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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春岁月
——班枣 1959-1976
  沙河 牛车 葡萄 歌舞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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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牛屋里的故事
        ① 听古
        农闲长夜。冬天的黄昏是年轻人游乐的好时光,跑外村去看电影演地道战去听坠子唱武大郎卖烧饼,跑嫂辈婶辈家去闹房,跑伙伴家炕头上甩方块五,跑队部记分室里扯淡,或是打点儿猫鼻什么的。
        打猫鼻,就是找到别人吃夜饭的那儿——一般是有身份的队长会计之类的人,烙饼猪蹄儿之类的夜宵——去粘粘巴巴蹭着吃一嘴,不请自到,欢不欢迎由他去,顶多是个讨厌,一般不会哄出来。因为他们这么吃东西也不姓公,能让找到被蹭吃,只怪他们自己的克格勃隐蔽技术没作好。
        牛屋是颇有些年纪的人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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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盏煤油灯高高地挂在黑土墙上映出一屋子的黄光。大草铺上堆着饲养员油渍糊糊的被褥。两边长长的石槽上架起虬曲的横木,牛缰绳从石槽内侧的小孔洞穿上来栓在横木上。牛驴们簌簌地吃草,眼睛里闪着幽蓝的光。槽边总是熰着一堆谷秕子火,燃过的和没燃过的中间是一缕半明半暗的火灰,从那里旋起袅袅的轻烟,升腾飘散,填得满屋子的烟味和温暖。前窗边靠墙,那是一池子下午垫圈时背来的铡碎的饲草。饲养员拿竹筛子挖草,旋转拍打,筛下细土碎屑。饲草散进石槽的时候,牛驴们更是吃得沙沙作响。这簌簌沙沙与那烟味草味黄灯红火相伴和,相映衬,融成一首恬静幽深的生命圆舞曲。
        我喜欢来这里煞有介事地挤在长者们中间听古。
        这些长者们,大沙河畔的沙滩和茅屋留下过他们的抗争与呼号,欲望与荒唐,苦辣酸辛与悲欢穷愁。他们的言语宁静分寸诙谐深沉,娓娓流淌着大沙河畔不尽的悠悠岁月。
        ② 会棵
        大沙河河床的南缘就是班枣村的高低连绵的沙丘。
        老人们说先辈是从山西洪桐县逃难来到这里的。先辈在狂风黄沙里冬春植树,夏秋种草,几经磨难才在这里站住脚跟,落了户。
        
        西南18里曾有沙压胙城的传说,说是当年的一天傍晚,村里来了一个道士,一手报鸭,一手拿刀,口喊“杀鸭,杀鸭”,在当街往返走了两趟。人们不解其意。谁知竟是夜里冒然刮起一场恶风,黄沙把村庄埋住了,村庄没了。
        道士一说且不考证,沙压村庄的传说至少可以想见当年风魔的肆虐。
        
        蒋班枣村的人在沙丘的南半部分,东西方向划定一条等宽的防护林带,长有五六里,宽在三百余步,谓之“会棵”。会,村政权;棵,丛林;会棵,村民公有的由村政权养护监管的防护林带。这里会棵的方言发音是huìkuáo 。
        村上老少都知道,在大沙河边活命,会棵是命根。会棵的规矩森严,是“王法”,地下的干柴树叶都不能拾。
        不知经有几世的规制沿袭,几番的风雨抗争,到后来会棵已是郁郁苍苍大树参天了。
        
        当年会棵曾经的风光,给老人们留下了许多的自豪与怀想。
        漫坡漫岗,高的是小叶杨树,低的是灌木荒草。
        小叶杨树最大的有草篓粗,三杈五枝都使大梁有余。巍巍大树一棵一棵连起来,遮天蔽日。遇上刮大风,树上的大干柴咔咔往下落。上边老聒窝有的是,在树下长呆一会儿,非得往身上头上落鸟屎不可。一地的枯树叶,踏上去,软不唧唧。棠梨枝、酸枣刺、荆条墩,人想钻过去都不容易。葛花藤、狗蒺藜、兔丝秧秧,藤牵蔓绕网一样。茅草叶子钻着缝往上面长,你掂着叶尖子向上扯不直,比人头高。再往里走,阴森森,湿漉漉,无风都呼呼作响,狐狸野猫黄鼠狼,会猛不防刺溜一下窜起来。大白天小孩子都不敢钻进去。傍晚下工,乌鸦踅风,天上一群又一群,啦啦地叫唤,压得你说话都听不清。
        
        这么大会棵,可惜经了一阵共产风,说毁就毁了。每谈到此节,老人们都会垂下一脸的惋惜与无奈。
        
        我去时,草篓粗之类的树没了,会棵里阴风呼呼的气势没了,绵延起伏的沙丘上剩不了几棵桶粗的老树。
        还有碗粗的小叶杨,还有藤葛灌木丛,蓬蓬的刺槐。会棵的整体结构还在。
        船破还有钉子,瘦死的骆驼还有骨头。我去时,人们又在挖当年锯伐留下的树墩。刺刺蓬蓬的灌木丛里,遍坡遍岗,深深浅浅,挖出星罗棋布的“炸弹坑”,翻开的黄沙象母亲身上剥开的肉。
        我也去挖过,两个人一伙,是给队里干活,挖出的整树墩交给队上使车拉走,砍下的树根归自己带回家。跟我一伙的那个大人看我小孩子,树根自己全要了,不给我。大爷后来去找他,训了他一顿。
        
        这里怕旱。旱天和大风是一路来的。
        天旱不雨的荒春,水光了,草光了,旱地青流沙,低洼白碱皮。
        大沙河的风是一路一路走的,人们叫它风口。风刮起来,河坡里好象有队队奔马驰骋,扬起一串一串的流沙黄尘。
        风大了,出不来气,睁不开眼,大沙砾打在脸上老疼,十余米都看不清东西。风口的地方你更站不住脚。风威大作时,沙龙呼号,只剩漫天的灰黄,颇有沧桑轮回之势。
        风息了,起沙处,茅草根洗出一节,一棵一棵,纤根历历,玲珑剔透;落沙处,安静柔滑的沙砣上还轻如虚无地旋着丝丝沙尘,无声无息,游曳回转,能叫我想起阴魂不散。
        ③ 太君我是甲长
        文灿叔,中等个头,白嫩,嫌胖一点。腿略短,走路的步子小,频率快。光头上有个疤一拃长,斜的。
        倭人打过来那年,倭人的汽车走到西北地沙窝里过不去了,叫人推车。
        保长满村里找不上人,又怕倭人过来纠缠发制,时间拖得很久了,没办法了,就打发文灿叔去应付,说“你去给他们说一声,人一会儿就去了,叫他们等等”,文灿叔问“倭人是找你的,我能去接头么?”保长说“你就说你是甲长”。
        甲长是村上的官,文灿叔也图个一时风流,就颠儿颠儿地去了,见了倭人点头哈腰,说“太君我是甲长……”,下边的话还没接着说,倭人就巴个哑鲁上脚把他踹倒了,几个人过来皮靴子往头上跺。命大,头跺进沙土里去了。
        后来倭人联系了他们另外的机动车过来才把抛锚的车拽出去,走了。
        大家过来弄文灿叔时,他还在那儿躺着,血脑袋上粘着沙子,象是过年添了个鸭绒帽。
        
        有一天大爷新剃了个光头,文灿叔见了骂玩说,“哎呀,越南打过来了,你看那马队把马蛋磨得明光……”,大爷也笑着说,“不是越南,是老日,是太君……”。
        
        文灿叔还有一宗窝囊事,改天再说,习习乘凉仙人跳,哈。
        ④ 血袭野厂
        当年,野厂村人丁兴旺,村周围是高高的寨墙。村上有红缨枪会用来保安和械斗,他们深信口念咒语能刀枪不入。
        那天,倭人有辆汽车来骚扰,红缨枪会打伤了一个倭人,扎破了倭人的汽车轮胎。
        于是倭人作下大动干戈的计划。事先派人与周围的各村联系,说皇军打野厂时不会连累周围各个村庄的人,要周围各村不要动作,又威胁说哪个村有动作就打哪个村,使炮轰。
        
        打野厂。
        倭人的队伍来了,先是放火炮轰塌寨墙,轰开了寨门。
        村里的红缨枪会冲出来,光膀子,手持红缨枪,口念咒语。倭人的机枪扫过来,咒语不灵,刀枪能入,光膀子肉一排一排倒下来。
        村民们从寨门的路上往外跑,大人妇女孩子,倭人的机枪扫过来,不断地扫平着不断涌出的人群。
        零散跑在地里的人死的少点儿。不过改妞她娘亲眼看见,有个大肚子女人在漫地里跑,跑不动,一排机枪扫得她人开了花。
        
        东寨门外的路上堆着大片的死人,树枝子上都挂着肠子,地上那血,好多天都腥到很远。
        那一次野厂人死的具体数字,听说延津县志上有。老人们只是说,那一次野厂村的男人死得差不多了。以后的数年里,村里只活着的是剩下的不多的女人。
        
        野厂村在蒋班枣村西南,七里路。
 
        ⑤ 布衫
        北上岸的柳位村,距沙河南岸的蒋班枣六里地远。
        那年拉锯,一帮杂牌兵的队伍占驻了柳位村,吃抢闹腾。村里的人不少都跑出来隐藏在班枣后地的丛林里,是逃难也是伺机报复。
        那天截住了一个从柳位村里出来的杂牌兵,他身体里穿进了厚厚的好多衣服,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单的棉的,估计目的是要往家里带。
        柳位的人把他弄到丛林里,把那些衣服给他脱下来,把他吊在一棵棠梨树上,撕开布衫,使斧头往他胸脯上砍,“噔唧,噔唧……”,学尧哥说这场面是他亲眼看着的,骨头都砍碎了。
        我推算了一下,四几年,当年学尧哥应该是十岁不多。
        
        沙岗挖土的时候,常常会挖出无名的尸骨,有躺着的,有胡乱窝进去的,也有坐着的。
        这是大自然记载的人类的历史。字里行间,叫你恐怖,叫你直面人生,叫你细细地思想……




        ⑥ 枣圪垱
        西南地有个枣圪垱,说是圪垱,其实比周围的地也高不了啥。大大小小四五棵枣树,歪歪扭扭,贫瘦干黄,没几个枝叶。
        树空里有几个坟,都快平了没见过有人来添土。坟上长着酸枣刺,风一刮,那酸枣刺里垂着的几根干茅草叶子抖着,咝咝响。
        都知道那是闹鬼的地方,都说有个女鬼总是在那里哭。
        
        连举哥说枣圪垱是南边邻村一家的坟地。
        连举哥说他在那个村里有亲戚。
        
        在枣圪垱哭的那个鬼是个媳妇儿,二十岁。先天下午是见她在油坊使大筐抬豆饼,晚上又是见她蹲在房山墙角唏哩唏哩哭。高粱根房檐,泥土墙墙角,有几个小孩子站在旁边看,没有大人。
        第二天一大早听说她死了,吊死的。上吊的绳子就在厨房,是站在灶门拉到梁上的。
        到了中午,大街上吵吵嚷嚷说是她娘家的人来了。她娘家没有爹娘了,有哥嫂。她那个娘家嫂子拿着个棉袄在当街上喊,那是个掩襟的老木红色的棉袄,喊的大概意思是说:她妹妹不是吊死的,是婆家把她药死的。棉袄上有毒药水,在下巴颏的那个位置,家里箩圈上也有毒药水,跟棉袄上的位置一致,那药水是用箩圈套住两个胳膊往她妹妹嘴里灌毒药洒下的……
        后来埋了,没有结果,事情平平淡淡。
        听说,婆家曾经担心过她会红杏出墙。
        听说,她女婿比她小七岁,有点呆。
        
        之后,枣圪垱上,月亮打路的时候她常会出来坐在枣树边哭,有时候也叫唤,声音可尖了,钻云彩眼。穿一身白衣服。连举哥说,冤魂都是穿白衣服,这种冤魂,要是往她坟里埋一把鸡血刀进去会制住不哭的。
        
        以后的月夜,我不时地偷眼张望村西南那片枣圪垱,很害怕的,怕看见那里的白衣服,怕听见那尖利的嘶哭,可我更害怕她家里知道了那个办法,那个制她不哭的埋鸡血刀的办法。

 


        ⑦ 老蒋发
        老蒋发的父亲,弟兄四个,后人称之“老四班”。
        他的爷爷,是从山西洪桐县逃难来大沙河拓荒落户的几家人之一。
        据说段家是这里的老户。现在东北坡还有一片沙窝名叫段家怀,常常能从沙土里挖出房基的砖头来。当年是恶风狂沙把段家人逼得逃难走了异乡。蒋发的爷他们几家来这里以后,段户人家又回来了,回来时,原来那段家怀的几间村屋已经压在黄沙里。段家和蒋家比邻搭屋,住下,合成了一个小村。
        
        ■ 第一个故事:发迹
        蒋发是前辈的拓荒人之一。他现在还有75-80岁的两个直系的孙子在世。向前推溯,蒋发如今的年龄应该在130-150岁,他20岁时 当是1884年前后。
        据传说,那时村上不足200人。全村人都是穷人。
        蒋发的弟兄五个,后人称之“小五班”,他是老大,主持家业。当然也是少吃没穿,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那年初秋下了一场透雨。
        蒋发倾囊借贷买回来很多种子,鞭策全家人满沙河荒坡上点种了许多的绿豆。
        
        当年,这么做,跟其他村户不会有地域争执的纠纷:
        1.都是高高低低的流沙堆,“处女地”,不属于谁。
        2.植被起来不是说句话的事,流沙地挡不了风,更抗不了旱。埋进土里的种子是要花本钱的,还有人力物力。那本钱不是闹着玩的,几天下不来雨一场大风刮起给你吹没了,你啥时候能捞回来?
        蒋发是在拿钱打水漂,拿命运上赌。
        
        据说,点上绿豆以后,东北河的晨昏风沙中每天都出没着蒋发的影子,蒋发全家的老幼干了许多的劳作:在绿豆行里挑沟,往一个个风口要地压上柴秸树枝……
        在大自然的狂虐狰狞之下,这么做,难说会论证出与丰收有多少因果关系,可沙河人的心力已经费尽了,这一点可以想见。
        
        勇气加辛苦加运气,那年荒沙坡里的绿豆居然丰收了。
        这是蒋发的启步,也是他们弟兄五个的启步。一年一年,他们富起来了。
        
        ■ 第二个故事:治家
        蒋发是掌柜,几十年,一直没有分家,过到一口锅80多口人的户烟。
        当然这里有居家观念的弘扬,也有锱铢规矩的约束。比如女人去娘家拿什么礼,孩子的零花钱怎么分发和存放,小金库的内涵及限额等等。
        北上岸庞寨村有个蒋发的妹妹,日子过得紧,那年娶儿媳盖房,搭房顶需要带根儿的高粱杆。当然这边娘家场里一垛一垛有的是。妹妹来娘家要高粱杆,事先没打招呼就带车过来了。可马车停到场里,去问哥哥蒋发的时候,哥哥答复的是,“这不行,这么大个家,你拉这我拉那,怎么过。回吧,不行。”
        很执拗的,好说歹说都不行。
        妹妹走了,坐在空车厢里哭着走的。那还是借用的邻家的车。
        后来知道,妹妹的车走到北河坡里,哥哥背着粪箩头从东边斜插过来,截住,打手势叫车停下。哥哥走到车边,从裤腰里解下个小钱袋子,扔到车厢里,说了句“回家买去吧”,走了。
        后来妹妹泄密说,那钱除下买够了房顶的秸杆,还买了两根大梁,一斗玉米。
        
        ■ 第三个故事:为人
        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快黑了,西河坡沙路上往班枣村过来一辆马车。
        老天乌云翻滚,呼雷闪电,已经有啪啪的雨滴敲下来了。
        马车急急地往前赶着,见前边有一个背着粪箩筐的老人招手,说是想趁车。
        车把式顾不及答理他,甩着鞭子催牲口撇过去了。
        
        大雨哗哗地泼下来,马车着急地赶路。不妙,淤进了一个深沙窝,出不来了。
        背粪箩筐的老人从车边走过去,风吹雨打,龙钟蹒跚。
        
        那车,两个把式呼喝推掀,折腾了很久,始终出不来,车轮子越淤越深。牲口、人、车都是落汤鸡……
        正在为难无奈的时候,看见大雨里,从东边几个人赶着几条骡马迎面过来了。
        车把式喜出望外,赶上去唯唯求托,“看能否帮忙把车给拉出来”。
        几位来人答应帮忙,那几个牲口背上都搭有套绳,很方便很轻松地把车拉出来了。牲口没停车,直接拉着继续往前走。这几位来人说“送一送,怕前边沙路再窝了车”。
        
        路上,车把式问“您是哪个村的?”
        回答说是“班枣村的。”
        问“您赶这牲口下大雨天干什么去?”
        回答说是“到家再说吧。”
        
        到了接车人的家。
        都是平房,泥屋。接车的人很和气。车推到车棚避雨,牲口上槽喂草,人洗手吃饭。大门过道很宽,铺席子铺被,车把式就安排住在过道里。
        车把式说想见见掌柜的,接车的人说,这会儿暂不在家。
        
        第二天雨停了,吃了早饭,客人马车套好牲口的时候,车把式说一定要见见掌柜的再走。
        拗不过,掌柜的出来了。
        三人相见,各有一番情感在心头,这掌柜的就是西河雨前要趁车的那位老人。
        土黄布布衫,扎着腿的灯笼裤,背上扛着粪箩头,说的是“路上走好”,一脸的真诚。
        
        这个老人就是蒋发。
        蒋发穿粗衣,背箩头,吃淡饭。
        
        这辆抛锚车是东乡二十里远的半坡店的车,那天是从李源屯赶集回来,原计划是当天晚上搭黑还家。
        班枣村有人亲眼看见,那辆车第二天清早走出班枣村,走在村东头路上的时候,有个车把式自己把耳光打到脸上。
        
        这件事传为佳话,班枣方圆的几个村庄都知道。
        蒋发说,接他的车要紧,教他做人也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