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求生
① 农活
■ 扬场耩地
连举哥是庄稼好手。
长抻地的那块麦子,七分长的地抻,过五条路,一条线耩下来小铁路一样直。惹得总有过路的人站在地头端详。
连举哥看得起我,总叫我老弟,连举哥是我长一辈的年龄。连举哥总是认真地教我怎么能把农活做好:扬场一条线,耩地看三遭,椿栽骨朵枣栽芽……
农作技能,这已经是“学术”了
▲先说扬场。
扬场一条线,是要求你扬起的这一木锨粮食,在空中的分散必须是竖直的一个面而不是体,这个面落到场地上不是一片而是一溜的粮食。
想把粮食撒向空中成型科学而优美,这里有个诀窍:那粮食是从木锨板上拧着拽出来的。
粮食离开木板时清爽利索而又拧着劲儿上去,从而把木锨板左角的粮食甩到一条线的远端把木锨板右角的粮食甩到一条线的近端,从而,竖直面拉得长、布得匀,象平整垂挂的一幕轻纱。
从那木锨拧甩粮食的声音有多清脆这个检测点,扬场技能的优劣闭着眼睛可以听得出。
扬场的基本程序有三:
1)出糠。
糠草尘土掺着粮食,一大堆的混合物,先把它一锨锨扬到右前方,成型一个D字型粮堆。
D字的直线边是背风边,是糠土与粮食的分界线。直线边的左侧,称作“马道”。
2)净籽。
这个粮堆还不是干净的粮食,需要再净扬一边,在马道里铲木锨扬弃操作,致使D字型粮堆从马道向右翻滚,直到滚得那粮食干净满意。
3)清底。
把周围的麦鱼子秕麦子细土粒扫过来集中到D字粮堆的一角,仔细地点点滴滴地扬落到直线边的边沿处,只是叫麦籽儿上粮堆,麦鱼子细土粒一点都不能向右错落到干净了的D字型粮堆上。
清底是收尾程序,最难。拙手扬场往往是有始无终,到末了,不是把麦鱼子细土粒撒到了粮堆上粮食不干净,就是剩下一堆的秕麦子掺土,叫娘们去使筛子簸箕拾掇个没完。
扬场是随机操作,要时时迎趁风的方向和大小。
大多时刻须要一锨赶着一锨地扬,紧得很,“风来了,上劲!”不弄得快点,风小了或者是转向了,麻烦了。
扬场是技能活是高频度出力的活,也是脏活。
为了把粮食干净地落到D字型粮堆的直线边位置,而且又能把糠土杂物干净地分离到直线边的左侧,扬场人时时要在马道里进退劳作,要蒙受一锨一锨落下来的糠草与尘土,不能回避。
一掠子粮食扬下来腰酸背疼。加上一身的麦糠土,脖子里裤腰里全是,扎,痒,洗了澡还得痒半天。擤鼻涕会擤出一团黑泥。
▲再说耩地。
△ 你要想把地垄耩直:
1)重要的是参照点。
开耧之前提耧站在地头上的时候,眼睛先往地里瞄出一条直线并在直线上记住几个坐标点。那坐标点就是远远近近的某一块坷垃,某一坨草根。它们就是把直线化整为零的参照物。开耩了,一个一个坐标点接力棒式地耩过去。
如果不用这些参照点把直线化整为零并记到脑子里,只是一眼瞄到地那头,老远地耩过去,耩起来顾不及看那么远的,耩不直。
2)连举哥的新作不是“摇耧撒种”,是“平耩”。
摇耧撒种,耧眼仓那里吊了个小铃铛——生产队里的耧已经不是小铃铛了而是吊着一个铁螺丝帽卡嗒卡嗒——摇耧是让小铃铛叮玲叮玲左右地甩,打散从耧眼仓里流下的种子,让它均匀分布到三个楼腿的孔里。
连举哥一般不摇耧,只是平端着耧把子不动,安静地向前走。他说这样的平耩办法能耩出更高水平的直,那摇耩的传统办法是弄不成这么直的。
平耩办法小铃铛不响了,静静地走,“看似无声却有声”,——为把麦垄耩直又务必不能影响撒种的质量,这里有很高的难度。草坨、坷拉、前方、脚下、倾斜、垄距、深浅、均匀、眼神、手劲……得要凝聚综合控制的内功。
△ 种子的数量、入地深度及分布均匀,控制好这撒种的质量关键有三:
1)耧眼仓:根据具体地块土质的粗细、墒情的大小、坷垃草根的多少、倾斜起伏的程度等等做考虑,用手指头扣进耧眼仓,凭经验感觉调定大小。
耧眼仓必须一次调定,在一块地的撒种过程中是不允许重做调整的。
2)地势:遇有地势的横向倾斜处,须适当摇耧把种子往偏高的耧腿孔里甩。
3)坷垃:对坷垃草根的羁绊要有预见,事先猫劲稳住耧腿,穿上去不得让耧腿歪扭跳震。
后来生产队里已经派我带副手去扬场耩地了。
那是有“技能职称”的把式才让干的活儿,那队里的种子撒进土里不是跟你闹着玩的,那是大家一季的口粮。
所以可以说,扬场耩地我是“成手”。
吹不吹在我,信不信由你。
不信你去蒋街问问去,管打赌,我出路费。你输了给我一辆奥迪车。
■ 收粪送粪
▲收粪,大粪。
三个人的小组合,一个人提铁锨,两个人抬大筐,挨家挨户进家门。
各家的院子是不锁门的,不需要,乡风如此。例如二嫂子出去串门,吱哇——拉上堂屋的木门板挡住鸡狗进不了屋里闹腾就行了。例如三大爷看见路上有一驼牛粪可身上没有背箩头,那他找根树枝把这坨牛粪划个圈儿就行了,别人就知道这坨粪是有人要了,不会再给拣走的。
去各家收粪,有的家里有老人在,有的家里没人都队上干活去了。院子里清静闲适,可以坐在木墩子上歇一会儿,兴许还可以打落几颗树枝子上的青枣子吃吃。
那大粪,有的家已经挖出在池子外边已经是半干的了,也有的家要从池子里黏糊糊往外新挖出来。
粗浅的荆条大筐,把粪抬到当街的向阳宽敞处,集中摊晒。
下工时,谁家谁家都是几筐几等,坐下来抽袋烟,评定,记个帐。晚上生产队记工室里交给会计。
收大粪是个比较清静的活儿,我乐意去。
▲送粪,灰土粪。
生产队里有几个很大的土粪坑。坑里是使麦秸掺沙土沤成的草泥。
这粪,风一吹,不重也不臭。当然不壮,生产队里应付差使,就那么回事儿。
气轱辘平车,两个人一辆平车,三五个平车一帮,三五里路远近,往地里送灰土粪一个上午有四五平车的任务。
去时,前边一个人驾辕后边一个人推铁锨;回来时换班坐在空车箱里,咯噹咯噹,一帮人在乡野土路上奔跑、唱歌、吵嚷、喊……
快乐的事。
■ 打草吃瓜
夏天里有一段时间是我和福堂去给生产队的牲口铲草。
歇罢晌上工,总是先踅个弯去生产队的瓜地里要瓜,因为那看瓜的人一个是他大叔一个是我大爷。
到瓜地大大小小要得一箩筐底的瓜蛋子:哏面瓜、老黄瓜、落花甜、牛角蜜……
到东北河选定了打草的地方后,先是蹲下来吃瓜。每一个瓜都是掰成两瓣吃,不管大小,哪怕是鸡蛋一样的小瓜也是一掰两瓣。
清脆甘甜的瓜,贴切宁静的心情。
瓜吃完了,开始打草。
队里的瓜地是不能随便去吃的。高叔有个吃法,往往第二次去是因为上一次把烟袋给“忘”到瓜棚那儿了。
徐奶也是个看瓜的,徐奶是共产党员。那么大个生产队的瓜地,拉出一车又一车的瓜,徐奶看瓜自己总是拣坏瓜吃,例如半截子已经烂臭了的老黄瓜。
壹峰奶成份不好,到瓜棚边上不吭声地拣烂瓜吃。完了,徐奶会叫她拿走一个好瓜,给她家的儿子捎走。
■ 种花生
因为花生即时可吃,所以有关花生的运作尤其紧张。
生产队花生的播种与收获是“一组十分复杂的系列工程”。

△ 剥种子。
各家拿上口袋篮子从队里仓库称走花生角,回家。
剥完了,在家里斤斤两两称一称,按队部定下的出仁率精确计算,计量上交。
孩子不多的家庭往往会有希望剩余出星星点点的花生仁,留在家里放着吃。
一开头队里不是这么做的,曾经是把劳力集中在某个场地上统一看管着剥花生。可是这么着,有人吃、有人装、孩子老人往里挤……着实难以管理。之后就变了办法了,让你称回家,按斤斤两两收籽儿,有剩余了留下你就留下,交不够的罚你口粮。
△ 开锄点种的日子。
会计保管把花生种子押运到地头。
男女的劳力都会过来上工,出工的人数显明地比平日多。一张锄一个篮子配成数十对,耙好的虚土田地里排成老长的倾斜的点种队列。
队长是空手,什么不干,只做专业监控。远远地跟走在队列一侧的一览无余的视角位置上,密切地威严地监视着劳力们有谁会往嘴里吃。
劳力们,擓篮子的人往嘴里吃花生不难,一眨眼花生籽就闪到嘴里去了,牙齿的嚼动那队长老远看不清的。锛锄的人往嘴里吃花生要困难些,要在锛锄点种不停的同时,要在眼观六路探测队长监控视线的同时,要瞅猛子,用眼睛的余光一刹那间伸手从篮子里抓来花生籽往嘴里捂。有时候队长忽地转过脸来躲闪不及,抓出来的花生籽就握在了锄把子上。也有时候刚捂进嘴里就给队长看见了,队长会吆喝“别吃了,行了”,或者大声喊着问你一句什么逼你张口说话,因为他知道你嘴里窝着一团子花生是讲不了话的。
下工时有人会想办法往口袋里袖一点。
短不了队长会对某个认定的目标点名,叫你把衣服口袋里的花生掏出来。不过你老着脸不作反应不掏也就算了,兴许过关,因为大伙面前赫然点了你的名字已经是闹难看了,这也就算作是惩罚了。
△ 庄稼地“隆重推出”的场面还有遛花生。
秋收季节。哪一天队里的哪一块花生地就要拉完了也拾完了,大家都知道。老早大家都会赶到地里去等着,等着队里拉完了也拾完了,自己就去拣去挖那残碎落失的花生果。虽然这落失的残果不会很多,但在那个时代为了抢夺到一粒花生米吃,这田地里的气氛有点象是战场。
周围地边上老老少少篮子镢头站成一大圈等着放风,邻村的人也会过来,黑压压。
不时地会有人往地边里头进犯,伸手缩脑,惹急了队长会过来跺篮子。
一到松口放风的时刻,憋等在周边的人们会突然地齐哄地往地里奔跑。遍地里抄、拣、扒拉。奔跑声锛锄声呼儿唤女声,风土烟尘,车影人影,也有老太太坐在土地上爬着刨着逶着……
其实这时候一味猛跑是不妥的,因为什么地方都不会突出地多,乱跑会空徒个浪费时间。
这时候的正确方法应该是铺着地皮一锄一耙地,耐心地,成片地,连续拉网式地清理,这么做反倒收获得快。还有一个经验是,一开始在放风的初期先用宽的竹耙子哗哗地搂,用以提高对地面浮土的搜索速度,这简直有点儿跑马圈地的效果。
我观察过连举哥在东北河拾柴禾的方法,他不是忙着到处跑寻找机遇,而是选定一个一般资源的地方,认真地耐心地,用镰刀把酸枣刺里的茅草钩出来,用钐铲把平坦地面上的稀疏茅草铲起来,一步一趋清理出一大片。下工时使耙子一集中,费时间不多,收获却不少,一箩头柴草背起来回家。
队里收获的花生都干什么用了?都弄到哪里去了?
这个,这个,有点儿不好讲。
没有分到过花生,很少分到过油。那花生一部分是交到公社粮所,一部分是进了生产队的库房。小队,大队,各路很多地方都需要消耗。例如某队长能够用一化肥袋子花生仁换得两位花季少女的芳心……
舍不得吃油,妈往锅里加油是用筷子插到瓶子里蘸一下,再把筷子放到锅里搅。
那年我家积存的2斤半花生米妈妈卖给三婶家吃了。我大爷哮喘病厉害了得吃点儿药。三叔在包头是煤窑工人。
■ 大屋窖
有一年生产队执行上级推广下来的命令,实行了个储藏红薯的新方法。
在村东南角的沙丘前边一排排挖坑,筑起老大的窝棚,名曰大屋窖。这招惹到东乡几十里远的村庄也拉红薯来这里存放种子。不过这大屋窖里的红薯烂了不少不说,还招来了一场抢红薯的风波。
那是东乡他们春天育苗时往回拉红薯,走到村东头的路上。
先是有人去车上硬拿,后来扩展到了不少人跑过来疯抢,手抱衣服兜篮子擓几平车的红薯一会儿就没了。
那次抢红薯风波抓走了两个人蹲大狱,太平娘就是其中一个。丢下太平拉扯着十来岁的两个妹妹,姊妹仨在家没娘过了两三年。
■ 两个黄面窝头
一收完秋紧接着的劳动就是挖河。
去朱浮村挖大河,离家30余里,平车装上行李、大筐、铁锨,汽马车装上大锅、蒸笼,浩浩荡荡,离家远行。
去的全是男劳力,我是里面的小男劳力。
记忆中,大河有数十米宽,几人深,淤泥牛肚子一样咕唧咕唧。
大泥筐我抬前杠上斜坡支撑不稳,左右老打趔趄,后杠老黑叔说“你把腿叉开点走会稳当的”。
河坡上开出一条斜路使平车往上拉泥,几个人有节奏地嗨哟嗨哟地呼号子。看见勘察河务的女孩过来,呼喊声更响亮了——“开婆过来了呀”,“赶紧挂点劲吧”…… 那女孩学生样儿,穿个过膝盖大的棉工衣,衬得她有点象个打灯虫,象个蚌壳儿。
那天下工时,北风,小雪,丙文赤脚在路上跑,意外地泥叉头从背上掉下来扎到脚后跟上。脚烂了,薄薄的雪地上,老远的,一脚一个血印儿。
宿营地,住的是湿地上铺的干草。一屋子几十个人。
伙上的玉米窝头老大,估计一个会接近一斤的重量。
那天打蛋毛哥吃到两个窝头快完的时候,咯噔,说吃不下了,病了,请病假躺草铺上歇了一下午。几个人说他没病,吃窝头虎得很,是累得扛不住了,想歇会儿。
一天晚上,我正躺在铺草上歇劲儿,看见门外有人向我招手。我出门一看是时周叔,他拿了两块窝头给我,说,“刚烤的,吃吧”。
时周叔是伙上的事务长,小官儿。
时周叔走了。
这两块窝头,合起来是一个馍,掰开是为了烧烤方便的。烤得很精细,里外都是焦黄,不熰也不生。我吃了。脆香热软,一股玉米味儿。
时周叔跟我没有亲情关系,给我偷着烧块馍送来,我想,那是出于对我的同情和怜爱。
■ 机井房
大队办电了,叫我参与安装配电盘,参与爬水泥秆子架线。
干活就绪的时候,是五妞当了电工,我给撤下来了。五妞他叔是村支书,五妞为人也比我灵光。
大队买了柴油机,旧的,苏联造18匹立式,连杆大头不是瓦而是双列的滚柱。后来又买了旧的卧式12匹,两边两个大轮子牛一样。后来又买了双缸立式20匹新柴油机。这些都叫我去参与了修复与安装的劳作。于是我被逐渐稳定下来,成了大队的开机器手。
田野,机井,机器架到机井上。
很气派的。一开始,新鲜事,给机器搭起棚子,机井前使土围起一个硕大的水圈。机器一开水泵里喷出一米多远的水柱,水花象梨花,哗哗地响。劳力们会过来探头在水柱上喝水,泚得一脸一头的水,哈哈笑。
记得当时,机器突突,水花喷溅,一人独处了,我会大声地喊着唱起这么一首歌:“小河的水静静地流,知心的话儿藏在心头。往年天旱庄稼人发愁,老牛车水慢悠悠。如今开起抽水机,就象龙王爷张开大口,一下子流满了两千亩地,流过村庄绕过山头。流得庄稼刷刷地长,流得稻穗象喝醉了酒。流在地里,甜在心里,社会主义的美景就在前头。”泼开嗓子,想怎么喊着唱就怎么喊着唱。这会我再给你哼两句吧,哼个意思,岁数不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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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需要住到机井边,浇地就浇地,不浇地要看护机器。住机井房或者是搭个草窝子。
那天深夜,没有浇地,我一个人在机井房里看机器。
铺草,被窝,黑暗,寂静 。借夯叔的收音机在耳边听。收音机里远远近近的都是台,有中国话也有洋话……
这些活的生命是怎么会聚到这砖头一样的东西里了呢?
阔野里的静夜宏大里的虚无黑洞一样销蚀了现实的一切。失去了自我,失去了真实,只有飘渺的灵魂溶进那抽象随想的空间……
② 家园
大爷有哮喘病,不在队上喂牛了。
一家人也需要有个房院,不能老住在庙上。
得安个家。
大爷原来是有院子的,在村东头的当街路南。我和妈去时已经是一片空闲地了。曾经我和伙伴世周两个人把它开垦起来种了两季的菜,萝卜白菜。
一番辛苦,在这里搭摊儿,盖房子筑墙,整起了一个家院。

堂屋。
* 后墙是斗板,——整体的墙基都是土坯,在土坯的墙面外侧用竖起的砖贴上一层,以防北风潲雨。
* 前墙是硬门脸硬墙角,——墙角梁基门框等乘压的地方都打上砖礅。
* 砖房檐,——房檐不是用草疙瘩了,而是在泥墙顶上砌几层砖再压上大瓦。
* 石灰房顶,——使木棍棚起来,压上草压上泥压上石灰浆。
这在当时当地的水平属于中等偏下的设置。
房子高三米深五米,不高也不宽敞,三间,西头是个实断间。
我住西间。西山墙开了个小窗口,窗下边摆着我的书桌。
窗外葡萄架下是院子的出口。
葡萄架的西北角向院墙外弯腰长着一棵碗粗的枣树,灵枣。枣红的季节会有吃枣的不速来客。孩子们使砖头扔,把式们使鞭子抽,还故意地喊:“有人偷枣了——”
夏天,葡萄架下枣树根边放上一个木水桶,水桶襻上放一只碗。去东地干活的乡亲们往返总会从这里过,歇个脚喝口水。
葡萄架底下是个“驿站”,时时会飘出欢笑声。
东屋是厨房,一门一窗,外观看上去是两间,其实是扁平的一间房子,泥墙。这么扁平地顺着院墙盖房子一是为了省短院墙再是为了让宽院落。给我说媒时,女方家的大人来相家,在街上看了一圈,回家汇报说“堂屋三间,厨房两间”,亏他还是个泥瓦匠,楞没看出那是一间房,上当了。
东屋再向南一顺儿地是个更扁的房子,那是杂物间。全是泥垛子,黄泥,木棍。高粱疙瘩房檐,这种房檐叫“咯噹骨朵”。
厨房门口栽了一棵洋槐树。树下竖起一个石磙,树和石磙再配上其它物件构成了一套压饸饹的机构。那些年,红薯饸饹面条是家家的主食。一到晌午,三家五家七家八家地会有邻居们来这里趁工具压饸饹,跑过去,端过来,捂着笼布,冒着蒸汽,一个院子都是热热闹闹。
更热闹的时候是荡秋千。槐树向西配上一个木桩架起了一套秋千,会有不少孩子们过来闹着玩,很开心的。酒嗉勇敢得象个男孩子,她的秋千荡得可好了,会撑绳,不用送自己能荡起来,又高又稳,不害怕,不叫唤。
酒嗉家成份不好,后来给她哥换亲出嫁到野厂村了。
南半个院子是种的花儿,鸡冠花,芍药花,烧汤花……院子里千层的石榴花开得有点象牡丹。到我们搬家离开这个地方时,果树上的砀山梨已经开始结了,拳头一样大。
冬天的晚上,福生奶会准时带着她的小孙子们来我家厨房,坐在灶前的柴火堆上,听我给她们讲故事,讲西游记,讲水浒,讲聊斋……黄灯,黑墙,小孩子钻到奶奶怀里,温馨一片。很晚了还听得入神,听得眼睛睁着呼灵呼灵,讲多长,他们都没有瞌睡的时候。
这就是我的家园,穷困粗陋却是恬静可心。
可以这么说,这里的一切,泥墙土院家具门窗桌椅板凳,包括娘的纺花车,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一锨一耙,一斧一凿,一针一线……
③ 爱好
■ 歌舞团
庞寨是大沙河北岸的一个村庄,离班枣7里地。一天晚上有省里的歌舞团来了,村里三三五五的年轻人都奔过大沙河去庞寨看演出,我也去了。
打谷场上木版支起的戏台,戏台架子上吊几个电灯泡,舞台前沿地上放着几个匣子麦克风。
折子戏,穿便衣不穿戏装。二郎山洪湖水什么的革命歌曲,沙家浜白毛女什么的样板戏片段。反面人物刁德一是把帽檐子拉到后脑勺上了。
唱得好。音质动作伴奏,如此等级的水平以前只是在收音机或电影里见过,从来没能亲眼看过真的。浑厚、悠扬、娴熟,有淋漓尽致的情节内涵在里面。看得我全部身心都给溶进了艺术的另一个世界。
散戏了,我还站在那里看着,看戏台上他们把紫檀色的大提琴装到盒子里,看他们把清淡的幕布卸下叠起来,看他们整装那复杂的音响机关,看演员带着化装的脸走出后台……
当我清醒过来时,才突然发现戏台前的打谷场上已经是空空荡荡了,已经只剩我一个人在那儿站着了。
我从庞寨走回来。夜半,一个人,脚下是大沙河,走在大沙河里翻犁起来的冬闲的垡地里。耳边远处,似乎还有海市蜃楼一样的音乐在飘渺地丝丝地响……
■ 宣传队
我用铁皮罐头盒子做过一个板胡,不行,怎么摆弄都控制不住劈劈拉拉的噪音。
做过一个坠胡,音质较好,能玩。拽马尾巴烤竹棍做的弦弓,磨桐木风箱板做的弦筒板,弦杆弦轴是梨木,弦筒是柏木墩。听说是加工木料用水煮会保持成品经久不裂,煤火上我把柏木墩煮了一天一夜熬出了许多的柏油粘在锅上。那个坠胡用了两年,后来送给别人了。也不知道以后那个弦筒裂了没。
后来十七块钱又买了个二胡,还自己做上一个弦盒。嫌音质不好,我又搞了个鱼皮换到共鸣筒上。
蒋班枣上一代人有唱二夹弦的,文革时这村子的宣传队其实就是一个二夹弦小剧团。不演歌曲快板三句半什么的,是唱现代戏。水平还行,方圆四五十里远都去出演过。几辆人力平车拉上服装道具被褥,东家管吃管招待还多少给点经费。不挣钱。
《七月的喜事》这出戏唱得好,是小剧团的饭碗,每到一处都能把门头打得火热。剧情大概是,杨才娃是个有钱的倒把商人,王明喜是个老实本分的社员,水莲子是个漂亮进步的姑娘。水莲子对杨才娃的讨爱追求不屑一顾,而是冲开父母的干涉,与王明喜订了婚。
四叔演的杨才娃,四叔年轻,打阳伞,带眼镜,体形、唱腔、动作,风流倜傥,演得阔气,洋。虽然他把杨才娃的人物形象反映得着实违背了编剧的批判初衷,却实在是惹得每次下戏后都有不少女孩子们跑到后台来围着四叔看他卸装,搭讪。
有人说四叔要不是家里成份不好,这会儿会在正规大剧团里吃国粮。
安周叔打鼓,也拉头把弦。他能记准各回戏每个场景的过渡位置,记准每个唱词每一招式的节奏板眼。四股弦拉得熟,放得开,能用那把琴弦挥霍出情绪来。戏剧情节激昂时(例如放声大哭),他会猛撸那把琴弦,把个四股弦上上下下撸得哇哇地叫唤,已经没有音谱了,只有铿锵的节奏和狂放的气氛,这时候观众们会不看演员转过来看他的弦,于是他弄得更是火上浇油屁股都会颠起来,于是便会有掌声连着喝彩叫好声,四起。
坐在头把弦后边的是二胡和琵琶,我是二胡手。
没有头把弦的导向我单独应付不了全场的情节,或许也是老跟着别人走不操心的缘故。
不过我在乐理弓法指法独奏技巧上要比他们懂得多,奏得精细,算是棋高一筹。例如,我能开简谱甚至五线谱的歌曲,懂得使用泛音使用跳弓使用提琴揉弦法,能用15、63、74、52几种弦式变调,能使用到二胡52弦第三把位的高音5并且控制出适当的音量来,等等。
独奏曲《赛马》之类,我只能自己奏着玩,没有敢上台演奏过。
识谱开歌奏乐器的自学过程中,我有这样的心得:
先自己模拟地唱准一首歌的歌词→再看着谱本学唱这首歌的歌谱→再把这歌谱奏到琴弦的位置上。
细说——
* 识谱开歌。
谱表里的符号节拍呀什么的,不难理解也不难记忆。难的是唱准1(刀)2(来)3(米)每个谱符的音高。
跟着键盘乐器学音高是枯燥的,感知进展相当慢。
先模拟地唱出一首歌。再唱这个歌的歌谱。自己会唱的歌,自然容易唱准这里谱符的音高。
这收获不只是唱会一首歌谱,重要的是在有内容有节奏的娱乐中得到了对每个谱符音高的感受和操控能力。
这么做,几首歌下来,就会具备谱符音高的初步表达能力,而不至于识谱开新歌时一唱米拉索就跑调。
有人一开始就自己胡乱地唱谱,那是胡乱地玩,失误之举。先入为主,唱错了的谱符音高以后就很难纠正回来。
* 奏乐器
乐谱唱准了,有了听力的感知,在弦乐器的位置上奏出它来,难度不算大。
我是这么感觉的。
■ 县剧团
因为有乐器的爱好,看戏听唱时对戏剧的情节总是关注不多,往往去戏台侧边离乐队很近的地方,站着,欣赏乐器,评估水平,学习技巧,当然也会与乐队里的高手搭讪,认识,结交。例如马庄宣传队的板胡,庞寨村的笛子等等。
认识了县剧团乐队的小提琴手张学书,谈及我想进县剧团有没有可能性,张学书说要先演奏给乐队指挥由他考核过关。
这个县剧团也是二夹弦剧种,宋耀山是头把弦,也是乐队的指挥。
乐理测,技能测。考核完了他说“剧团里需要一个大提琴手,你要是愿意奏这个,可以过来”。问及上层领导能不能批准时他说“我们是把技术关的,上边要是往里填别人我们就说技能不够就行了”。
回到村里很高兴,张扬炫耀,把这些全过程说给弦友听了。
等过几天去县剧团看通知时,不妙。
事情是:我的这位弦友把这话转给了原屯村的国彦,国彦在县剧团里是演员,国彦在团里跟张宋二人有过节,于是国彦又把这话转给了剧团负责人。
症结就在“上边要是往里填别人我们就说技能不够”这句话。剧团负责人从这里伸展分析出许多的毛病,开会训话,把张宋二人弄得很背运。
我的希望泡汤了,张宋二人落得一身的不是。
张学书还嘟噜了我几句,“不该回去乱说,把事情弄成这样”。