外要饭要过来的红萝卜怪好的,你跟人家也去要吧,芳就跟着喳喳嫂几个人去了。
西南十多里远的董固辛庄。到村边就散开分头地去要。
不好意思进门,难张口。壮着勇气,拉下脸皮,进到一个人家,没给。
又进一个人家,给了一块红薯叶菜馍,那家的人说“别走了小妮儿,给你说个婆家当童养媳妇吧”。
心里一阵的难为情,别扭,委屈,想哭,一个人跑回家了。
没有再出去要过饭。
* 偷庄稼
多亏得芳妈领着孩子们昼夜在田野地里疯偷庄稼,挨斗争挨批判不顾那么多只顾吃到嘴里东西活命。村邻七妞家,弟兄七个大男人饭量大不会偷,饿死完了;芳家女人孩子娘四个一个也没给饿死都活过来了。
* 上过学
十来岁,一年级。语文课上,书本里有个老母鸡领一窝小鸡娃,小鸡都卧在母鸡的翅膀底下。老师提问“小鸡卧在什么地方?”芳想起自家的小鸡是由老母鸡孵在瓦罐里的,就急忙踊跃地举手,站起来时响亮地回答说“小鸡卧在瓦罐里!”——答非所问,惹来哄堂地笑。
老是学不会功课,在学校里呆没几天就不上学了。
在家的任务是抱弟弟。常常是一只手抱人一只手抓石子玩。有时干脆让弟弟在土里爬自己全力地抓石子,不过这也并不轻心,这需要时时提高警惕,因为妈妈不让这么做,妈发现了会炊帚疙瘩打过来。
* 裤子漂浮圈
芳家北边,斜路的拐角那儿,不远,有个飘着浮萍的三角的水坑。——芳说这会儿看这个水坑又脏又小,可当年觉得它还挺大的。
夏天下雨,坑里的水涨了。
把妈的粗布单裤拿来,系上两个裤腿,撑开裤腰甩一圈儿兜满一裤子的气,扎住,就成了一个漂浮圈。趴上打水扑腾凫,躺上仰仰凫,侧着身体也能凫,把脸埋到水里算是扎猛子……
芳和磨嫂小时侯在一块玩,是邻居。
磨嫂的乳名叫恨妞(男孩多只有一个女孩本来是叫“顺心儿”的,总是撒娇哭闹后来就把她逐渐地叫成恨妞了)。
恨妞胆子小总是站在水边不敢下深水,芳强行把恨妞往深水这边拉,拉得恨妞“抓——抓——”地叫唤。
夏天在水坑里洗澡,芳回忆起来实在是得意开心的事。
③出阁之后
■ 扫树叶 背草篓
芳嫁到我家来,拉犁扯耙在地里干活。
加班加点地拾柴禾。生产队上工之前,背起草篓耙子先走一步,到沙岗上搂些柴草树叶,等大家都上工了和大家一起干活,下工时到沙岗上再背起草篓回家。
做饭洗衣带孩子的活大都是由我妈做的。只是压饸饹推磨等的重活才由我们帮手。
芳懒得做针线活,裤腿烂了衩开一大截,她会用草梃子拴个疙瘩来维持。
有一天和一个伙伴在生产队的高粱地里铲草。离村庄远,人稀,又是高粱地。沙怀,天热。两个人一时干得兴起,干脆脱了布衫,光着膀子,赤着脊梁,在高粱棵里哗哗地推铲。
不巧,这场面被人远远撞见了。
那人回村里积极宣传。
于是一举成名,于是村上的舆论领域里多了一喜。
■ 放牛 捞鱼
给队里放过一段牛。几个“病弱妇孺”的牲口赶往沙河湿地里放牧育养。
外队的同行是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小三、dA,有时搭伙,有时各放各。
dA,绰号, 来源于他常是使用这个发音替代自己不能表达的概念。
放牛那阵儿常会捞些小鱼渣渣回来,炸焦了,一家人象是过年。
东北河,湿洼地,一汪一汪的水,使铁锨挖泥围封起来,洗脸盆把水豁干,竭泽而渔。
有一次跟光膀子伙伴的合作行动收获甚丰,一尺多长的虎头鱼捉到三四条,小鱼渣渣还有大半桶。只是任凭刚会学步的小女儿在泥水里玩得久,孩子回家拉肚子差点脱了水。
■ 拾粪
五口人了,有老有小,缺粮户分粮少还要给队里出缺粮款。芳确定拾牲口粪给队里,挣工分。
自行车后衣架驮着两个荆条篓,挂上一个小铁簸箕,带上中午的干粮,骑车过大沙河去北边马路上拾粪。
干粮是玉米面饼子,舍不得全带走,给家里孩子留下一两个,自己多带点红薯面窝窝。
沿马路向西拾过汲县拾到塔岗,单程60里,往返120。塔岗是山区,汲县到塔岗那15里地还是一溜的上坡路。
我在小学校教书,有时的星期天是换我去拾粪走一趟。
我跑不了那么远多半是拾到过汲县就回来了。
有一次回来搭黑了。骑车过大沙河,虚沙路歪歪扭扭骑不成,车子老是翻。先是翻了车要把撒出的粪再撮进来,后来翻了车撒的粪就不再撮它了。先是骑不成,后来推也推不成了,推着也翻车。最后又翻了车干脆连车带人躺在当路上不动弹,仰面朝天,叉开大字,眼望星空,歇一会儿。正晕晕糊糊地喘气,远处射来灯光有个机动车开过来,夜黑风高,想到这么个样子躺在路上一个人着实难看也有点瘆乎,我赶忙爬起来,推上车子,再走。
到家了,一身的泥沙,两半篓的粪撒得所剩不多。
和芳一起干活,芳笨,一开始我总是训这训那,但干了一阵子之后,我迅速地就不行了,她还是牛一样地干活。芳的耐力比我好。
在马路上拾粪也有快乐的时候,路平,风顺,马车多,迎面看见有一溜的牲口粪,会很高兴。
曾经兴致上来,口出“诗句”:“车马一路粪一路,一路欢歌一路金”,即兴谱曲,路戏咧咧地唱……放声地喊着唱……有风,这么喊也没人能听得出你唱的啥,或者根本就没人听这个,尽你痛快。
就是以后不拾粪了,多少年,看见马路上有牲口粪,心里还会扑来一阵的亲切感。
河北坡的夹堤村有个姑姑,后来因为天晚回家带粪过河的困难,就拾完一天把粪卸到姑姑家的院角里,空自行车过河回家来。粪攒多了,由生产队的汽马车去拉。
前年去夹堤还有人见了芳认识她,还说起她当年拾粪的事,夸个不完。
年轻女人在马路上骑车拾粪的不多,芳认识的同行当年都已是老人了,现在那些忘年之交的“粪友”们多已作古去了。
④ 糟糠的妻
教过芳识字,她不热心学,说是天天拉犁扯耙用不上。识字的事,搁置了。
教过芳裁剪衣服。在布料上先划了一条直线,再划一条垂线时,她放的尺子不是90度,是70多度。我说“放正放正”,她反驳地说“这不正么!”
我愕然,这么大的误差她都看不出。算了,裁剪衣服的事,不再教了。
先天的视觉缺陷,例如你在墙上贴一张地图让她在下面纠正歪斜,她导向到“好了,正了”,你再下来一看,却是歪斜得很。
家务事不成料理。盆里泡上裤头放在南墙根的凉荫那儿,忘几天了,娘催她“那裤头都臭了,洗吧”。还是没洗。
不过也是,当年几个精明的有些心眼的女孩子,没人肯嫁给我。亏得芳缺着几个心眼儿,才糊里糊涂来到我这里,成家。
芳跟我妈能合得来。真,直,泼皮,随意,没有虚饰,不搅是非,婆与媳有点象是娘和闺女。象闺女。
(七)十七年零四个月
时间回顾
① 大爷
■ 启账
后来大爷不喂牛了,看过两年的瓜,再后来就不给生产队干活了。哮喘病,大热的夏天也会喘得张大口上不来气,常常得吃点药。
天气好一点哮喘病轻一点的时候,隔三岔五会去沙岗上拾点儿柴草树叶回来,垛在院子角上。
有一天回家没有拣柴禾来,说是去要账了,前年柳位的人到瓜地吃过瓜,先说是给几个钱,吃完了又说是赊帐,没给钱,今天想着,去要账了,要回了一块多钱。
我每想起这件事总会有许多的感念嘈嘈切切上心头。
队里的瓜,年久的账,一块钱,柳位村七八里远过大沙河,病弱年老,家人,柴米生存,营生的空间……
■ 寄语
曾有一天,大爷把我叫到身边说话,郑重里带着平和,说,“平常不用仔细,想喝酒就喝个酒,想抽烟就抽个烟”。说完了,话不多。
我知道,长辈们多费苦心规范子女,别乱花钱要本分营生,那情况是家庭教育的常态。
可这,家长劝说子女去铺张放肆,这情况会有几家呢?
大爷是希望我能象个男人在社会上烟酒闯荡出落个人样么?还是因为家境穷困,怕委屈了我?
我想过,这里多的是念我寒酸,多的是穷困中的怜悯。
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扑克,有空就摸索着做点手工活,有空就看点书,这不是贫困拘束了我,这是我的个性。
我是嫌烟酒痞子气,嫌坐扑克白费光阴。
我承认,烟酒扑克是一种社会活动的工具。不过我还承认,我是先天地没有能力使用这种工具的那种人。
■ 草铺上
村东搭起房院,我又成了家。
那以后,大爷拾了两年的柴禾,之后就再不干什么了,看看孩子,街边上闲坐,拿铁锨在院子里星星点点拣鸡屎……
堂屋,东间东南角,靠窗打了个地铺,一尺多高,大爷冬天总是卧床。
那天,丫头一岁多,爬到铺边去摸他,他说,“乖,爷爷不行了,爷爷抱不了你了。”
班枣的系族成员
■ 1972年二月二
晚上8点,大爷去世了。
去马庄买来棺材,是水泥铸成的棺材。
薄木版再做一个小棺材,从西沙岗上把大爷早逝的前妻启出来。
合葬到东地的祖坟上。
西沙岗启坟时奎妞提议说让把大爷合葬到西沙岗,我问为什么,他说“要是你主张合葬到祖坟上,日后坟上的树得归我不能归你”,我说“树我不要”。
大爷早逝前妻的娘家在白河村,白河的班枣赴丧来了3个人。按辈份我该叫舅,出殡中,这舅扶我一路到坟头。
坟头栽一棵小柏树。
早几年,小柏树死了,是有人从树根那儿把树皮剥下来了,兜着一圈地剥皮,剥了几次。后来我打听,有人告诉我,那地是队里分给随太的儿子种着。
是不是他给把柏树剥死了,不好再问。
其实,一棵小柏树,对长庄稼也影响不了个啥。

② 百年寨墙
大爷过完三周年,我就安排回老家朱寨的事了。
1976年夏天,我去朱寨看东方哥,讨论回老家的事。
考察了在朱寨村的什么地方搭建一个家院。
回来时,东方哥送我到北寨墙豁口外。都哭了。东方哥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回来吧,兄弟,你受委屈了。”
③ 搬家风波
秋后,我去县酒厂打了十几斤的白干酒,先请本家,说是准备回老家朱寨。
再请几个生产队的干部,说是想用汽马车搬家什。
一面整理搬家的东西,打包,卸架子……
那一天,拴成家的到我家来了,说,“你人走就走,这房子东西都是蒋家的产业,该由我们继承,朱家不能带。”说完,气势汹汹,走了。
之后拴成家的又过来了几趟,措辞强硬,“这是我爷爷的财产,应该是我们家继承,你一个子也不能带,你是什么人”,说难听话,重复地说“要的分一半,带的吃碗饭……”
——这意思是说你是带来的孩子,吃碗饭就够你的了。
找拓哥说合,找守成守兴们说合,都不管用。
夹堤姑姑捎话来表明态度,也不听。
对拴成家的,远门本家还有人怂恿,“财产该由你家继承,你不吭声别人谁会吭声”。
……闹个不完。
一直拖到腊月二十九,村支书出面说话了,事情才算有了出路:家里内囊由我拉走,房子折价卖给拴成家。房子折价是320块钱附加一根大梁。
使汽马车,原订四个队出四辆车,三队后来不给出车了。三队队长是奎妞。
剩了三辆车,车把式一队是段连英哥,二队是金太,四队想不起是谁了。又在冯班枣村找了两辆车。
1976年年三十,五辆汽马车,筐筐篓篓,破东烂西,倾家拉往朱寨村。
两个孩子先寄放到冯班枣姥姥家,年初二趁东玲的串亲戚毛驴车接回了朱寨。
④ 不了情分
年初一,拓哥、守兴、守成三个人骑自行车到朱寨去给我妈拜年磕头。
之后,守兴支派大关使驴车送去一些木棍叫我盖房用。
之后,奎妞、福堂、荣周叔……等人去朱寨看望过我妈和我们一家。
1959年深秋——1976年除夕,17年零四个月,黄河故道大沙河。
坎坷冷暖,风土人情。
班枣的水土养育了我,班枣的父老乡亲给过我扶助和关照。
至今,我常会去班枣住几天,去看看班枣的乡亲故友。问寒暖,说笑话,叫绰号……逗乐亲情,象是品尝那陈年醇香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